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冰脸冲着他的邻居,并不看他一眼:“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说完这话,想到纬苍然已经是离死不远的人了,口气又转为柔和,“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不好受。”
“为什么?”纬苍然反问。
雷冰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被关在牢里,大概对外间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她用一种很遗憾、很婉转、很温柔、很富于同情心的语调向纬苍然汇报了楚净风并没有死的客观事实,并准备好了一箩筐她绝不擅长的词句打算安慰他。没想到纬苍然听完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哀伤,只是很平静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死?”
“没有,就我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他现在虽然还不能下床走路,但进食、说话什么的都没问题了。”雷冰回答。
纬苍然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大概还带了点“很好,你干得不错”的意味。雷冰有点急了:“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傻了?你要杀的楚净风没死!”
纬苍然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知道了。他没死。”
雷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发火还是该大哭一场。就在此时,看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有人来提他了,你快点走!”
雷冰心念一转:“你让我躲在隔壁的死囚牢里,不然我就把你供出去!”
这一手好毒,但事发仓促,看守也没有时间和她磨蹭了,眼见这个女煞星摆明了油盐不进,只能唉声叹气诅咒连连得打开隔壁囚室,将她塞了进去,还被她暂时抢走了那把钥匙。死囚牢很暗,雷冰缩身于一个完全没有光线的角落,屏住呼吸,想来不至于被发现。
她猜得没错,来人果然是狄放天。狄放天依旧带着那一脸和蔼的笑容,在随从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此时从她藏身的角度已经看不到狄放天了,只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纬兄,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这是狄放天的声音。纬苍然并没有回答,所以狄放天继续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要杀的楚净风并没有死。你的那一箭,差了四分之一寸,并没有能够伤及心脏。”
纬苍然依然没有说话,狄放天仍然是在自说自话:“一个小小的羽族捕快,为了替自己的国家和种族解决麻烦,不惜牺牲自己,在南淮城这样的危险之地动手击杀叛徒。他心里一定很清楚,自己这一出手,就绝对活不下去了,这样的精神,真是称得上伟大呀。”
他话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语调,分明是在挖苦纬苍然赔上了自己一条命,仍然没能完成任务。雷冰听的怒火中烧,纬苍然终于搭腔了:“工作而已。没什么伟大。”
“敬业也是伟大的一种嘛,”狄放天说,“唯一遗憾的是,这种伟大最后没有换来好的结果。他要杀的人没有死,活了下来,他的敌人反而因为这次不成功的谋杀意识到了那个人的重要性,以后会更加信任他,更好地利用他的情报和关系网。”
雷冰真的想要冲过去把狄放天揍一顿了。这个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纬苍然的心上剜出一道伤口。而纬苍然似乎只是很麻木地听着,没有回应。但狄放天的下一句话却让雷冰大吃一惊。
“你们的如意算盘就是这样打的,对吗?”狄放天说。
如意算盘?雷冰大惑不解。纬苍然慢吞吞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么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吧,”狄放天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严峻,“你很从容,看来是一点也不在乎楚净风有没有死,是么?或者我说得直白一点,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要他死!那一箭,是你故意射偏的!”
“我为什么要故意射偏?”纬苍然反问。
狄放天冷笑一声:“除去楚净风并没有死,你一共杀了十六个人,中箭部位只有两处,心脏和咽喉。在激烈的对战中,你能杀死我十六个好手,甚至包括两名羽人,但对于毫无防范的楚净风,你反而会射偏?你觉得你能说服我相信这种巧合?”
纬苍然沉默了一阵子,雷冰却听得惊心动魄。纬苍然是故意放过楚净风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纬苍然说,“有何动机?”
狄放天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问题应当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呢?楚净风原本就是你们精心安排的奸细,这一点非要我点破不可么?”
雷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狄放天这句话让她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纬苍然都根本没有想过要真正去调查楚净风,因为楚净风本来就是他的“自己人”。这些日子里,纬苍然每天都泡在茶馆里,并非由于他无计可施,而是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公开刺杀的机会。
狄放天接着说:“楚净风为人狡诈多变,这一点很像一个叛逆者的性格,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他的信任也打上了折扣。最近一个来月,我们并未完全听从他的建议行事,甚至放弃了几条他所提供的暗线,想来他的心里也十分不安吧?所以他亟需获得我们完全的信任,树立起他‘羽族敌人’的身份。”
“你们比他更多疑。”纬苍然轻声说,语声里倒是并不慌乱,然而那种掩饰不住的失望与遗憾,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狄放天有些得意:“的确如此。用假刺杀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古来有之,不过玩得像你那么悬的,还真是罕见。你这一箭分寸上如果稍微差了一点,楚净风就一命呜呼了。你的箭法果然令人佩服。”
纬苍然回答:“我并无十足把握。但总得试试。”
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承认了狄放天的推断完全属实。余下的话也不必再多说了。狄放天长笑着离开,雷冰缩在隔壁囚室的角落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并没有责怪纬苍然一直向她隐瞒事情真相,只是对把纬苍然派到这里来的人充满了怨恨。这分明就是一项送死的任务,用纬苍然,还有之前那个冒充杀人犯的倒霉蛋来做垫背的,以便让楚净风能真正打入黎氏内部。只可惜弄巧成拙,不但楚净风暴露了,纬苍然的性命也白搭了。
狄放天走后,看守立即扑过来,差点跪在地上哀求雷冰快走。纬苍然说:“你走吧,我逃不掉。”他已经预先把雷冰打算劫他出去的念头堵住了。
“你这样做究竟是何苦?”雷冰咬着嘴唇,面色惨白,“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么?”
