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牵机之毒(2 / 2)

宋慈洗冤笔记 巫童 11215 字 2024-02-18

远志瞧着当归,道:“你说的是前年大黄差点死了,石管家弄来准备替换大黄的那只小花狗?”

当归点了一下头。

“那只狗埋在何处?”宋慈道,“带我去看看。”

当归应了,领着宋慈出了医馆后门,穿过家宅,去往后院。

就在穿过家宅正堂时,宋慈注意到东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屋子门楣上题有“祖师堂”三字。刘鹊死前曾去祖师堂祭拜过,还独自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宋慈想到这些,立马停下脚步,转头走向祖师堂。他想进祖师堂看看。祖师堂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他一推即开,走了进去。

祖师堂内不大,甚至说得上逼仄,里面摆放着一方红布垂遮的供桌,供桌上立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过的香头。在香炉的背后,是一尊立着的牌位,上书“先师知宫皇甫先生之灵位”。在牌位的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瘦骨嶙峋的道士,题字为“丹经万卷,不如守一,皇甫坦自题”,乃是皇甫坦的自画像。在画像的上方,悬有一块金匾,上有“麻衣妙手”四个金字,已沾染了不少灰尘,是当年高宗皇帝御赐的金匾。除此之外,整个祖师堂内空空荡荡,再不见其他东西。

宋慈在祖师堂里来回走了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退了出来,道:“走吧,去后院。”

当归继续领路,宋慈跟在后面,还有许义、远志和黄杨皮,一起去往后院。

刚一来到后院,一阵犬吠声立刻响起,拴在后院左侧的小黑狗见了生人,冲着宋慈和许义一个劲地狂吠。这只小黑狗是远志养的,远志赶紧上前,伸出左手抚摸小黑狗的头,脸上带着笑,嘴里发出“嘘”声。小黑狗很听远志的话,立刻止住了狂吠,一个劲地摆动尾巴。拴在另一侧的大黄狗没有吠叫,流着涎水,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着圈。

这一阵犬吠声太过响亮,管家石胆被吸引了过来,随同赶来的还有家宅里的几个奴仆,高良姜也闻声赶来了。

“埋在哪里?”宋慈问当归道。

当归走向后院的西北角,向墙角摆放的花盆一指。

宋慈道:“石管家,你来得正好,烦请你取把锄头来。”

石胆不知宋慈要干什么。他身边跟着几个奴仆,却不加以使唤,反而冲远志道:“远志,没听见大人说的吗?快去找把锄头来。”远志不敢违拗,埋着头去了,不多时返回,左手握着一把锄头,交给了宋慈。

宋慈吩咐许义移开花盆,又把锄头交给许义,让许义挖起了墙角下的泥土。

高良姜是听见狗叫声才赶来的,奇道:“这是在挖什么呢?”

黄杨皮应道:“回大大夫的话,这是在挖死掉的狗。”

“挖什么?”高良姜很是诧异,“狗?”

黄杨皮将羌独活埋狗一事说了。高良姜道:“你说的是那只买来替代大黄的小花狗?它不是绳子没拴紧,自己跑掉了吗?”

黄杨皮道:“当归说他亲眼瞧见,是二大夫把狗埋在了这里。”

正当这时,许义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大人,挖到了!”他没挖几下,泥土里便露出了衣物。他将衣物周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团裹在一起的衣物出现在眼前。

宋慈示意许义停下。他没有将这团衣物直接取出,生怕稍微一动,便会破坏衣物里尸骨的形状。他蹲了下来,将裹成一团的衣物慢慢地展开,一具白惨惨的尸骨出现了。

这具尸骨如当归所言,尺寸不大,看形状是一只小狗。尸骨头仰腿翘,反弯成了弓状,骨色惨白之中透着乌黑,像是中毒而死的样子。

眼前的这一幕,令宋慈一下子想起了刘扁的尸骨。虽说人与狗差异太大,本不该拿来进行比较,但这只小狗的尸骨,的确与刘扁的尸骨存在不少相似之处——既骨色发黑,又状若牵机。“羌大夫在哪里?”宋慈问道,“怎的一直不见他人?”

