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 第五章 生煎鹅肝(2 / 2)

狐传 白饭如霜 8473 字 2024-02-18

阿敛气哼哼地坐下来,拿起叉子对着男人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喂,那女的是一只牙螂啊,她会吃掉这个男人的。”

男子冷冷道:“你最善读心,仔细看看,他是不是活该被吃。”

阿敛一下子语塞,回头又看了一下那对男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男子的手,嗔怪道:“秦礼,那人虽假托通灵,四处撞骗,却也是有三分真本事的。人心不是黄金,不能算那么清楚。”

秦礼“哼”了一声:“我不算那么清楚,狐族上下拿什么来吃香的喝辣的?何况,在人类自己眼里,一条人命哪里值得到一盎司黄金?”

阿敛忍不住笑起来:“真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不是你那样的脾气,也管不了族中那么庞大的产业。对了,不知道南美和白弃回到狐山没有?我好久没见到南美了。”

秦礼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阿敛随即道:“喂,你别装蒜啊。好像你有什么心事能瞒过我似的。赶紧说,南美他们有消息吗?”

玄狐读心之术,的确出神入化,秦礼只好放弃,直言道:“我才从长老会那里得到消息,小白和南美已经陷入整个非人世界的追杀。”

“叮当”,阿敛手里的小银勺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秀美的眉毛扬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尖锐了一些,在这家以幽雅驰名的餐厅里显得分外刺耳。阿敛浑然不顾,对秦礼问道,“南美不是和小白回狐山选命?怎么被整个非人世界追杀?”

秦礼含糊解释说:“长老会没有明说,我也只风闻说,似乎这次所选的命数是大凶,涉及大规模战乱,会给整个非人世界带来毁灭性的影响。非人世界通过五神族,事前已有了解,因此全体联合起来采取行动……但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个消息的确惊人。庄敛怔怔对着面前菜单良久,霍然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秦礼反手一把拖住她:“去哪儿?”

庄敛瞪着他:“我要去找南美和小白。”

秦礼脸色一沉,摇摇头:“不准去。”

他掌管族中产业的财务经营数百年,性情最为沉稳冷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阿敛虽然任性,也不敢跟他闹多大的别扭,赌气地把手一甩,悻悻坐下。由于太用力,把椅子坐塌半边,气得大叫起来:“什么破家当也敢拿来现眼?给我换了给我换了!”小女子随后抓狂,抡起盘子开咬,“咔嚓咔嚓”像吃小海鲜烧饼似的,可见不是凡人。伦敦人最不喜欢惹事,许多食客见状,悄悄结账离开。偌大一个餐厅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礼哭笑不得,看着自己面前所有的杯子盘子转眼被吃个精光,而且庄敛一边吃一边还恨恨地看着他,从模样来看,很像下一分钟就要扑上来把他吃掉。他只得好声好气解释:“我不是不帮忙,是帮不上啊。”

庄敛咽下最后一口上好骨瓷,恶狠狠抓起银叉子放在嘴里试了试,大概觉得不太好咬,“呸”一声吐了出来:“选命池七百年一开,不是上天决定狐族命运吗?还没选怎么就知道凶不凶?造谣,一定有人造谣。”

秦礼当然也想得到这一节,手指不由得在台面上一下一下轻敲,沉吟半晌,说道:“这样吧,我回头就去查一下他们现在的行踪。这边事情处理完了,我陪你去接他们。”他所谓的事情,乃是参加伦敦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收购案的投标,安坐在城区顶极酒店的午餐俱乐部中,和对手娓娓谈判,礼数周详,业务精通。谁知他是一尾金狐?万众凡人,仰望不到的世界顶层,那些呼风唤雨的是人是鬼,如何判断?

庄敛在相邻房间中倚靠着软椅,灰色套装妥帖得体,她眼神穿透墙壁,遥遥看着秦礼,带一点儿捉摸不透的轻愁。忽然一转身,脸上布满微笑,下一分钟,门打开来,伦敦市政局的长官举步走入,握住她优雅伸出的纤手。

这老头当然做梦也想不到,他告辞过后三分钟,刚和他谈着仕途经济的女子,一溜小跑下了电梯,冲进车库,看看左右无人,一头蹿出去,踩着高跟鞋升上九霄云层,兴高采烈地喊:“阿礼阿礼,快点儿快点儿。”

秦礼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皱,借故把生意伙伴送走,忙从窗户中探出头一看,当即吓了一跳:“你干吗?有直升机在你头上!”

阿敛在空中扭来扭去,一百二十个不耐烦:“管他呢,我说,你效率高点儿好不好?”

秦礼一脑门汗,忽然伸出手指,喃喃念叨了一句什么,那手指猛然暴长起来,柔软地在空中伸缩,一把扣住阿敛的腰身,“刷”地拉进了房间。

阿敛一屁股坐在地上,瞪起眼睛大发脾气:“干吗?拉我下来干吗?”

