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弥音。德辉禅师的禅房烧起来时,弥音正好起夜去茅房,瞧见了大火。他呼人救火,还冲进禅房试图救人,结果人没救到,反而把自己烧伤了。”居简和尚说这话时,扭头朝灵坛望去,此时弥音正守在那里。
宋慈也朝弥音望了一眼。他记得当初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时,杨菱从始至终一直注视着的僧人,便是这位弥音。方才居简和尚言语间提及,净慈报恩寺起火那晚,受道隐和尚的差遣去请刘扁和刘鹊来给德辉禅师看病的僧人,也是这位弥音。“看来一会儿要请这位弥音师父问一问话了。”宋慈这么想着,又向居简和尚道:“火灭之后,贵寺又发生过什么事?”
居简和尚回忆道:“我记得那场大火过后,本寺只剩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焦煳味。事后清点,共有十四人死难,除了刘扁施主外,其他都是本寺的僧人,其中有德辉禅师和道隐师叔,还有四位居字辈僧人和七位弥字辈僧人,全都被大火烧焦,面目难辨,此外还有多人被烧伤。大火后的那天适逢中秋,原本寺中要举行皇家祈福大礼,圣上要驾临本寺祈福,前一夜之所以有那么多香客留宿本寺,便是为了第二天一早参加这场祈福大礼。本寺原名永明禅院,当年高宗皇帝为奉祀徽宗皇帝,下诏赐名为净慈报恩寺,后来高宗皇帝和孝宗皇帝都曾来本寺祈福,孝宗皇帝还曾手书‘慧日阁’匾额赐予本寺。可是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中秋当天的祈福大礼只能取消。圣上闻听本寺焚毁,下诏将所有死难者火化,在寺中筑坛祭祀。韩太师当天带着诏令来到本寺,在所有僧人的诵经声中,火化了死难之人。”
“你是说死难之人火化,是在中秋当天?”宋慈眉头一凝。
“是在中秋当天。”居简和尚应道,“当时寺中救治伤者,清理火场,搜寻尸体,甚为忙乱,一直到入夜之时,才火化了所有死难之人。”
宋慈暗暗觉得有些奇怪。他听说过僧人死后通常不行土葬,而是火化成灰,这在佛门中称之为荼毗。皇帝下诏火化僧人,筑坛祭祀,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火化似乎来得太快了些。大火焚毁寺院,死了十四个人,事后不是该追查起火原因,查清是意外失火还是人为纵火吗?按理说,尸体上可能会留有线索,比如岳祠案中的何太骥,可以通过查验死者是死于大火还是死后焚尸,进而追查起火原因,所以应该等所有疑问查明之后,再火化死难之人的尸体,可为何大火后不到一天时间,便将所有尸体火化了?这便等同于何太骥的尸体第二天便被火化成灰,那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真相也就永远查不出来。他道:“那场大火后,官府可有来人,查验死难之人的尸体,追查起火的原因?”
居简和尚摇头道:“知府大人随同韩太师来本寺看过,说是意外失火,并未查验尸体,追查起火原因。”
宋慈皱起了眉,暗想了片刻,道:“你先前说,刘扁和刘鹊当晚都留宿于寺中,刘扁死于大火,刘鹊却逃了出来。他们二人既是兄弟,为何一个逃出了火场,另一个却没有,难道他们二人没住在一起吗?”
“刘扁施主为了时刻照看德辉禅师的病情,留宿于德辉禅师的禅房中,刘鹊施主是另住一间厢房,他们二人没住在一起。”
“那事后刘扁的尸体呢?是让刘鹊带回去安葬了吗?”
“刘扁施主的尸体,是与本寺死难僧人一起火化的。”
宋慈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强烈了一些,转头朝后山望了一眼,忽然道:“那场大火中死去的十四个人,可有谁断过左臂?”
居简和尚回想了一下,应道:“有的,我记得刘扁施主来看诊时,他的左臂绑着通木,听说是不小心摔断了。刘扁施主带着断臂之伤,还连夜赶来为德辉禅师诊治,真是仁心仁术,令人敬佩。”
宋慈听了这话,暗暗一惊,心想:“后山上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骨,莫非是刘扁?”问道:“大师,你确定当年刘扁的尸体火化了吗?”