黄杨皮应道:“小人今天还没见过二大夫呢。”

“羌大夫住在何处?”宋慈又问。

黄杨皮朝旁边一指,道:“二大夫就住在那间屋子。”

宋慈顺其所指望去,只见那屋子紧挨着后院,门窗紧闭,后院里这么大动静,却一直没人出来,道:“羌大夫是外出了吗?”

黄杨皮应道:“二大夫不常露面,小人一向跟着先生,不清楚二大夫的行踪。当归,你不是二大夫的药童吗?他去了哪里,你倒是说说。”说着斜眼瞧着当归。

当归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高良姜忽然道:“羌师弟每次外出,都会把门锁上。”他注意到羌独活的屋子虽然门窗皆闭,但并未上锁,“师父出事后这两天,医馆里没接诊病人,他能外出去哪里?”说着走向那间屋子,用力地拍打房门,大声叫道:“羌师弟,我知道你在里面。宋大人有事找你,你还不赶紧开门!”

就这么重重地拍打了一阵,忽然传出门闩拔掉的声音,紧接着“吱呀”一响,房门一下子被拉开了,羌独活出现在了门内。

宋慈微微有些诧异。羌独活的住处紧挨着后院,后院里又是狗叫,又是人声,这么大的响动,把身在更远处的石胆和高良姜都吸引了过来,羌独活离得这么近,竟一直闭门不出。

“羌师弟,大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高良姜的目光越过羌独活,朝屋子里瞧了一眼。

羌独活斜了高良姜一眼,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不忘将房门关上,向宋慈道:“大人找我何事?”

“羌大夫,这是你埋的吗?”宋慈朝墙角挖出来的小狗尸骨一指。

羌独活瞧了一眼,道:“是我埋的。”

“这只狗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羌独活道,“我看见它死了,便把它埋了。”

“羌师弟,”高良姜忽然冷言冷语地道,“我看这只狗是被你药死的吧。”

羌独活转过头去,盯着高良姜。

“盯着我做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高良姜有意提高了声音,“宋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师弟,入门比我晚上一年半载。他虽说有学医的天分,却没用在医术上,反而迷上了毒药。那时他瞒着师父,私自养了一堆家禽,给那些家禽偷偷地试用各种毒药,药死了一大批。这事被我发现了,禀告了师父,师父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才有所收敛,没再那么做。”又朝那只小狗的尸骨看了一眼,“这只狗骨色发黑,我看八成是中毒而死,只怕是羌师弟死性不改,又偷偷试用起了毒药,让他给药死的吧。若非如此,他埋了这只狗,为何不敢公开说出来?我们还当这只狗是挣脱了系绳,自己跑掉了。”

羌独活哼了一声,没有应声。

“你不吭声,看来是让我说准了。”高良姜冷眼瞧着羌独活,“你以前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摸摸地摆弄毒药,刚才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看又是在摆弄毒药了吧。我这便进你屋子瞧一瞧,是与不是,一搜便知。”话音一落,一把推开房门,抢进了羌独活的屋子。

羌独活脸色一变,叫道:“你出来!”就追了进去。

宋慈和其他人紧跟着进入屋内,只见高良姜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一把掀了开来,羌独活想要上前阻止,却慢了一步。箱子里满是各种瓶瓶罐罐,五颜六色,大小不一。

“啊哈!”高良姜的声音很是得意,“你以前总是把各种毒药塞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羌独活脸色阴沉,一把推开高良姜,要关上箱子。

宋慈道一声:“许大哥。”

许义会意,立刻上前,捕刀往箱子上一横,瞪眼盯着羌独活。羌独活已经把手伸到了箱盖上,却不得不缩回了手。

高良姜被羌独活一推,摔倒在了地上。但他并不生气,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羌师弟,恼羞成怒了吧?我还以为当年师父骂你一顿,你会痛改前非,想不到还是恶习不改。你说,师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我没有。”羌独活怒道。

“《太丞验方》也是被你偷走的吧?”高良姜将手一伸,“赶紧交出来!”