纬苍然摇头不答,她只能郁郁而去。又过了几天,新的消息果然传出来,楚净风伤势恶化,不治身亡。南淮城再次找到了话题,人们或惋惜或幸灾乐祸,都说这楚净风实在命不好,好容易得到一场富贵,却反送了性命。可见无论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做叛徒都是要不得的,尤其不能做剃毛鸡。
四谷玄是九州的天空中最不为人所知的一颗主星。这颗星辰总是以诡异的轨道运行于太阳的对立面,也就是说,它永远都藏身于黑暗中。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大小、颜色,星相师们只能通过星辰力的扰动以及它对其他星辰的光芒的遮蔽来推算其轨道。
所以谷玄的星辰力就意味着黑暗、消亡与终结。自古以来,修炼谷玄秘术的秘术师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为难度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修炼的过程中,那种无所不在的黑暗气息令常人难以承受。但对于君无行这样没心没肺的混蛋而言,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吓倒他,所以当年开始修习秘术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谷玄。
谷玄秘术大体上有两种最主要的效果,一种是消解其他法术或精神力的效果,另一种就是夺取生命。被这种秘术杀死的生物,躯体往往会产生一些异化,现在两人的希望就是这样的异化能让塔颜部落的河络们察觉。
当然了,尽管理论如此,选择什么东西下手仍然很费琢磨。大雷泽如此广大,即便是塔颜部落附近,生存着的动物植物也是难以计数。如果随随便便对着些灌木、飞鸟下手,辛苦干上一年恐怕也没有用,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行踪。河络们看这两个呆呆傻傻的人类成天对着苔草撒气,会有怎样一种乐不可支的心态呢?
“所以我们要一击致命,”君无行活像一个战争年代的军师,“要挑选那种醒目的,让河络一看到就跟猫挠心似的东西。”
“猫挠心是什么感觉?”邱韵问。
“就是……就是猫挠心呗。”
于是君无行开始寻找可以挠心的猫爪。他小心翼翼地穿行于沼泽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细节。他发现这一片沼泽地所生长的大多是低矮的植物,绝少有高大树木,因此附近的几棵榕树显得格外醒目。这几株榕树也并不高,但树干粗壮,枝叶伸展出去很远,简直就像是撑起了一个巨大的帐篷。这些榕树并没有长在一起,而是彼此分散,相距大约一两里地左右。
看来只能对这些大榕树下手了。君无行想着,心里很不忍心,这样的榕树要长成,至少得上百年功夫,如今却会被自己一夕间毁去,着实是罪过罪过。但除此以外,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君无行在几株榕树当中蹿来蹿去,最后选定了一棵看上去最小的,并自我欺骗地认为这样可以减轻他的负罪感。但走到榕树下时,那种愧疚之情还是越来越强烈。
这一株长在水边的榕树,几乎就在沼泽里构建了一个结构复杂的小小世界。它的树枝上有鸟儿栖息,身上有树藤缠绕,无数小花小草和菌类依托它的遮蔽而生长,昆虫在其间忙碌地爬行。那些昆虫所产的卵成为了水中鱼类的美食,鱼类又能被水鸟所捕捉。如果君无行真的使用谷玄秘术对它下手,这榕树虽然巨大,但在五六天之内仍然会慢慢死亡、枯萎,而围绕在它身边的勃勃生机也就不存在了。
君无行靠在树下,举棋不定。在他自己的行为准则中,骗人钱财这种事从来算不得什么不好,倒是一些常人毫不在意的小事很让他为难。这个人一向蔑视人间律法与道德,但对于自然却总是怀着敬畏之心,这大概是因为他本身修习的是与自然规律相反的谷玄秘术,因此反而有所感触。
他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正在拖动一只死去的蝴蝶,正瞧得出神,忽然听到远处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而那并非邱韵的脚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来?他蓦地一阵激动:难道是老天开眼,如此得来全不费功夫地将塔颜部落的河络送到了他跟前?