“我记得当时在禅房的废墟前架了柴堆,所有死难之人的尸体被搬到柴堆上一起火化的。只不过火化之时,却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当时本寺全被大火烧毁,唯有藏经阁离其他殿宇较远,未被殃及,可是火化之时,藏经阁那边却突然着了火。原本藏经阁中收藏了许多佛经典籍,还有高宗皇帝御赐的各种珍贵经藏,能在之前那场大火中幸免于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哪知突然又起了火。寺中僧人大都聚在禅房附近诵经超度,见突然火起,有的吓得慌乱躲逃,有的匆忙赶去救火。可当时已经天黑,藏经阁藏书众多,烧起来很快,最终没能救着火,藏经阁烧了个精光,所有死难之人也在那场混乱中火化成了灰。”
“也就是说,尸体火化之时,不仅是天黑,而且现场一片混乱?”
居简和尚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点了点头。
“藏经阁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宋慈又问。
居简和尚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事后没有查出原因来。”
宋慈暗暗心想:“前一夜的大火,也许是不小心失火,可刚刚经历了一场那么惨烈的大火,寺中僧人应该都会小心火烛,藏经阁再出现失火的可能性很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倘若后山上那具无名尸骨真是刘扁,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藏经阁纵火制造混乱,趁乱动了柴堆上的尸体,将刘扁的尸体藏匿起来,事后埋到了后山?果真如此的话,那纵火移尸的人是谁?又为何要大费周折移尸掩埋呢?”
宋慈越想越是困惑,好一阵没有说话,最后从怀中摸出那块狮子玉饰,让居简和尚看了,问是否识得。居简和尚摇了摇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狮子玉饰。宋慈向居简和尚道了谢,转身向灵坛走去。
“弥音师父,”宋慈径直来到弥音的身前,“我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弥音身形高大,一张脸被烧毁了大半,看起来已有三十来岁,是所有弥字辈僧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站在灵坛的左侧,祭拜灵坛的香客们从身前络绎而过,他一直闭眼合十,低声诵经。听见宋慈的声音,他睁开眼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要问何事?”声音甚是低沉。
宋慈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道:“这边请。”
弥音转头向居简和尚看去,居简和尚点头道:“宋施主既然有事问你,你便跟着去吧。”
“是,师伯。”弥音应了,这才随宋慈去到一旁僻静之处。
“弥音师父,你到净慈寺出家,有多久了?”宋慈开始了询问。
弥音答道:“有五六年了。”
“一年前的中秋前夜,贵寺曾经历了一场大火,你应该还记得吧?听说当时最先发现起火的人是你。”
弥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的烧伤,道:“那场大火,如何能忘?”
“那晚起火时是何情形?还请你原原本本道来。”
弥音点了点头,道:“我那晚半夜醒来,肚子胀痛,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见寮房的西边亮着光。寮房的西边是本寺住持德辉禅师的禅房,那时德辉禅师卧病在床,日夜都需要人照顾,禅房里常常半夜还点着灯火。可那光实在太亮了,不像是灯火,我便走过去一瞧,竟是禅房燃起了大火,正往外冒着浓烟,还把邻近的寮房引燃了。我吓得大喊大叫,又撞开门冲进禅房救人,可里面火势太大,我试了几次都冲不进去,不得不退了出来。我又去附近担水救火,往返了好几趟,还是没用。那时寮房也已经引燃,火势烧得很快,连我居住的房间也着了火。与我同住一间寮房的都是弥字辈的师兄弟们,大都逃了出来,只是不见弥苦师弟。我与弥苦师弟一向交好,不顾师兄弟们的阻拦,拿水淋湿身子,又冲进寮房试图救弥苦师弟,最后烧了自己一脸伤,还是没救着人。”说着低下头去,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宋慈想起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时,杨菱从始至终注视着弥音,此时得知弥音曾与弥苦同寮,又彼此交好,还曾奋不顾身地冲进火场救弥苦,这才明白杨菱为何对弥音另眼相看。他道:“大火过后,韩太师带来圣上旨意,要将所有死难之人的尸体搬到一起火化,藏经阁却在那时突然着火,当时你也在场吗?”
弥音摇头道:“我那时烧伤得不轻,敷了药,在临时搭的草棚里休息,后来才听说了藏经阁起火的事。”
宋慈怀疑有人在藏经阁起火之时,趁乱搬动过死难之人的尸体,本想向弥音打听此事,可当时弥音不在场,那就不必多问了。他想了想,没再打听起火之事,转而问起了刘扁和刘鹊,道:“我听说贵寺起火那晚,刘太丞家的刘扁和刘鹊曾来为德辉禅师看病,当时是你去请他们来的。你可还记得刘扁那时的样子?他的左臂是不是断了,绑着通木?”