“我没有害过师父,”羌独活阴着脸道,“更没有拿过师父的医书!”

高良姜还要咄咄相逼,宋慈却把手一摆,道:“羌大夫,这箱子里装的,可是毒药?”

羌独活低头看着那箱子里的瓶瓶罐罐,迟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刚才挖出来的那只狗,真是被你毒死的?”宋慈道。

这一下羌独活没再迟疑,也没加以否认,道:“是我药死的。”

“刚才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我……我怕大人怀疑我给师父下毒。”

“毒分明就是你下的,还用得着怀疑?”高良姜冷冷地插了一嘴,立刻引来羌独活的怒目瞪视。

“那只狗是你用什么药毒死的?”宋慈问道,“又为何要毒死它?”

羌独活应道:“我拿它试用牵机药的药性,下药时用多了量,它便死了。”

“你有牵机药?”宋慈语气一奇,“我听说牵机药民间很少见,通常只在皇宫大内才有,你是从何得来的?”

羌独活没说话。

“到底从何处得来的?”宋慈又问一遍,加重了语气。

羌独活朝屋内众人看了看,尤其朝高良姜多看了几眼,道:“此事我只能说与大人一人知道。”

宋慈手一挥,道:“许大哥,带所有人出去。”

许义挨近道:“宋大人,此人举止怪异,只怕不怀好意。”

“无妨,”宋慈却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许义点头领命,招呼石胆和三个药童退出屋外。高良姜不大情愿,但在许义的催促下,还是退出了屋子。

宋慈关上房门,又拉上了门闩,回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羌独活微微低着头,道:“不瞒大人,牵机药是……是我偷来的。”

“从何处偷来的?”宋慈道,“你仔细说来。”

羌独活说道:“那是一年多前,有一回太师府来人,说韩太师病了,请师父去看诊,师父当时走得太急,忘了带药箱。我担心师父要用到药箱,想着给师父送去。我拿药箱时,怕里面的器具和药物不够,便清点了一下。师父的药箱有一处暗格,我很早便知道,那暗格一直是空的,可当天我清点药物时,却发现暗格里藏了一个小药瓶。我知道师父藏起来的药,必不是寻常药物,便……便偷偷倒出来一些,私藏了起来。我正打算把药箱给师父送去,黄杨皮却赶了回来,原来他跟着师父出门后不久,便发现忘了带药箱,赶回来将药箱取走了。”

“你私藏的药,便是牵机药吗?”宋慈道。

羌独活点头道:“我私下里暗暗琢磨那药,发现是以马钱子为主,心想多半是毒药,便拿后院里刚养的小花狗一试,没想到一下子便给毒死了,死时身子反弯,状若牵机,这才知道那是牵机药。我早前听说过牵机药,那是罕见的剧毒,听说吃过之人会毒入脑髓,以致毒发时身子反弓,状若牵机而死。听说师父有过一个女儿,便是误食了牵机药被毒死的,那时我还没有拜入师门。我对牵机药甚是好奇,暗自琢磨了好几个月,总算弄清楚了它的配方,便私自配制了一些。”