他左看右看,四周都没有什么遮蔽,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就是树上了,于是刺溜刺溜爬将上去,将身体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中。不一会儿,来人已经到了大榕树下,而且真的是一大群河络,足足有四五十个。但在最初的兴奋之后,他却看清了,这些河络并非来自塔颜部落,在他们的衣服上,有着一个君无行从来没有见过的标记,而不是塔颜部落的。
君无行很失望,但随即想到,人类不知道河络们所处的方位,他们自己的同类说不定知道。这一群河络虽非他的目标,但也许可以找他们打听一下。但还没来得及从树上探出头来,他却听到了河络们的对话。这番对话用河络语进行,但君无行记忆力惊人,当年在塔颜部落呆了短短数日,虽然语法不熟,却已经硬记下了大量的词汇和短语。他分明地听到这些河络说出了这样的词句:“塔颜部落……必须交出来……反抗……杀死……”
交出、反抗、杀死?君无行猛然间明白了,这一群人是塔颜部落的敌人,是要来抢夺他们的东西的。这真是意想不到的转机——至少他不必杀死这株无辜的大榕树了。只需要跟踪他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河络们聚在榕树下,商议着些什么。这回人多口杂,君无行恨不能长出四只耳朵,最后勉强总结出一点意思:他们已经找过塔颜部落好几次麻烦;对方每次都拒绝他们的要求;塔颜部落曾经很强,现在实力不如他们;这次他们要玩真的,硬逼对手就范,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来。
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君无行从未听过的词汇,他没法弄明白。当然了,追踪下去会有答案的。他一面无声无息地跟在河络们身后,一面不断在沿路做下记号,但不久后又停止了这一举动。他担心邱韵久等他不归,沿着那记号追过来,遇到危险可就糟了。
悄悄地跟下去,他才明白了为什么塔颜部落那么难找。自己第一次来时被蒙住了眼睛,也并不知道这段路是怎么回事。那是根据天空中十二主星相互演化的关系而变化出来的一种极为高深的迷阵,其中甚至运用到了星辰力的扰动,而塔颜部落将之加以发挥,用看似毫不起眼的灌木、泥潭、草丛、石块布置出一个更为宏大的迷宫。常人走入这个迷宫中,会不自觉地受到牵引与迷惑,始终走在布阵者希望他们行进的路线上,而对近在咫尺的部落入口视而不见。
君无行不由得生平第一次有些懊悔自己没有认真地学习星相知识,当时在书上见到了这种迷阵,也没有去钻研其破解方法——那本好像都被当做废纸给卖掉了。如今他只能依靠前方的河络入侵者们带路,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以防被发现。这样的话,万一随便一个什么拐弯处被落下了,那可就完全迷失方向了。
他鼻尖上的汗都出来了,艰难地保持着最佳距离,惟恐跟丢了。幸好前方的河络们看来对破解此阵也并非得心应手,边走边不时停下来,用星盘计算方位,有几次还走错了路,不得不回头,害得君无行一个狗啃屎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这才没被发现。
这一段路并不算长,却把他累得快要瘫掉。最后当通往塔颜部落的人从林中深处迎了出来。君无行这才想到,入侵者走到家门口了,他们才有所知觉,难道这个部落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了?看看出来的河络们,大多是老弱病残,青壮男丁很少,更几乎没有小孩。
他躲在一棵树后,听着双方在激烈地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入侵者在逼塔颜部落交出那样东西,塔颜部落负责交涉的人——男性,应该不是阿络卡——则坚决不同意。双方的话题扯得远了,入侵者提到了“破坏”、“灾难”、“无法保存”、“亵渎真神”等词,看样子是职责塔颜部落对那样东西保管不力,对不起真神他老人家,此物理当移交给我们,对方则使用了“能力”、“传承”、“研究”等词,大意是说这东西给你们你们也只能抓瞎,还是得留在我们手里。双方互不相让,而且嘴里的话说得极顺溜,显然已经有过数度交锋。然而君无行知道,这一次不会只停留在口头争辩的层次上,其中的一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动真格的。
果然,入侵者嘴里又蹦出了“解决”、“较量”、“输赢”等词,君无行注意到还有“秘术”,看来是他们希望能较量秘术来解决争端。塔颜部落明确表示拒绝,但对方步步紧逼,毫不松口,咬定了不打不行。
听双方吵得如此热闹,君无行大着胆子探出一点头,观察一下形势,这一群来自其他部落的河络虽然也不过四十来人,但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样子,多半是该部落精心挑选出来的精英,不是强悍的战士,就是高明的秘术师;反观塔颜部落,虽然呼啦啦涌出来一堆人,但一个个看起来灰头土脸不成气候,和他十余年前见到过的兴旺场面大相径庭。多的不说,当时被派来迎接他和养父的巡逻兵就有十六人,虽然河络族个子矮小,也可以看出他们个个身躯强壮,精力充沛,都是很出色的战士。其后进入地下城,数千名河络各司其职,忙忙碌碌的场面也让他感受到了这个部落强大的生命力。
他凭着记忆还看到了几张熟面孔,不过当年也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那个负责谈判的老河络他还有印象,这是部落中专门精研秘术的一位长老。但那时候他还满面红光,现在却一脸病容,看来在时光的消磨之下,不复当年之勇矣,指望他挑起大梁,只怕是有些勉为其难。
