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 第三章 神殿没有蛋炒饭(2 / 2)

狐传 白饭如霜 6565 字 2024-02-18

我脚底猛地一空,再次急速下落。速度之快,眼前成片成片光影相连,风驰电掣,全身的血都涌进脑袋里,那感觉难以形容。直到“当啷”一声,掉到了底。摔得我七荤八素,稍稍定了定神,我摸到身后的墙壁,触手冰凉而光滑,像是玻璃材质。搜摸良久,一无所获,我饿得要命,心里恼恨,干脆一头向身边最亮的一块光斑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头撞破了,立刻从额上鼓起一个包来,如此惨重,我乱喊一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吃痛的人,仿佛不止我一个。面前的光斑影影绰绰地翻腾起来,轴柱生锈一样“嘎嘎”转动,整个空间倒了过来。出现在我眼前,竟然是一只小乌龟!

原来那块光斑,是它的背壳。严格地说,这不是一只真正的乌龟,而是一只人头乌龟,还长着头发,梳成两条小辫子,乌黑的眼滴溜溜地看着我,跟我一样没好气:“你撞我干吗?”

我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出去……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

它摇头,指指我脚下:“那是三儿,我是漠漠。”

我低头仔细看看,敢情我踩着的也是一只乌龟壳,而且相当大,不晓得头在哪里,会不会也是一脸郁闷?推而广之,四面八方的光斑如出一辙,那么我就是从一堆乌龟外爬进来,掉进了一堆乌龟里,这可真是兜兜转转天注定啊。正胡乱发着感慨,漠漠拿脚点点我:“别啰唆了,赶紧吧。”

我很火大:“赶紧做什么?”

漠漠歪着头,奇怪地问:“你不知道?以前来的银狐都知道的。”看我不像是吃饱了来这里逗它玩,它奋力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啧啧,乌龟吹口哨,多么难得,我应该抓一只出去巡游世界的。

口哨声在狭窄的井膛里回荡,余音袅袅,扶摇直上。我注意头顶有七块纵行排列的光块逐一变色,本来是白的,渐次变成纯红如血。三儿问我:“都准备好了。来,朋友,该你答题了。”

题目是这样的:在我头顶铺开那七块红色光斑,分别代表着珍宝、才智、幸运、寿命、感情、美丽和荣耀。要我选一样。

选命不是说要去选命池吗?莫非在这里就可以选定?三儿不给回复,只虎视眈眈地瞪着我的嘴,逼问答案。乌龟硬上弓啊。

掂量着那七样玩意儿,我愁眉苦脸。看起来样样都重要,其实样样又都不重要,尤其是现在……我终于转过头问:“能不能给个蛋炒饭让我选?”不出所料,这个要求被大力地否决了——真的很大力,原来乌龟咬起人来是这么痛的……

没有蛋炒饭,我只好选了感情。刚一买定离手,荷官漠漠猛然把脚一跺,不见了。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相识一场连再见都不说,真不讲礼貌。

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从脚下那位三儿兄弟的壳上涌出血色的液体,来势极快,转眼已经淹到我的腰身。其质地犹如藕粉,黏附在我每一根毛发之上,重若铅石。我渐近灭顶,急忙咬紧牙关,闭住呼吸,谁知那液体竟能挤入毛孔,很快我便成了一具木乃伊,五脏六腑似乎都已被填实。

这感觉前无古人,除非埃及法老王中了暗算,轮回期未满时就已苏醒。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吃,满肚子塞得铁硬,无力再动弹,我眼前终于昏红一片,陷入了永恒般的死寂。此时一死倒也干脆,悲惨就在于我仍然有感觉。四周温度升高,而我身上的泥浆开始变硬,滚烫地挤压着我,呼喊不出,无路可走,恰似堕入地狱前的幽黑冥地。

我像只倒霉的叫化鸡,所欠缺者,一片荷叶而已。

这时候,我心口有个地方猛烈地疼痛起来。无法形容的强烈刺疼,那里好似有一个疼痛的核电站,大幅度地放射,泄漏,运转,将四际周天彻底毁灭,彻底改变。

我忽然想起来,小白在我和老娘的心上都种了一枚青蚨符,如谁有难,彼此感同身受——此时疼到欲仙欲死,因何而起?是我遇难,抑或她有恙?若是因为我,煎熬如此,她能否受得了?