“你配制牵机药来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这世上许多毒物,其实都可入药。”羌独活朝箱子里的几个瓶瓶罐罐指了几下,“这是砒霜,这是雄黄,这是蜈蚣和蟾蜍,这是千金子和天南星,这些都是有毒之物,却也都有各自的药用。我自入师父门下学医,对此尤是好奇,这才养了一些家禽,试用各种毒药。我想弄清楚各种毒物的药用之法,用多少能治病,用多少会伤身,用多少会致死,将来写就一部毒物药用的医书,或可留名百世。牵机药虽是剧毒,其实使用得当,亦可药用。我自去年配制出此药,发现此药若是外用,能消肿散结,通络止痛。我又拿大黄试用内服,发现极少量地服用,不会有任何事,稍稍多加一些用量,会致使头目不清,出现疯癫之状,再加大用量才会致死。可我试用这些毒药,都只在家畜身上使用,从没对人用过。师父中毒而死,真不是我下的毒。”

宋慈听罢,道:“后院里那只大黄狗,我看它总是自己转圈,是你给它试用了牵机药,它才变成这样的吗?”

“我多次给大黄用过牵机药,每次都把控好用量,它没被毒死,但变得头目不清,有些疯疯癫癫。”

“你还有牵机药吗?”

“还有。”羌独活从箱子里拿起一个黑色药瓶。

宋慈伸手接过,瞧了一眼,道:“这便是牵机药?”

羌独活点了点头。

宋慈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皮手套和银针。他将皮手套戴上,拔掉药瓶的塞口,小心翼翼地倾斜瓶嘴,倒了一滴黑色的药液在指尖上。他凑近闻了一下,这牵机药并没有什么特殊气味。他将这一滴牵机药均匀地涂抹在银针上,片刻后擦去,却见银针色泽如故,没有丝毫变色。他暗暗心道:“《诸病源候论》有载,银器可验金药、菌药、蓝药、不强药和焦铜药,砒霜乃是金药,银器接触便会变黑,可牵机药以马钱子为主,并不归属于这五类毒,是以银器并不会变色。刘扁的尸骨反弯似弓,状若牵机,骨色又有明显的发黑,用银器查验不变色,由此可见,他应是死于牵机药中毒。羌独活是从刘鹊的药箱里偷来的牵机药,这么说,牵机药不只做过太丞的刘扁有,刘鹊也有。”想到这里,他问道:“你说偷牵机药是一年多前的事,当时刘扁还在世吗?”

“师伯还在。”羌独活应道,“我记得当时临近中秋,是师伯出事的前几天。”

宋慈听了这话,眉头一凝,陷入沉思。

“我有一事,”羌独活忽然压低声音道,“想告知大人。”

“什么事?”宋慈回过神来。

屋内除了宋慈再无他人,可羌独活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周围,确定是真的没有其他人在场,这才道:“高良姜背着师父,与二夫人私通。”

“有这等事?”宋慈眉头微皱。

“以前师父外出看诊时,高良姜曾偷偷溜进侧室,那是二夫人的住处,好长时间他才鬼鬼祟祟地出来,而且不止一次两次。私下里没人注意时,他与二夫人还偷偷地眉来眼去,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羌独活被高良姜揭破了试用毒药的隐私,他也要抖出高良姜的秘密,如此以牙还牙,方能泄心头之恨,“此事关乎师父声誉,我本不该说出来。可如今师父死了,我怀疑是高良姜所为,是他毒害了师父,还望大人能为师父讨回公道。”

宋慈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院中,高良姜等了好长时间,终于等到房门拉开。他见宋慈出现在门口,忙迎上去道:“宋大人,羌师弟都交代了吧?”

宋慈应道:“都交代了。”

“当真是他害了师父?不知那《太丞验方》……”

高良姜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宋慈道:“羌大夫,带路吧。”

羌独活应了声“是”,从屋子里出来,冷冷地瞧了高良姜一眼,领着宋慈走出了后院。

高良姜不知羌独活要带宋慈去哪儿,赶紧跟了上去,最后发现竟是去往家宅的西侧,来到了莺桃所住的侧室,他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紧。许义、石胆和三个药童也都跟了过来。许义见宋慈要上前叩门,抢上几步道:“宋大人,让小的来。”说着,上前拍打侧室的房门。