然而塔颜部落也的确无人可用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位长老只能被迫答应了较量秘术。对方终于得逞,喜不自胜,于是派出了自己的秘术师,一共有六名。
君无行接下来听到的几个词是“一对一”、“各出六人”,他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一向被认为不会耍花招的河络也玩起了文字游戏。这个提议貌似公平,但显然塔颜部落只有那位长老一人有实力与之抗衡,所以这场较量实际上是一对六。
如他所料,塔颜部落先派出的五名年轻子弟实力很弱,不过很有拼命的精神,前四个人虽然全部战败,也把敌人累得够呛,到了第五个人出场时,将郁非系的火焰法术发挥到极致,竟然将自身点燃后撞向对方,最后与其说是用火烧伤了对手,还不如说是生生撞的。不过这好歹也算是兑子兑掉了,该敌人的肋骨被撞断,无法再出场,这样长老将面对的敌人只剩下了五个。
第一个站住来挑战的是一名裂章术士。裂章系法术的主要效用在于控制雷电与金属,他一上来便发动猛攻,半空中出现数道雷电,从高处下击,直劈长老的头顶。长老伸手一挥,他身边的几棵树木忽然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弯折,整个树干弯曲到了近乎断裂,那几道雷电全都击打在了树的枝叶所形成的屏障上。
君无行此前一直不知道这位长老究竟精通哪些系的秘术,到这时才知道,长老至少长于岁正系法术。方才他利用岁正秘术操控植物的手段,用树木作挡箭牌,挡住了那凶猛的雷击。被击碎的树木碎片飞溅开来,那名裂章术士忽然间惨嚎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捂住了眼睛,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这看起来像是一起意外,是一枚飞溅的碎片无意中造成的伤害,但君无行却敏锐地利用自己的谷玄秘术感知到,在雷电击中树枝的一瞬间,长老的精神力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他显然是利用这一时机策划了一次偷袭,操纵一根小小的尖枝刺瞎了敌人的眼睛。
善于捕捉时机,进攻果断不手软,果然是位经验非常丰富的秘术师,君无行想,可惜毕竟烈士暮年,在使用了这一秘术后,已经开始大喘粗气,不知道面对后面四个对手他还能支持多久,这么想着真有点悲壮的氛围。那名裂章术士退下后,第二个对手站了出来,此人走过之处,身边都会卷起一团气流,可见他所使用的是亘白秘术,可以驱使旋风。
这位亘白术士站得远远的,并不靠近,忽然之间,从他身上散放出一阵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断扩散,并且越来越浓,很快将他和长老两人完全包裹起来。站在圈外的人们眼中只见到白茫茫的一片,已经无法看见两人的行动。显然这位术士对于方才长老的反击颇为忌惮,决心隐匿行踪与之抗衡。
两人都罩在了浓雾中,除了呼吸声和旋风卷动树叶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声音。亘白术士抢先发难,从他所处的方位响起了一声尖厉的啸声,有若利刃从空气中劈过,那是他以气流凝成无形之刀,虽然无形无声,却锋利异常,足以削金断玉。那一声啸叫过后,紧接着就是某样东西被切断的声音,塔颜部落的河络们听到都紧张万分,入侵者却个个面有得色。
这一声响之后,雾气开始转淡,并最终散去。人们惊讶地发现,亘白术士已经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拦腰断成了两截。长老却站在原地不动,虽然已经气喘吁吁,疲累得几乎站不住,身上却并无伤痕。
只有君无行明白怎么回事。在那一记气流形成的利刃发出之前,他已经感觉到长老的气息又有所变化,使用了一个更耗精神力的岁正秘术,就眼前的效果来猜测,那应该是岁正系秘术的另一个效果;操纵寒流。他以寒气直接凝成了镜面,将那气流反弹回去,反而将亘白术士切成两半。
入侵者们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长老连使两个秘术后,体力不济,第三个挑战者当即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袍子,骄傲地站到长老面前,伸出右手,手心中跳动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这是个善用火焰的郁非术士。他身边的草木已经渐渐发蔫、枯萎,说明经受不起他身上所散放出来的高温。岁正秘术虽然能制造低温寒流,但能否抵挡住此人火焰的烈度,还真难说。
但长老别无退路,只能勉力迎战。郁非术士看来比方才的亘白术士自信得多,一步步地走到长老跟前只有两丈左右的距离才停下,这几乎已经是两名武士进行肉搏的距离了。他冷笑一声,口中吟唱出咒语,轰的一声,一个半径大约三丈的火圈从地上升腾而起,将两人都围在了中间,一时间火光冲天。长老并无动作,但身上寒气渐冒,形成一道屏障,和火焰的高温相抗衡。
此人大概是吸取了方才那两人的教训,不敢冒进,而是用这种方法和长老短兵相接,比拼耐力。君无行能感知出,长老的精神力虽强,但在击败两个敌人后,已经接近强弩之末,这样寒热硬碰,难免吃亏。
他正在琢磨着要不要出手相助,以自己的本领再加上长老,灭掉这三位秘术师应当不难,但剩下那些战士如何打发,却很让人头疼。正在踌躇,火圈中又起了变化,他感到长老身上有一股明月系的精神力出现。紧接着,岁正的寒气陡然暴涨,一瞬间包围在两人身边的火焰竟然全部在低温下熄灭了。
君无行猛地反应过来,原来长老还兼修了明月秘术。明月秘术较少直接用于攻击的技能,大多是施放于友军身上,提高其力量。方才长老应当是施放了一招短时间内大幅提高精神力的秘术,以求尽快击倒身前的郁非术士。但这一招使用之后,恐怕剩下的两名敌人他就连招架之功都没有了。