弥音点头道:“刘扁施主是伤了左臂,我去请他看诊时,还怕他多有不便,可他说自己的左臂虽然摔断了,但早已接好,而且他替人诊脉都是用的右手,并不碍事。刘鹊施主担心刘扁施主手臂有伤,怕他看诊时不太方便,于是也带上药箱,一起跟了来。”
“这么说你只请了刘扁,刘鹊是不请自来的?”
弥音又点了点头,道:“刘扁施主曾是宫中太丞,听说他过去专门替皇上看病,医术甚是精湛,去刘太丞家请大夫,自然是去请他。”
“刘扁和刘鹊关系如何?”
弥音微微皱眉,没听得太明白。
“比如来贵寺的路上,他们二人交谈多吗?彼此说话时可是和颜悦色?”
弥音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来的路上,二位施主没怎么说过话,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有路人认得他们,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都没应。”
宋慈想了一想,又问:“你最初发现禅房起火时,可有在禅房附近看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弥音摇头道:“没有看见。”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在禅房附近没看见人,倒是之前去茅房时,遇到了刘鹊施主,他也起夜去上了茅房。”
“你看清了,当真是刘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可那晚月光很亮,我认得是刘鹊施主的样子。”
“能看见月光,这么说你不是在茅房里遇到的他?”
“我看见刘鹊施主时,他走在茅房外的小路上,往厢房那边去了。”
“那你怎么说他是起夜上了茅房?”
“那么晚起夜,又是在茅房外,不是去上茅房,还能是什么?”
宋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再发问,拿出那块狮子玉饰请弥音辨认,然而弥音也不识得。宋慈向弥音道一声“叨扰了”,又去到灵坛旁向居简和尚行礼告辞,随后离开了净慈报恩寺。
“你是在怀疑刘鹊吗?”从净慈报恩寺出来,刘克庄见宋慈一直凝着眉头。
宋慈点了点头,道:“按照居简大师和弥音师父所述,刘扁才是真正的刘太丞,刘太丞家也是刘扁开设的医馆,当晚明明只请了刘扁去寺里看病,刘鹊却要跟着去,大火发生时,偏偏刘鹊又没在厢房睡觉,而是起了夜,最后刘扁死于大火,刘鹊却没事,后来还成了刘太丞家的新主人,变成了新的刘太丞,这些难道不可疑吗?”
“可疑,”刘克庄接口道,“极其可疑!”
宋慈原打算回提刑司查验无名尸骨的死因,可经过了净慈报恩寺这一番查问,他怀疑那具无名尸骨极有可能是刘扁,因此决定先走一趟刘太丞家,查清楚无名尸骨是不是刘扁后,再回提刑司查验其真正死因。
刘克庄跟随宋慈多次奔走查案,如今思路竟也渐渐跟上了宋慈,道:“现在是先回提刑司,还是先去刘太丞家?”
宋慈抬眼北望,不远处是水波浩渺、游人如织的西湖,更远处是鳞次栉比、恢宏壮丽的临安城,应道:“先去刘太丞家。”
一根短短的木棍不时伸进碗中,蘸上些许清水后,再在地上写写画画,“师”“麻”“辛”“苦”等字,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出现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个地相继隐去。五岁的刘决明就这么在侧室门外的空地上蘸水写字,已经好一阵子了。
一门之隔的侧室房中,高良姜将说话声压得极低:“师父当真没把《太丞验方》给你?”
“给我做甚?”莺桃声音娇脆,“我又不会医术。”
“师父那么喜爱决明,万一他想把毕生医术传给决明呢?”
“瞧你这脑袋,决明那么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学得了医术?你就别管什么医书的事了,先替我想想办法。过去有老爷护着我,那悍妇还不敢对我怎么样,如今老爷没了,她立马给我甩脸色看,往后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你就再多忍忍,等过上几年,决明长大些,这刘太丞家可是姓刘的,到时还由得师娘颐指气使?”
“你还叫她师娘呢!”莺桃哼了一声,“别说几年,便是几天我也不想忍,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悍妇的脾气。”
“这家里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是师父的大弟子,姓居的又不懂医术,往后医馆的事都是我说了算。这刘太丞家若是没有医馆赚钱,姓居的还不喝西北风去?放心吧,有我在,哪能舍得让你受苦……”
“哎呀,你快把嘴拿开。老爷才刚死,你……你别这么急……”
“能不急吗?我都多久没碰过你了?”