侧室之内,刘决明端坐桌前,正一笔一画地练字。莺桃身着艳服,坐在墙角的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擦脂涂粉。拍门声突然响起,莺桃吓了一跳,忙起身去到房门处,透过门缝朝外面一瞧,见敲门的是官差,她有些慌神,嘴里说着“来了”,手上飞快地脱掉艳服,露出里面的素服,又将脸上刚涂抹的脂粉擦掉,再把胭脂水粉一股脑儿地收进抽屉里。她用指尖蘸水打湿了眼角,还不忘把头发拨乱,这才拔掉门闩,拉开了房门。她微低着头,怯生生地道:“差大人有事吗?”

“宋大人前来查案。”许义将身子一让。

宋慈走上前去,目光上下游移,朝莺桃打量了一番。他见莺桃神色黯然,眼角似有泪痕,像是刚哭过一场,可他看向莺桃的手时,却见其指尖上残留着些许脂粉。莺桃似乎察觉到了宋慈的目光,忙将手指捏了起来。

“可否入内一坐?”宋慈这话一问出口,不等莺桃应答,当即跨过门槛,走进了侧室。

高良姜向莺桃望去,莺桃也抬眼向他望来,两人眼神一对,莺桃眉眼间似有急色,高良姜忙走上两步,想跟着走进侧室,许义却抬手一拦:“宋大人查案,没他的吩咐,旁人不得打扰。”高良姜只好止步。莺桃柳眉微蹙,转回身去,跟着宋慈走进了侧室。

侧室之内,刘决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宋慈。宋慈先朝侧室里的布置打量了几眼,虽说室内不大,但各种漆木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处处透着华贵之气。他的目光落到刘决明身上,见刘决明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小小的手握着长长的毛笔,纸上墨迹歪歪扭扭,已写下了好几行墨字。他微笑着摸了摸刘决明的头,道:“你是叫刘决明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五岁了。”刘决明小小的脑袋一点,声音明脆。

宋慈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五岁之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太过特殊的年龄。他回头道:“莺桃夫人,能让小公子先出去吗?”

莺桃招呼道:“明儿,别练字了,去外面玩会儿。”见刘决明将纸笔收拾整齐,起身往外走去,又叮嘱道:“就在屋外玩,别跑远了,千万别去正屋。”正屋是居白英的住处,每次刘决明外出玩耍,她都不忘这般叮嘱。

刘决明出去后,宋慈示意许义将侧室的门关上。他让莺桃在凳子上坐了,问起莺桃是如何来到刘太丞家的。

“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原是勾栏里唱曲儿的,是刘老爷相中了我,花钱为我赎身,又纳我过门,给了我名分。我为老爷生下了明儿,原以为从此能过上安稳日子,可这才几年,不想他竟遭人所害……”莺桃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举起手帕,轻拭眼角,“大人,老爷死得冤啊,你要为他做主啊!”

“你来刘太丞家已有好几年,家中的人你应该都有所了解。”宋慈不为所动,语气如常,“在你看来,羌大夫和白大夫为人如何?”

“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时老爷也不让我理会医馆的事,二位大夫我少有见到,对他们实在不大了解,只知道羌大夫不爱说话,经常独来独往,白大夫脾气比较温和,成天外出看诊病人。”

“那高大夫呢?”宋慈道,“你应该对他了解甚多吧。”

莺桃柳眉微微一颤,见宋慈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转,忙稍稍低头,道:“我对大大夫也不大了解,只知道他替老爷打理医馆,品性还算端直,对家里人照顾也多。”

宋慈话题一转,道:“刘决明身为家中独子,想必刘鹊对他很好吧?”