然而还没等他将郁非术士击败,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剩下两人完全不顾事先约定的单对单的规则,竟然同时开始了攻击,而且施放的都是阴狠的暗月秘术!这才是入侵者们真正的计划:迫使长老使用明月秘术祝福自身,然后以暗月秘术进行偷袭。
作为明月的对立面,暗月秘术一向以其强大的诅咒能力而闻名,而对一个刚刚经受过明月祝福的对象进行诅咒,则有可能取得加倍的效果。君无行知道,这一下如果得手,长老会控制不住自身精神力的散逸,方才通过明月祝福增加的力量将会反噬其身,令他脱力暴亡。自己再不干预,只怕就来不及了。
他别无选择,凝聚全部精神,蓄势已久的谷玄力量喷薄而出,将在场中斗法的四名秘术师全部笼罩其间。那一瞬间,仿佛是有什么无形的物体在空中爆炸,又像是几块滚动的万斤巨石狠狠碰撞在了一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四位秘术师都愣在当场。
他们所放出的所有秘术效果全部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无论是两名偷袭者的暗月诅咒、郁非法师的火墙,还是长老的明月祝福与岁正寒气,都全部消失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几位秘术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点:这是谷玄系最顶级的秘术“烟消云散”,使用过后,能清除一片区域内所有的秘术。
他们立即转身寻找,并很快发现了君无行——此人在施放了“烟消云散”后已经筋疲力尽,没办法压低自己的呼吸声了。当然了,四位秘术师心知肚明,在当时的场合下,君无行的这一招究竟救了谁,所以入侵者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长老则有些困惑。
君无行略一提气,知道自己在半天之内都没有办法使用任何秘术了,而且双腿发软,估计轻功也会大打折扣,当此劣势,只能以头脑取胜,别无他法。想到这里,他强行压抑住喘息,慢慢稳住呼吸,脸上换出那副温柔可亲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设防的笑容,大模大样迎上前去,身上没有摆出半点防御的姿态——反正以他现在剩下的体力防御也是白费力气。对方并不知道他现在精力耗尽,看他从容沉稳的模样,倒是不敢小觑。
入侵者的头领——一名身躯强壮的蓝衣河络走到君无行跟前,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阵子,嘴里冒出几句河络语,君无行明白那大致是在盘问他的身份,于是用河络语回答:“听不懂。有通译吗?”
入侵者乃是为了打架而来,怎么可能还带上懂人类语言的通译?塔颜部落中站出来一名河络,君无行认得此人,他名叫大嘴哈斯,粗通各族语言,在十多年前还曾教过自己不少河络词汇,不过他无疑已经认不出成年的自己了,而考虑到君微言的特殊身份,此刻也不便挑明。于是他用温和的语调说:“我是来帮你们的,别吭声,按我说的先翻译。”
哈斯会意,按照君无行所授意的开始翻译,大意是说:俺是一个从中州来的秘术师,听说越州的河络部落有许多厉害的秘术,因此怀着诚意前来学习。方才见到各位动手切磋,本来看得热血沸腾,然而各位大人打得兴发,只怕要收不住劲,俺一时紧张,不小心放了个秘术,真是罪过罪过。
这套说辞毫无疑问是胡扯八道,别的不说,“烟消云散”这一招,不经过长时间的蓄势是不可能发出来的,什么“不小心放了个秘术”云云,莫如说成不小心放了个屁。但君无行的本意也就是借此拖延一下时间,恢复一点精力,所以这番话说得曲里拐弯,好似大姑娘绣花,反正动动嘴皮子又不累。入侵者等了许久,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头领说:“朋友,我们河络虽然没有你们人类精明,可也从来不是傻子。”
“我冤枉呀!”君无行高声叫屈,“尽量说得啰嗦点,给我节约时间……我可真的是一腔真挚而来!……你们部落没有其他战斗力可用了吗?……我们人类有句诗文是这么说的:入沧海兮御风,行万里兮呼朋……”
他一脸无比悲愤的表情,慷慨激昂说了一大堆,中间夹杂着说给大嘴哈斯的指示。哈斯忠实地按照他所说,把那又臭又长的诗——其实是君无行临时现编的——逐句翻译出来,但诚如入侵者所言:他们毕竟不是傻子。听了几句后,已经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混蛋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头领使个眼色,方才斗法正斗到兴起的郁非术士二话不说,向前迈上一步,嘴里缓缓吐出一阵紫气。
“千万不要!”君无行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一招会毁了你自己的。”哈斯连忙跟着将这句话译过去,郁非术士一怔,停住了脚步,但那股紫气仍然飘在身前,没有消散。
郁非术士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哈斯说:“他说你在虚张声势,谨防被他一把火烧成焦炭——你没问题吧?”这最后一句话确实哈斯自己的询问。君无行微笑着回答:“有没有问题都得硬撑。你告诉他,他心里已经胆怯,并承认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他根本不会与我多话,而会直接把我烧成烤猪了。”
郁非术士犹豫了一下,君无行看出他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轻微的惧意,心里更加有底了。果然术士又说:“那你说明白,我怎么会毁了自己?”