聚精会神地担忧,自然就忘记了挣扎。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识中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周围黏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不见就不见。我尝试挥舞手脚,身上覆盖的东西应声落下,金铁交鸣。我摸摸身上,妈呀,这釜底抽毛果然犀利,追随我朝朝暮暮好几百年的银毛啊,眼见稀薄了多少?以后我潦倒落拓时去变卖狐皮,还能卖得出什么价钱?一时火起,我挥着拳头大叫起来:“死乌龟,你玩我?”

那只叫漠漠的乌龟不知道从哪里爬了出来,还在啃鸭脖子。天哪,怎么不使个惊雷劈了它?

它斜着眼睛看我:“讲话要文明。怎么样,泥浆浴美容效果如何?”

我含着眼泪秀出后腿,皮光肉滑,涂点椒盐,现成就是一道下酒菜:“火候过了点儿……”

它一扭一扭爬上来,瞪着我胸口猛看:“哎呀,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往后一闪,几乎恼羞成怒:“干吗?我这是原身,难道也可以丰胸的吗?”

它“啧啧”称奇,吐出一根鸭骨头,摇头不已:“忘品洗剂强力无双,怎么收效甚微?莫非料不够了?”说着转头喊了一嗓子,“锅炉房,火烧旺点儿,重来一次。”

不顾我拼命挣扎,还是被回了一次锅,而且温度和压迫力度更甚。奇怪的是心口疼痛发作时却比之前淡了些。这样折磨我到底要做什么啊?

再次与漠漠面面相觑,它居然也满头雾水,像敲木鱼一样敲着我的脑袋,感叹道:“顽固啊,真顽固啊。没见过这样的,没办法,带你去见委员会吧。”它说完一头向墙壁撞了过去。我吓一大跳,虽说做叫花鸡做出活鸡确实是烹饪界一大丑闻,也不至于要自裁吧?

正要出言安慰,却见四周光块陆离的井壁忽然间退了开去,冉冉展开,原来后面藏着一个小房子:龟裂纹石板铺地,高高的天花板上悬五色莲花灯,氤氲相照,馨风徐来,家具虽然少,品位都很独到。另有一束光柱,打在数米开外,极亮,极灿烂。光柱中有几位团团坐定,鸦雀无声。

漠漠推推我,示意我走过去。到了这个地步,悠悠万事,无一能自己做主,走就走吧。靠近一看,我顿时两眼放光,眼前一张桌上摆着的物事不是其他,乃是我意中心中眼中无日或忘,梦萦魂牵的宝贝。久别重逢,真叫我无语凝噎,五味杂陈。

赶紧凑上前去,眼不错地盯着台面,将最靠近我的那位一拍:“哎,让个座儿让个座儿,给我也试试手,好久没打了。”

那人头都不抬:“别讨厌,我手气正好。要换你换三喜,她快输疯了。”

我唯唯诺诺,赶紧问:“谁是三喜?”

那人随手一指:“对家。”对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哇”地叫了起来:“滚!我是小财不来大财来,你别乌鸦嘴坏我运气。”

旁人笑道:“他本来也是乌鸦,一辈子坏运气,怪不得。”

我很泄气地站在一边,不过立刻又打起精神来了:“我买马,我买马。那谁,三喜,我买你吧?”话音未落,她自摸十三太保,一下子乐疯了,向我猛扑过来:“福将啊,真叫你说中了!”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害我几乎仰天一跤,扎了个大马步才挺住,定睛一看,我面前喜笑颜开的……一只人脸猫头鹰?