莺桃点头道:“老爷对明儿一贯很好,医馆里事情繁多,可他再忙再累,每天总会抽出空子,来我这里陪明儿玩耍。明儿想要什么,无论多稀罕的东西,他总能想法子弄来。他对明儿就是太好了,含嘴里怕化了,捏手里怕碎了,有时我真怕他把明儿给宠坏了。”

“刘鹊遇害那天,他也来过你这里陪刘决明玩耍吗?”

“来过。”莺桃一边回想,一边应道,“那天晚饭过后,天瞧着快黑了,老爷来我这里,倒不是陪明儿玩耍,而是教明儿识字写字。他还说等明儿再大些,就可以教明儿学医了,将来把一身医术都传给明儿。谁能想到,他刚说完这话,转过天来,他竟……”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又擦拭起了眼角。

“这么说,刘鹊有意将《太丞验方》传给刘决明?”

“老爷是怎样的打算,我不清楚,只是听老爷的口气,似乎是有此意。”

宋慈想了想,问道:“那天刘鹊来你这里时,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莺桃柳眉一蹙,道:“大人这么一说,老爷那天来时,倒还真有些反常。老爷对明儿一向疼爱,可那天他教明儿识字写字时,却尤为严格。他要明儿把他教的字都认好了,写对了,若是有认错写错,便要让明儿重认重写,写不对还要打手,直到丝毫不出错为止,把明儿都给折腾哭了。他以前从没对明儿这么严厉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可他离开时,又对明儿很是怜惜,不断摸着明儿的头,很是舍不得的样子,又再三叮嘱我,要我把明儿照顾好,就像……就像他以后再也见不到明儿了。”

宋慈略微一想,问道:“刘鹊教刘决明识字写字有多久了?”

莺桃应道:“那天还是头一次,以前老爷没教过。”

宋慈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把刘决明收拾整齐的纸笔翻找了出来,朝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去。刘鹊既然只教过刘决明一次,那刘决明写在纸上的,自然是刘鹊遇害那天所教的字。初学识字,通常会教一些简单易认的字,可刘决明写在纸上的字并非如此。“祖师麻,味辛,性温,小毒”,这九个字被刘决明写了好几遍,一列列地排布在纸上。祖师麻是一味药材,别名黄杨皮,可治风湿痹痛、四肢麻木和跌打损伤,刘鹊教刘决明写的字,乃是这味药材的性味。祖师麻并非什么稀罕的药材,在任何一家药房都能买到,也并非什么灵丹妙药,所治的病症甚为普通。可宋慈一见这九个字,顿时眉目一展。他不再向莺桃提问,而是拉开房门,走出了侧室。在朝黄杨皮看了一眼后,他快步朝正堂方向走去。

许义急忙跟上宋慈,羌独活、石胆、黄杨皮、远志和当归等人觉着好奇,也跟着去了。高良姜故意落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挨近莺桃,低声问宋慈是不是在查问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莺桃说没有。高良姜松了口气,但又好奇宋慈为何突然走得这么急,忙追赶宋慈去了。莺桃瞧着高良姜急慌慌离开的样子,跺脚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事,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说走就走!”说罢柳眉一蹙,哼了一声,招呼刘决明回屋去了。

宋慈一路来到正堂,去到正堂东侧的祖师堂前。他又一次进入祖师堂,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他吩咐许义留守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他关上了祖师堂的门,独自一人在堂内待了好一阵子,方才开门出来。

这一幕看得黄杨皮莫名其妙。他想起刘鹊在遇害的那天,吃晚饭之前,也曾独自进入祖师堂祭拜,并关起门在里面待了好一阵才出来。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宋慈为何突然也这样。至于其他人,高良姜、羌独活、石胆、远志和当归等人,自然更加想不明白。

从祖师堂出来时,宋慈怀里微鼓,像是揣着什么东西。他一言不发,带着许义离开了刘太丞家,只留下高良姜等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