“不行呀……你快松开,门还没锁呢……外面来人了!”
一阵说话声忽然在侧室外响起,吓得搂抱在一起的两人赶紧分开。
“小少爷,你一个人在这里玩耍呀。”
“娘头疼,在屋里治病呢,叫我出来玩一会儿。”
“小少爷真乖。”
很快敲门声响起,门外传入声音道:“二夫人,您在里面吗?”
莺桃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扶正了珠钗,走过去拉开了房门,见门外是远志。
远志收起了敲门的左手,朝屋里看了一眼,见莺桃的身后还有一人,是高良姜。此刻高良姜正在收拾桌上铺开的针囊,嘴里道:“二夫人不必忧虑,你这是伤心过度,引发了头疼。我给你施了几针,你多休息休息,便不碍事了。”
“有劳大大夫了。”莺桃对高良姜说了这话,又向远志道:“找我有什么事?”
远志看起来十七八岁,脸上有不少痘印,高高的个子却躬着腰,说起话来柔声细气:“打扰二夫人了。提刑司来人查案,请您去医馆大堂。”说完又朝高良姜看了一眼,“也请大大夫去医馆大堂。”
高良姜收好了针囊,道:“怎么又来了人?凶手不是抓到了吗,还来查个什么劲?”说着走出侧室,来到远志的身前,低声道:“你跟着我一年多了,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
刘太丞家一共三个药童,其中黄杨皮是刘鹊的贴身药童,当归是羌独活的药童,远志则是高良姜的药童。远志低着头,小声应道:“大大夫,我什么都没看见。”
高良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针囊交给了远志,朝医馆大堂走去。远志左手拿着针囊,跟在高良姜的身后。莺桃掩上房门,拉上刘决明的小手,也随着一起去往医馆大堂。
与此同时,家宅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门闩已经拉上,羌独活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他从中拿起一只黑色的小药瓶,拔掉塞口,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丁点黑乎乎的黏液。这些黑乎乎的黏液被他倒入早就准备好的米饭里,揉搓成一个饭团。他把黑色药瓶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塞回床底下,然后拉开门闩,拿着饭团去了后院。后院里养着一黑一黄、一小一大两只狗,分别被拴在后院的左右两侧。那只小黑狗是远志捡来的,此前被养在医馆偏屋里,只因今早韦应奎领着府衙差役进入医馆查案时吠叫不止,事后便被石胆牵到家宅后院,与看守家宅的大黄狗拴在一处,以免以后再有官员和差役查案时出入医馆,它又狂吠乱叫。
大黄狗原本在原地转圈,见羌独活来了,立刻扑了过来,将系绳拉得笔直,它涎水长流,眼睛有些发红,看起来极为兴奋。羌独活扭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将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将饭团扔给了大黄狗。大黄狗一口叼住,飞快地吞进了肚里。另一边的小黑狗没得到吃食,嘤嘤嘤地乱叫,拼命地摇动尾巴。
羌独活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见大黄狗吃过饭团后,又在原地转起了圈,时不时拿爪子四处乱刨,发出一两下奇怪的叫声,像是有些疯疯癫癫。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正要推开房门,一声“二大夫”忽然传来。羌独活把手抵在门上,回过头去,看见了赶来的当归,道:“何事?”
“提刑司来了人,请二大夫去医馆。”当归回答道。
羌独活把头一点,挥了挥手,让当归先去了。他回到屋子里,将沾有饭粒的手擦干净,这才关上房门,又上了锁,往医馆大堂而去。
医馆大堂里等着两人,都穿着一身青衿服,是宋慈和刘克庄。
高良姜和莺桃来到医馆大堂时,白首乌已经等在这里了,不多时羌独活也来了,最后是居白英。居白英仍是沉着一张脸,拄着拐杖,由石胆小心翼翼地搀扶而来。
眼见来查案的不是乔行简,而是两个面生之人,还是太学学子打扮,众人都是一愣。
高良姜问远志道:“你不是说提刑司来了人吗?”
远志看着宋慈和刘克庄,道:“大大夫,这二位便是。”
刘克庄笑道:“各位不必奇怪,这位是浙西路提刑干办宋慈宋大人,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在场众人都是微微一惊,早就听说太学出了个奉旨查案的提刑官,姓宋名慈,先后破了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没想到竟是此人来查案。
宋慈问清楚在场众人姓甚名谁,与刘鹊是何关系,道:“诸位应该都知道刘扁吧?”