这话已经有点色厉内荏了,君无行叹气:“你自己最清楚。你想要用附骨之焰引发我的精神力共鸣,使我被自己的精神力燃烧活活烧死。”郁非术士脸色一变,君无行又说,“但是你忽略了一点,我是修练谷玄系秘术的。谷玄的绝对黑暗会让附骨之焰完全无处着力,而假如我的精神力高于你的话,附骨之焰就会反弹回去,被烧死的就是你了。”
“我不相信,你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术士恶狠狠地说,“你刚才那一招,一定会消耗很多精力。”
他这话说出来,反而露怯。君无行笑意更浓:“那你尽可以试试,我只是好心想拯救你的生命而已。你不愿意听,我也没办法。”
郁非术士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分明记得“烟消云散”是谷玄秘术中极奥妙的一招,按常理,这样的招数几乎可以把一位秘术师的精神力全部耗光。然而这家伙刚刚出现的时候,确实是神采奕奕,呼吸平稳,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疲劳的样子——那可能是伪装出来的,也可能是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精神力。毕竟自己对谷玄秘术只有耳闻,却从未修习过。
君无行不慌不忙,走到了距离那股紫气不足半尺的地方:“现在你只要轻轻一推,我就会中招了。来吧,不妨一试。”
郁非术士面色阴沉,想要动手,却又没胆量拿命去冒险。正在踌躇不知所措,眼前的君无行还要再放肆挑衅,在手里凝成一块黑斑,那黑斑很快又转换颜色,红色、蓝色、金色跳转不休。术士明白,这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某一样厉害的谷玄秘术,这王八蛋分明是在公然炫技,展示他的无所谓。
他凝神感应,更加意外的是,这个人类身上的精神力微乎其微,完全是普通人的水准,半点也不像个秘术师。难道他已经能内敛到如此地步?
就在他踌躇时,身后的头领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已声咳就是命令,他不敢再拖延,催动秘术,紫色的烟雾飘出,把君无行包裹起来。君无行悠然自得,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那紫烟围在他身边,大概是味道不怎么好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这就是紫烟的全部效用。别说燃烧起来,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焦。
郁非术士大惊,浑身都冒汗了。附骨之焰是一个并不太实用的秘术,因为它的发起和攻击都十分缓慢,一般极难击中对手,但万一哪个倒霉蛋不幸中招,威力却非同小可。因为所有秘术师对法术的修炼,其基础都在于精神力的强大,精神力越强,越有可能被附骨之焰诱发而燃烧起来。但现在,连附骨之焰都无法引燃对方的精神力,可想而知对方的厉害。他所发出的一连串精神试探就如同石沉大海,仿佛是进了一个无底的陷阱,居然没有半点回音。
他下意识地退了回去,任凭首领如何吆喝责骂,也不敢再上前一步。他并不知道,方才君无行看似在炫耀他的秘术,实则是在把最后残存的一点精神力耗光。等到附骨之焰包围他时,他身上的精神里已经和常人无异,自然也就不会产生感应了。
两位暗月术士也面露畏惧之色,不知道眼前是何方神圣。首领无奈,说了几句话,同行的几名河络武士当即上前攻击。君无行暗暗叫苦,此时他毫无还击之力,只能赶紧躲闪,避开对方呼呼生风的刀剑。
他本来步法精妙,此时体力不支,跑起来着实狼狈不堪,大失他老人家的风采,幸好多年练就的逃命本能尚在,虽然难看,还是连续躲过了数次攻击。
然而光躲不还手,他的精神力已经枯竭的猫腻可就藏不住了,几位秘术师被他唬了一阵,此时看穿他的实力,自觉惭愧,再上前动手时毫不留情,下手全是狠招。君无行连滚带爬,摆脱暗月术士的诅咒,却被一刀削过小腿,一时间血流如注,行动更加迟缓。
大嘴哈斯见势不妙,大叫一声:“他是来帮我们的!”部落中人一拥而上。但这个部落确实已经衰微之极,青壮年的战士只有寥寥二十来人,根本不是对手。长老此时也筋疲力尽,连站稳都难,更没办法上前相助。
眼见着场面一塌糊涂,君无行开始打算先逃命再说,但刚刚迈出几步,忽然鼻子里隐隐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那气味虽然淡到若有若无,但以他的敏锐知觉,还是嗅到了,心里不觉一怔:这是两边的哪一方在施暗算?