秦礼无可奈何地摸摸她的头,打了几个电话交代事务,再换了全身短打,背上包,还摸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对着东南西北到处张望。

阿敛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小型掌上电脑,超大屏幕,智能一键控制,支持无线上网。上面正显示着一幅疏疏落落的地图。阿敛很惊奇:“异界全能仪?”

秦礼低着头专心地在电脑上指指戳戳:“是啊,在珍谷拍回来的。”

一旦借鉴了高科技,配合使用者本身的法力,其结果就十分惊人了,居然可以同时显示三个空间纬度里的情况,其范围覆盖了所有重要的非人世界据点。秦礼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路慢慢点过去,不时对阿敛通报一声最新情况,比如说:“青陆假期又发号码了,要我去抢一个给你不?”

“咦,猎人联盟在喜马拉雅山下面做结界要抓谁呀?高山雪女?”

“小妹,你大姐在TIFFANY地下设计中心活动,她最近缺首饰吗?”

庄敛的大姐是庄缺,这一代的狐族成员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因此坐镇南美和欧洲,监控人类黑社会,防止其活动对自然环境和社会平衡的伤害过度。此女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但凡看到华美首饰,四条腿就跟黏住了似的,常常新品还没上市她就得了消息,跑到人家厂房里进行抢劫式血拼。

因此庄敛懒洋洋地不理睬,只问:“找到南美他们没有?在哪里呢?”

说话的当儿便找到了,异灵川,秦礼细细看了半天,奇道:“紫狐在,银狐呢?”

“银狐”两个字,清清楚楚出现在我脑海里。从小和我打架的秦礼,他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时候我还是静静躺在台子上,丹田中外泄的感觉还在继续,不晓得抽出来的是什么,淋巴组织液还是血?至于指尖与脚趾,已经被钉子敲进身下的石台里。那钉子极冰冷,钉入肉体中不觉疼痛,只是那感触十分诡异,像自己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郑重告别。

从美杜沙的评论来看,这么欠扁的试验并无半点儿实用价值,只是她想看看我的身体反应而已,因此她在我周围一圈圈地绕行,一边发出赞叹:“没错,的确是血统纯正的银狐。伤口愈合速度惊人,身体够强韧。”

我一直没有动,不作任何反应,像真正晕厥在迷眩的暗夜里。直到我听到秦礼在千万里之外,口气惊惧地喊出我本来的名字。轰然之间,狐山上那金色旱莲在我心中怒放,数百年飞扬跋扈的岁月纵横穿梭,关于银狐种族的记忆冲破崇山峻岭,自远古一脉相传的血性中呼啸而来。那个像属于我,又像不属于我的声音发出尖锐的长啸,在我心里,最深最幽暗的地方,命令道:“睁开眼,扁她。”

我于是睁开眼。眼前恰恰是美杜沙深绿色的眼睛,她立刻弹起身体,“蹬蹬蹬”退后,看样子受惊不小。

但这只是开始。我手脚一动,白色钉子便化为粉末,洒落在地上。我慢慢坐起来,自头到脚,看了一眼我娇美软弱的人类躯体。一抬手,拔出了插在肚脐眼上那怪模怪样的抽取仪器。然后,化出了原形。

银狐。七百年一降的银狐。独一无二的,至高无上的,承天命而生的,银狐——我是银狐狄南美。

爪子搭上了美杜沙的肩膀,瞬间巨大的能量透入她所有骨骼关节,她浑身瘫软,我温情脉脉,在她咽喉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舌尖尖锐,刺入血管,那腥甜的滋味,扯下我天性之上最后一道面纱。我相信她对情感指数的抽取是成功的,成功到我生平第一次杀生,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和犹豫。

我闭着眼,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惊恐,惊呼与咒语都被封闭在声带最末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心里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引领我,吸干净最后一滴妖女的血。

三十七扑上来了,我松开手,美杜沙像一个麻袋跌落在我脚下,我转身迎面撞上了鸭子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他兀自一声惨叫,弹了开去,重重撞上对面墙壁,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一道白色弧光在他身下炽然大亮,好似在兴高采烈地欢呼胜利。

我转了个圈,看看四周幽暗空间,轻轻跳起来,重重落下去。雪光大炽,十个月亮一齐炸开银亮的光彩一般,猛然从我每一根绒毛中散发无形的可怕力量,“石裂咒”一催动,地面便猛然爆裂,墙壁粉碎。我一飞冲天,蹿出了烟尘弥漫处,回到了最早检验品性值的实验室。

一不做,二不休,我依样画葫芦把所有仪器打个稀烂,尤其是那把让我失去行动能力,当了回猪仔的小沙发,彻底被撕成了一团烂布,加根木棍,就是一把上好的墩布。我冲着进口处的黑暗大喊道:“小白,小白!”