原以为宋慈是来查刘鹊被毒杀一案,哪知一上来问的却是刘扁,众人一愣之下,大都只是点了点头,唯有白首乌应了声“是”。
宋慈看向白首乌,道:“你是刘鹊的师侄,那就是说,你是刘扁的弟子?”
白首乌又应了声“是”。
“听说这刘太丞家是你师父开设的?”
“这家医馆是先师十年前所开。”
“你师父是高是矮,胖瘦如何?”
“先师个子不高,身子一直很消瘦。”
宋慈回想无名尸骨的模样,从骨架来看既不高也不壮,这一点倒是与刘扁对应得上。他道:“听说你师父一年前去净慈报恩寺出诊,因失火死于寺中。在那之前,他左臂是不是曾受过伤?”
白首乌面露诧异之色,道:“宋大人怎么知道先师左臂受过伤?你认识先师吗?”
“你不必问这么多,只管回答我所问即可。”
“先师左臂是受过伤,他在药房搭梯取药时,不小心跌过一跤,折了左臂,当时还是我为他接的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首乌回想了一下,道:“应是先师遇难前两个多月的事。”
宋慈暗暗点了点头,刘扁是死前两个多月摔断了左臂,这与无名尸骨左臂尺骨的骨裂愈合程度对应得上。他道:“你为你师父接骨时,可有绑上通木?”
“接骨正骨,自然需要绑上通木。”白首乌应道,“我记得通木是在药房里拿的,是用的医馆里最好的通木。”
“这种通木,眼下医馆里还有吗?”
“还有。”
“烦请你取来看看。”
白首乌当即走进一旁的药房,片刻即回,取来了一段色泽发红、带有黑色纹路的通木。
宋慈接过通木,又从怀中取出那段烧过的木头,凑在一起细看。
在场众人不明白宋慈在做什么,不由得面面相觑。
宋慈细看了一阵,将那段烧过的木头递给白首乌,道:“白大夫,你看看这段木头,有没有可能是刘太丞家的通木?”
白首乌接过去看了,那段烧过的木头残缺不全,遍布焦痕,与药房取来的通木在外形上已无法比对。他凑近细嗅其味,又朝宋慈手中那段红色通木看了一眼,道:“这种最贵最好的通木,是用交趾出产的紫檀木制成,有消肿止痛、调节气血的功效。大人给的这段木头,虽然外形难以辨别,但闻着气味应是紫檀木,至于是不是医馆里的通木,我不敢妄下断言,只能说有可能是。”
宋慈点了点头,收回了那段烧过的木头,又拿出那块狮子玉饰,请白首乌辨认。
白首乌一见狮子玉饰,神情立刻一变,道:“这……这不是先师的獐狮玉吗?”
“你可认清楚了?”宋慈道。
白首乌连连点头道:“认不错的,先师将这块獐狮玉随身带着,我见过很多次,就是这个。”他面露诧异之色,“大人,这块玉怎会在你这里?”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千万确认清楚,这当真是你师父的玉饰?”宋慈知道这块玉饰关系到无名尸骨的身份,必须确认无误才行。
白首乌又向狮子玉饰多看了几眼,道:“错不了的,虽然这玉碎了,但的的确确是先师的獐狮玉。这块獐狮玉是十年前皇上御赐这座宅子时,一并赐给先师的。獐狮乃神农氏驯养的奇兽,周身透明,能吃百虫尝百草,种种药性能从它的脏腑和经络中看得明明白白。先师对这块獐狮玉极是珍惜,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我认不错的。”
如此一来,无名尸骨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刘太丞家的刘扁。宋慈环顾整个医馆,道:“你方才说刘太丞家这座宅子,是圣上御赐给你师父的?”
白首乌应道:“是的,这是先师十年前为皇上治病所受的赏。”
“赐下这么大一座宅子,看来你师父为圣上治好的病,不是什么小疾小痛吧?”
“这我不太清楚,皇上患了什么病,那是宫中绝密,先师从不对外提起。”
宋慈点了点头,皇帝患病乃国之大事,擅自对外传言泄露,那是要掉脑袋的。他正打算继续发问,医馆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敲门声。
医馆大门敞开着,一只黑乎乎的手正在门上轻轻叩击,一张长着不少疮疤的黑脸探进来,似乎怕打扰了众人,带着抱歉的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道:“各位东家都在啊。上元节的炭墼,小人给送来了。”
石胆见了来人,顿时露出一脸嫌恶之色,道:“不是叫你明天才送来吗?”
