狐说 第六章 天降大任于斯狐(2 / 2)

狐传 白饭如霜 4671 字 2024-02-18

两个老人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边嘀咕白老太爷还一边拿眼角余光瞄我,征兆大为不妙。我倒也不敢走,只好围着选命池走来走去,细看之下,却发现选命池的那柱子上面,还刻着几个字。

我蹲下来一看,那些字和柱子几乎是同样的颜色,字体是小篆,一共三行,每行两个字。费了好大力气我才认出来,依次写的是:乱世。扶世。入世。

嗯,内容呼应得不错啊,不过,六个字总像少了点儿什么……我一时兴起,手指转一转,运了“石破诀”,脑子里飞快地把我念过的书想了一遍,傻笑两声,在后面接着写道:并世。

最后一笔才落下,身后陡然传来无数叫声,吓得我“腾”地虎跳起来。庄妈妈、白老太爷、庄敛、小白……我说,你们来了也打个招呼好不好?

但见这些人各自戳出一根手指,对着我写的那两个字拼命指,却一点儿声音都不出,状甚诡异。戳了半天,还是白老太爷最先喊出一句:“天意啊,天意啊。”

老头儿,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台词了,麻烦你有点儿创意好不好。

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全部转过来,对我瞪了又瞪。良久,小白走过来,一把搂住我:“南美真厉害,关键时候不掉链子,不愧是我兄弟。”

我甚是委屈:“我是女的呀。”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白老太爷也跟着走过来,亲切的嘴脸令我十分不能适应,差点丢出“笑里藏刀”这句名言。结果人家在我头上摸了又摸,摸得我头皮生痛,毛发纷纷出走。才说道:“南美,不愧是银狐纯正后裔。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狐族后七百年的大运,我老头子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对人类世界大动干戈之天命,不枉啊,不枉啊。”

这位战争狂人把我摸成准秃头之后,哈哈大笑着飘然跃下绝顶悬崖,笑声回荡在空谷中,老远还传来他呼唤儿子的声音:“弃儿,做大事的时候到了。别辜负我对你多年苦心啊。哈哈哈哈。”

我听得毛骨悚然,四周人神色虽然各自不同,基本上却都十分平静。

秦礼看了我一眼,对庄妈妈鞠了一躬,说道:“我要回伦敦禀告长老会狐山上的情况。并世虽是天命,但未必指的就是战争,请庄妈妈劝白老太爷三思而后行。另外年后我希望和阿敛完婚,请您允许。”

庄妈妈突然间像老了很多,疲倦地摇摇手:“你们自己决定吧。”转身叹了口气,也跃下深谷。

在场诸位,似对我随手写下的那两个字都产生了一种虚妄的迷信,令我这胡作非为惯了的人极为不适应,我试图和阿敛开玩笑:“喂,你们联合起来诳我玩儿吧?我刚刚回来的呀,下手不要这么重嘛。”

谁知庄敛肃然地看着我:“南美,故老相传,最通灵的银狐,可以在正式选命之前,知道大运的走向。选命池下的柱子,是由狐族祖宗骸骨炼化而成,除非是天命指示,否则根本无法在上面写字。”

我脑子里“轰隆”一声响,失声叫出来:“什么?”

我呆了一下,猛扑回去擦那字迹,涂上口水抹;用指甲抠;用“石化诀”化;用“雷动诀”劈;用气剑削;或者尝试写其他的字,比如“狄南美到此一游”……但是,统统无效。

我颓然坐倒,眼睁睁看着那上面“并世”两个字,经过了这番折腾,反而一时比一时鲜明深刻,明明我当时写的是简体汉字,这会儿干脆已经变成小篆了。我的娘啊。我这才意识到,这随手一写的后果,要么是狐族与人类的战争,要么是人类与狐类的融合,两者都非我所愿。并世,并世,我干吗不写个现世啊!

秦礼和庄敛一起走了,我软软地靠在选命池柱子上,心里一团乱麻,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轻轻地发出尖笑,这不是我自己,这绝不是我自己。我一拳一拳敲着自己的脑袋,一拳比一拳用力,那种绝望惊慌的感觉呼之不去,或许打爆自己的头会好些。

直到小白抓住我的手。他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我失声痛哭,反复告诉他,或者也是告诉自己:“不是我本愿,不是我本愿。”

他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天命。”

我绝望地望向他:“真的吗?这真的是天命吗?不可逆转吗?”

小白明显犹豫了一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什么,什么?你说吧,说啊。”一边问一边拼命摇他的肩膀。

小白好不容易才把我按住,再度犹豫了一下,迟疑地说:“还是要正式选命才知道结果的,万一只是要我们和人类通婚呢,又不是没通过。”

我一腔希望又冷了半截,无精打采地出了会儿神,这会儿想起在异灵川里美杜沙说的话,才觉得明白,整个非人世界都看出了天命之灾,才会拜托异灵川来追杀我,跨海非人才会发动异灵川内应,望得渔翁之利。谁知我身为最正统的预言血统后裔,从头到尾懵然无知!

拖着脚慢慢往山下走,我忽然觉得很困,很疲倦,想回山洞里睡上一觉,也许醒来的时候,万事无非一梦。

小白在身后叫我:“南美,南美。”我回过头看他。白弃的容颜,映衬着空蒙山色,每一分神情都温暖入心。我勉强笑一笑,他忽然脱口道,“我把我的法力都给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你不选命,狐族的命运就会被锁住,直到下一个七百年。事实上,我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眼睛一亮,又一暗:“那你怎么办呢?”

他满不在乎地摸摸鼻子:“我没事的,顶多重新修行,我是天才嘛。”

我看着他。山风徐来,灵台如镜。我眼前和心里,瞬间一片清明。我摇摇头:“不。小白你会死。给我你的法力,你的灵魂都会消失。”我转过身继续走,默默地在心底说:“小白,没有什么能让我付出牺牲你的代价。”

我回到旧时居住的山洞里,胡思乱想了一番,理不出什么头绪,只好无精打采地合上眼。石床太硬,深深刺激着我的背脊。我忽然发现,好像很久都没想到我娘了,难道美杜沙那独孤一抽,真的什么都抽完了不成?

辗转反侧着,迷迷糊糊,蒙蒙眬眬。

恍惚中我看到银色的狐狸在一望无涯的大地上狂奔,身后火落如雨,遍野焦黑,无数生命被吞噬在烈火与霹雳当中,哀号声响彻我的耳朵。

我猛一动弹,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这个梦我做过的!在小白背上,去异灵川的路上。那就是战争发动后的世界,我一早已经预见。原来银狐的血统并不会因意识而改变,即使一生逃避,也会在无意中显形。我虚弱地瞪大眼睛,看那黑黢黢的天花板,此刻孤独难耐。

选命,不选命。

选,并世两字不祥。交战,非我所愿;融合,似也非我所愿。我爱狐族,狐是我本身。我爱人类,人类养育我。不选,天命如此,谁可抗拒?何况白老太爷势力如此之大,我逃得到哪里去?

万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欠缺的也不止一个答案。

我翻了个身,又合上眼。可是我的心,忽然裂开了。裂开了,像被人掏空那样,没有疼痛。那虚幻感却刻骨穿肺,我跳起来,慌慌张张地站在山洞里,想了又想,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呢?

我用手一摸,心脏还在跳动,手一松开,便要缺血晕倒,死去。眼前一幕幕的黑。我深深呼吸,然后我猛然意识到,我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