我再看到小白的时候,还看到了另外两个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家伙:一个人是秦礼,一个是庄敛。

秦礼是金狐,最最精明厉害,从无漏算,打架时自己没动过手,一旦惹怒了他,不用多久全族都会打起来,而且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接管了族中产业以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人间的大富翁搞破产。

至于庄敛,她是玄狐,是我们这一代中年纪最小的,法力很弱,但天赋异禀,一眼便可以看出对方所有心事。因此从小就当心理医生,在狐山挂起招牌,客似云来。她试业期间免费就诊,我也去凑了一把热闹,被催眠得死去活来,不知道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但是自那之后,她就对我特别亲善,常常跑来摸我的毛。长大之后,她跟着秦礼在全世界的财经社交界进行公关,人类的花花肠子哪里够她看,因此所向披靡。

这两个人,我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本以为回狐山才能见着,却不防此时出现,而且我印象中性情最为温良的阿敛,正暴跳如雷地和人PK。小白和秦礼左右掠阵,地上则早已躺了一堆,全是穿着异灵川那标志长袍的人士。

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注意到我,我好奇地走上去看看。这里显然刚刚打过一场大型群架。饭桌上天下地,很多已经变成了碎片,带着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楼梯都塌掉了。阿敛手里抓着的那个,应该是最后的幸存者,被她骑在地上一拳接一拳,一边还骂骂咧咧:“老娘问你,说不说,说不说?”

我忍不住凑上前:“我来问,我来问,我对刑讯很有兴趣啊。”

结果他们一齐大叫起来,挨打的那个叫得最大声。

小白眼睛发亮,虎扑上来抓住我一顿猛摇:“南美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怎么现了原形?”

没事?这问题该问问被我丢翻在下面的那两位仁兄吧。我悍然地瞥了他一眼,看大家都是人模人样,我也得变回来。谁知道刚一变回人形,心里“啪嗒”一下,那股勇悍冷酷之意像被关进了冰箱一般,无穷后怕和委屈莫名其妙地涌出来,我一把抱住小白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他吓坏了,当即认定我受了重伤。顿时怒发冲冠,所有头发都竖得笔直,跟涂了过多劣质摩丝一样。把我往秦礼那边一推,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看样子要血洗异灵川。

幸好庄敛把他拦住,上下打量我一番,疑惑地问:“南美,你分明刚刚打过人啊,心里煞气还浓着呢。哭什么,太久没打架不习惯吗?”

果然是专业人士,明察秋毫啊。我抽抽答答,把在里面发生的事描述了一番。当我提到美杜沙的时候,大家一齐抽了一口凉气;提到我把美杜沙“吸干”的时候,抽了另外一口;再提到我把实验室和刑讯室都打得粉碎,小白大叫一声:“我说怎么冲出一群人来要揍我们,原来是你跑了。”

我翻翻白眼:“我跑了怎么他们会揍你?”

他对我的战术智商表示鄙视:“你跑了当然会来找我,先把我逮住不是省事吗。”

我连忙拍马屁:“看来他们根本逮不住你啊。”小白一贯很有气节,不理会我,而是回头问秦礼:“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秦礼皱眉头:“南美来补数值,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对待。看来和非人世界的大规模追杀也有直接关系。”他提醒小白,“要知道异灵川的规矩,来者是客,所辖范围内是不许有暴力冲突的,今天居然自己破戒,绝不是小事。”

阿敛低下头把那位还在苟延残喘的异灵川战士面罩一拉,原来是只老鼠天师,贼眉贼眼,尾巴缠在腰间,只有一米来高,难怪会被阿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老鼠天师眨巴着小眼睛,满面惊恐。庄敛拍拍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不会伤害他,那他满头疙瘩怎么回事?阿敛瞪我一眼,继续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不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敛却频频点头,“嗯嗯”连声,过了半晌,把手一松,站起来对小白说:“他们是特别事务组派过来狙杀南美的,特别事务组直接由最高管理层任命管理,和受理追杀的普通事务组没有联系。”

看起来我们和异灵川结下了大梁子,不然怎么普通也要杀,特别也要杀。喂,秦老兄,你是不是在外面坏过人家的投资好事?

秦礼无辜地摇摇头:“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旋即反应过来,“关我什么事,要杀的是你呀。”

我气得要命:“要不是要选劳什子命,我这会儿在家里看DVD,吃红烧乳鸽!你还敢说我,我今天被迫破了杀戒啊!”

越说越委屈,我招手叫过小白,靠在他怀里又要哭一哭。小白很耐心地摸摸我头发,然后说:“南美,你现真身的时候想了什么?”

我想了想:“什么都没想,我光顾咬人了。”

他赞许地点点头:“嗯,很不错,看来真身比较适合战斗,只要心无旁鹜,就有我一半厉害了”。

这么厉害吗?有小白的一半,就意味着我在大多数地方可以横行无忌啊。我眉开眼笑,一边诚实地谦虚了一下:“我只是那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我干这个,干那个,依样画葫芦就很厉害了。”

大家面面相觑,讨论了半晌,都不明白我心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当务之急,是赶快回狐山,向长老会汇报选命这一路所发生的情况。其实私下里,我真希望就此可以不用选了,让我回家吧,让我赶快回家吧。

家对我来说,是有我娘的那个小屋子。不是狐山上孤零零的洞穴。虽然我生而为狐,但还是有选择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