五这支来袭的部落对于此次行动蓄谋已久。之前他们每次都还碍着“大家都是同族”的情面,不敢当真下手,今天既然已经以“切磋”秘术为由头动起手来,并且双方都有死伤,此时杀红了眼,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首领事先对塔颜部落的实力摸得一清二楚,本以为必胜,万没料到斜刺里杀出个搅局的人类。眼见击败长老就能得到他垂涎的东西,局面却被君无行搞得乱七八糟,终于演变成群殴。他不由得怒气勃发,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哪怕是将塔颜部落屠尽,也要达成目标。
他缓缓抬起左手,准备将拇指和小指竖起来,那是“杀无赦”的号令。然而号令还没来得及发出,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比较接近人类的香料,既不可能是大雷泽内某种植物的自然气息,也不会是河络所使用的。
他心中一凛,紧接着感到有一丁点头晕眼花,那是中毒的征兆!没错,那股不知名的香气,无疑是一种凶险的毒药。他慌忙发出命令,所有手下都停止攻击,在他身边围成一圈。
真够怕死的,君无行在心里评价着。他也感到了口干舌燥,略有不适,明白可能中了毒,但似乎这种毒又不是很厉害。看看身边的塔颜部落河络们,虽然不知道他们身体状况,至少还能坚持战斗。
双方暂且分开,各自都不大明白那香气的来源,但看起来双方都并没有放毒,正处于疑惑中。君无行却似乎猜到点什么,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反正河络们身材矮小,无法遮挡他的视线。
所以他很快就看到了邱韵,但这又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邱韵。邱韵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慵懒的媚态,仪态万方地从远处走来,仿佛这一群斗殴的河络与人类都不存在,但她的目光中却闪动着冷酷的杀意,这样奇特的结合不止令所有河络看了都觉得背脊发凉,连君无行都有一种如临大敌之感。
“我是来找塔颜部落麻烦的,无关人等请赶紧离开,避免误伤。”她冷冰冰地说。那副神态是如此逼真,连君无行都差点相信她真的是来与塔颜部落过不去的。幸好他立即反应过来:邱韵是戏班出身,学什么像什么。此刻扮演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女魔头,倒真是像模像样,不由得人不信。
邱韵走到两群河络中间,虽然势单力薄,但那股气势着实吓人,河络们竟然无人敢上前动手。哈斯把她的话翻译出来,塔颜部落固然惊怒交集,入侵者们也是心中不安,不知道这个艳若桃李、冷似冰霜的美人究竟为何而来。
最可恶的在于,由于己方没有带通译,他们只有通过哈斯才有可能与之进行交流,而这无疑会大大减弱己方的势头。所以首领宁可什么都不问,只是听着哈斯翻译出来的话。
邱韵说:“你们都已经吸入了我的流云香,这种香本身毒性不强,但如果再配上情迷雾,那就恐怕有些难受了,所以你们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该走的走开,该留的留下来。”
君无行虽然知道她绝无杀人之意,但方才吸入那香气后,的确有些不舒服,也许她真的使用了秋余留下来的毒物。河络们更是心头一沉,方才憋了一肚子气、又在君无行身上栽了跟头的郁非术士手中赤焰暴长,就想上前动手。
君无行暗叫糟糕。邱韵的派头摆得虽足,其实是既不通秘术又不会武功,那道火焰弹出去,顷刻间就能把她烧成灰烬。他想要挺身上前,但苦于精神力耗尽,上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正在为难,邱韵轻叹一声:“你想要做第一个么?”她连正眼都没有瞧那郁非术士一眼,衣袖里却有什么东西缓缓滑出来,确切地说,爬出来。
那是一条黑得发亮的蛇,身躯不长,头部扁平,双目却与其他蛇类不同,极大极圆,显得甚为突兀。河络们都认出来,那是大雷泽中独有的短尾黑蛇,其性剧毒,被咬一口便无药可救,即便是这些土生土长的河络,见到了也得敬而远之。但邱韵居然敢把它藏在自己的袖子里,这份胆量,非常人所能及。眼见黑蛇嘴里吐出长长的信子,河络们心中都有点发毛。
郁非术士咬咬牙,方才被君无行吓退已经丢够了脸,现在他豁出去性命不要,也不想被本部落视为懦夫。但他好容易做出一次正确的选择,却被首领制止了。
“不要轻举妄动,”首领说,“这个女人非同一般,也许是传说中隐居在大雷泽的蛇姬的手下。我们不能和她硬碰硬。”
哈斯将这句话译出,邱韵淡淡一笑:“还算有点眼力。就冲这一点,今天就放你们回去吧。”
首领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一来河络并不像人类那么死要面子,总喜欢撂两句场面话;二来关于蛇姬的种种恐怖传说也让他心里发毛。权衡利弊,为了那样东西而与蛇姬正面交锋,似乎有些不值,他终于什么话都没说,恨恨地领着手下离开。
君无行以前并不知道“蛇姬”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见入侵者们这样被吓走,难免小有惊诧。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他立即向哈斯简略说明邱韵乃是自己人,然后窜到她面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敢弄蛇……”