若干年后,我希望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孙满堂,陪着我打二十四圈一天又一天,那时候我要闲说往事:曾几何时,我遇到过一桌子最古怪的牌搭子,分别是猫头鹰、乌鸦、绿毛龟、金丝猴,各自披红挂绿,披金戴银。小辈们必然不信,一起嘲笑我是吹牛大王,一把年纪死不悔改。不行,我得拍张照当证据。正寻思着,面前那只猫头鹰傻看了我半天,回头问牌友:“喂,这是谁呀?”

漠漠过来答道:“这是狐族的选命使者,派来洗礼的。”

绿毛龟飞快地爬过来,摸出一副黑边大眼镜戴上,“呸”了一声:“胡说。她身上味道、心头思欲一半都是人类,什么时候狐族堕落到要找半人来选命?银狐一支都死光了吗?”

我怒道:“喂,谁说银狐死光了。瞧过来,这不现成是一只吗?”

结果被人吃了豆腐——绿毛龟摸了我一把,顿时大惊:“洗礼只去皮相?六神圆转没?”再摸一把,自问自答,“圆转个屁。”转身爬走了。

我眼冒金星,龟兄,你要照顾听众的专业知识水准啊。你那一箩筐话,我真正听懂的,也只有屁而已。

不过我没敢继续发问,眼前的场面太凝重了。八只来自不同族类的眼睛亮闪闪地罩住我,一言不发。半晌才由漠漠打破了沉默:“已经洗了两次了。没有办法彻底去掉她的多情。”

那四只野兽一起叹气,围了个圈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小桌子上放的鸭脖子吸引住了,偷偷摸过一只啃将起来。漠漠爬到我身边,问:“你也爱吃?”我兴致勃勃地吐出一块骨头:“是啊,我还会做呢。你下次到我家来吃吧。”

它叹气的声音比那四个加起来都大:“你真是一只怪狐狸啊。”

我横它一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不少狐狸吗?”

它掰着自己的爪子数:“不少了,加上你一共四只——两千一百年,每七百年来一只。统统聪明绝顶,无思无欲,强悍至极。”它神情肃然,“每一只,都是你们狐族最顶尖的成员。”

我听到这里本来眉开眼笑,不料它瞥了我一眼:“除了你。”

我很委屈:“我怎么了?我也不想来啊。”

它悠然道:“九乌神殿,是非人世界中资格最老的认证机构。每过七百年,都会迎来狐族的选命者,选择出她们最难以舍弃的牵绊,然后在忘品洗剂中经过痛苦的熬炼,将那些多余的欲望去掉。六神圆转,太上忘情。如此才能真正担当起选命的职责,面对最后的考验。我记得前三次,她们分别选的是才智、美丽、荣耀。”它看着我摇摇头,“只有你,选了最难搞的感情不说,还怎么都洗不掉。怎么办啊?”

我当然说不出怎么办,不过要我再去泡那个泥巴池,不如一刀杀了我。要不我叫小白跟长老们说一声,改派别人来好了。我刚要开口,那边会开完了。绿毛龟排众而出,还咳嗽了两声,一听就知道不怀好意。

“委员会决定了,我们给你飞神令,是异灵川的赠券。在选命期限之前,你去一趟异灵川。它们会将你其他方面的指数增加到可以和情感匹配。如果这样再不行,那就听天由命吧。”

“哐啷”一声,什么东西砸到我脚上。捡起来一看,暗沉沉一块六角形的金属板,上面真的写着“飞神令”三个小篆。我“扑哧”笑了出来:“什么年代了,名字这样老土是很难出位啊老兄们,不如叫飞猪令吧?”

它们都不再理我,坐回去继续鏖战。我收起那玩意儿也往前凑,谁知脚脖子给人死死箍住,往外一拖。如此身不由己,我也未曾全盘放弃,脑袋和身子扭成九十度,竭力吼了一嗓子:“打白板,打白板做清一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