从刘太丞家出来,宋慈向许义交代了一些事,两人就在街上分开了。宋慈向太学而回,许义则独自一人回了提刑司。

此时已是下午,提刑司的差役都外出忙活去了,役房里空无一人。许义回到役房,卸下捕刀,脱去差服,改换了一身常服,又戴上了一顶帽子,走侧门出了提刑司。他将帽子压低,深埋着头,专拣人少的僻静巷子快步而行,一路穿城向南,过朝天门,最终来到了吴山南园。他寻门丁通传,很快夏震来了,领他进入南园,去到堆锦堂中。两人在堆锦堂里待了许久,许义方才离开,夏震则去往归耕之庄,向正在独自弈棋的韩侂胄做了禀报。

听罢夏震的禀报,韩侂胄微微点头,道:“元钦外放时,说这个许义深得宋慈信任,能监视宋慈的一举一动,倒还真有些用处。”原来许义此番赶来南园,是为了禀报今日宋慈查案时的所言所行,包括宋慈奉乔行简之命两案并查,还有他在干办房外偷听到的宋慈对桑老丈和桑榆的查问,以及宋慈去刘太丞家验毒并追查牵机药的事。夏震听完许义所言,再来向韩侂胄如实回禀。

“这个乔行简,昨晚才来这里见了我,今日竟敢允许宋慈两案并查。”韩侂胄拈着一枚黑子,对着参差错落的织锦棋盘凝视许久,慢慢落下了一子,“暗中追查虫达的下落,还查到了牵机药上,这个宋慈,我此前倒有些小瞧了他,看来是不能不管了。他既然要飞蛾扑火,那便成全了他。”说完眼皮一翻,看向侍立在旁的夏震,“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属下明白。”夏震拱手领命,退出了归耕之庄。

宋慈回到太学习是斋时,刘克庄已在斋舍里了。他原以为刘克庄愤怨难平,定会找家酒楼喝得酩酊大醉,没想到刘克庄早已回到了斋舍,且没有丝毫大醉之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可算回来了。”刘克庄正在斋舍里来回踱步,一见宋慈,忙将宋慈拉到一边,将今早他在丰乐楼遇到史宽之和韩絮的事说了。

宋慈听罢,对于韩絮所说的刘扁是因为没能治好韩皇后才离任太丞一事,倒是没有多想,反而是史宽之说过的话,令他颇为深思。史宽之提及刘扁的案子,似乎不是为了打听查案的进展,尤其是史宽之的那句“我与刘扁之死毫无瓜葛,与之相关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说是大有来头”,似乎意在提醒刘扁的案子牵涉到某个非比寻常的大人物。这令他不由得想起,乔行简今早命他两案并查时,曾变相提醒过他,追查此案很可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

“你今日追查一番,查得怎样?”刘克庄问道。

宋慈将乔行简命令他两案并查的事说了,又说了今日在提刑司和刘太丞家的查案经过,道:“刘扁和刘鹊这两起案子,单论案情而言,其实并不复杂,乔大人命我三天之内破案,足够了。只是我总觉得这两案互有关联,背后似乎牵连甚广,便如岳祠一案,尽管能查出凶手,但要彻底查清案子背后的牵连,恐怕不是三两天的事。”顿了一下又道,“我打算明早走一趟泥溪村。”

“泥溪村离得可不近,你想找祁老二问话,我直接找人去叫他来就行,用不着专程跑一趟。”

宋慈却道:“去泥溪村的事,我已告知了许义,让他提前备好检尸格目。明早我与许义先行一步,你记得去找葛阿大他们,让他们备好器具,到泥溪村与我会合。”

既要许义备好检尸格目,又要葛阿大等劳力备好器具,刘克庄不由得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忽然想到紫草被祁老二带回去安葬,多半便是安葬在泥溪村,“难不成你又要开棺验骨?”

“不错,我想查验紫草的尸骨。”

“紫草的死,当真与刘太丞的案子有关?”

“只要查清紫草的死,”宋慈微微点头,“刘太丞一案的凶手是谁,我想便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