话音未落,邱韵已经狠狠将手中的毒蛇远远扔出去,身子摇摇晃晃,眼看要晕倒。君无行忙扶住她,邱韵用微弱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实在很怕毒蛇,撑不住了。”
君无行扶着她坐下,然后走近那条正在地上翻滚的蛇,小心翼翼地钳住七寸,拿起来一看不觉哑然。那的确是一条剧毒无比的短尾黑蛇,然而上下鳄已经被一种奇特的胶粘了起来,只在中间留了一条小缝,恰到好处地可以让信子吐出来,牙齿却无法伸出。毒蛇失去了毒牙,那便没什么威胁了。
“我以前所在的那个戏班,谋生艰难,不止是唱戏文,什么能赚钱的东西都表演,”邱韵说,“驯蛇就是其中之一。我虽然害怕蛇,但还是保留了一些蛇药和蛇胶,以备不测。今天总算是用上了。”
“你是怎么跟到这里的?”君无行问,“我后来不是没有做任何记号么?”
邱韵接过一个河络递给她的酒壶,喝了两大口,脸上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秋余很擅长追踪,我也跟他学了两手。”
“那么那条蛇……”
“我走到半路,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麻烦,所以点燃了吸引毒虫的药物,想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能虚张声势一下,”邱韵回答,“但我没想到会引出这条蛇……不过总算效果不错,他们把我当成了那个什么蛇姬的部下。”
君无行想到邱韵的一番苦心和行动的果敢,心里一阵感激。他又问:“那我们闻到的那股气味……是什么?”
邱韵的回答气得他半死:“那是一种浓缩的香料。”
“可为什么我闻了感觉头晕?”他忙问。
邱韵莞尔:“第一,我调得稍微浓了一点,否则难以引起注意;第二,你们在激斗中随时都在提防暗算,这种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中了毒。而像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这一类的症状,未见得要真中毒才有,只要你心里存着这种怀疑,就会产生错觉,而且感觉越来越真实。”
“你真狠。”君无行嘀咕着。他转过头问哈斯:“蛇姬是什么?”
哈斯眉头一皱,显然很不喜欢谈及此类话题:“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雷泽中遍地毒蛇,完全不适合人与河络居住,那些毒蛇,都是受一个神秘的人类部落所操纵,部落头领是代代相传的女性,被称为蛇姬。后来人类与河络联合起来铲除了这个部落,但是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许多英勇的战士都在那场战斗中死于毒蛇之吻。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那个部落虽然战败,却并未消亡,据说蛇姬仍然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寻找复仇的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说:“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传说很荒诞,但事实是,的确每隔若干年,就会有村庄或小部落遭到毒蛇袭击,所有人死得干干净净。如果无人驱使,毒蛇是不会那样大规模攻击人与河络的。”
“不,我不会觉得荒诞,”君无行说,“九州如此之大,本来就应当包容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物。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直接把我的朋友当成蛇姬本人呢?”
哈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因为如果是蛇姬本人,在场的所有人绝不可能活下来。”
两人谈说之间,河络们已经收拾了残局。那位方才与敌人比拼秘术的长老经过短暂休息,走向了君无行。哈斯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德高望重的青木寒波苏行,是我们部落对秘术研究最精的长老。”
青木寒波摇摇头:“老了,已经快要听到真神的召唤了,如果不是你这位年轻人慷慨援手,现在我已经被烧成一把灰了。”
君无行一笑:“我并不是慷慨援手,我来到这里,不过是有求于你们,替你们赶走这帮人,就算是预付的报酬好了。”
寒波苏行打量了他一番:“我喜欢诚实的人类。狡诈奸猾的人类太多,总是让我们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不过我也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大致能猜到你为何而来,虽然你预付了很让我们感激的报酬,最后你能不能得偿所愿,我仍然无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