那黑脸人道:“这一批炭墼打得好,就想着给刘老爷先送来……小人刚到门外时,听过路之人说……说刘老爷他……”摇头叹气,“刘老爷对小人大恩大德,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居白英忽然朝石胆使了个眼色,石胆立刻打断那黑脸人的话,道:“祁老二,没看见官府来人查案吗,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赶紧把炭墼搬进来,跟着我去领钱,领了赶紧走。”
祁老二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便从大门外的板车上搬下一大筐炭墼,背在身上,穿过医馆大堂,跟着石胆朝家宅那边去了。
宋慈看了一眼祁老二去远的背影,将目光转回到白首乌身上,道:“白大夫,你师父在世时,与刘鹊关系如何?”
白首乌答道:“先师与师叔本就是同族兄弟,从小一块儿学医长大。后来先师在宫中做了太丞,师叔则是做了随军郎中。十年前先师开设医馆后,师叔便从军中去职,来临安帮忙打理医馆。后来先师从太丞上退了下来,才开始在这医馆中坐诊。这些年里,师叔帮了先师很多忙,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一扁一鹊,取这样的名字,看来他们二人是出自医道世家吧?”
白首乌却摇头道:“我听先师说起过,他与师叔年幼时,村子里曾发生瘟疫,族中长辈先后亡故,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后来是路过的师祖皇甫坦收留了他们二人,他们二人从此便跟随师祖学医。师祖虽为麻衣道士,但工于医术,曾在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多次应召入宫医疾问道,尤其是高宗一朝,师祖为显仁皇太后治愈了目疾,那可是众多御医费时多年也没能治好的顽疾。高宗皇帝对师祖大加厚赏,还御赐‘麻衣妙手’金匾,这块金匾至今还供奉在祖师堂里。先师和师叔的名字,是当年被师祖收留后,师祖为他们二人取的。”
宋慈没听说过皇甫坦的名头,但他知道显仁皇太后,那是高宗皇帝的生母,曾在靖康之变中被金军掳走,绍兴和议后才得以回銮临安,高宗皇帝对她倍加侍奉,皇甫坦能治好她的目疾,高宗皇帝自然是厚加赏赐。他道:“你师父与刘鹊既然师出同源,那他们二人之间,不知谁的医术更高?”
白首乌朝高良姜和羌独活看了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下,道:“若论医术,先师做过太丞,曾为光宗皇帝和当今圣上治过病,应是先师更胜一筹。”
“那可不见得。”高良姜忽然插嘴道,“前年韩太师溺血,师伯去了好几次都没能治好,最后还是我师父出的验方,以牛膝一两、乳香一钱,以水煎服,三两日便药到病除,为此韩太师还赏了师父不少金子。再说了,师父近来著述《太丞验方》的事,医馆里人人都知道。过去敢著医书留于后世的大夫,像张仲景、孙思邈等人,哪个不是神医妙手?师父敢著述医书传之后世,足可见他老人家的医术有多么高明。只是不知谁背地里眼红,不但将他老人家杀害,还将他即将完成的《太丞验方》给偷了去。”说罢朝白首乌冷眼一瞪。一旁的羌独活也朝白首乌斜去了目光。
白首乌平日里说话做事,常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可这番言论关乎师父医术的高低,他似乎不甘心退让,道:“著述医书,并非只有师叔如此,师祖生前就曾著有医书,先师也曾著过医书,收录了许多独到的验方,只是先师将所著医书视若珍物,常带在身边,最后不幸毁于净慈寺的那场大火,没能留存下来。再说给韩太师治病,师叔只是治好了那么一次,过去韩太师身子抱恙,一直都是请先师去看诊,先师已不知为韩太师治好过多少病痛了。”
高良姜道:“好啊,师父刚死,你便硬气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你师父是给韩太师治过那么多次病痛,却把韩太师的身子越治越差,染病抱恙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两年换了我师父看诊,韩太师的身子却是日渐康健,再没有生过什么病。”
“可是韩太师昨天才派人来,说他患有背疾,请师叔今日去南园看诊。”白首乌言下之意,是说高良姜称韩侂胄再没有生过病,那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高良姜正要还口,宋慈忽然道:“韩太师病了?”他记得上次去韩府拜见韩侂胄时,韩侂胄曾当着他的面舞过剑,两天前破西湖沉尸案时,韩侂胄也曾出现在临安府衙,其人看起来一切皆好,不像是有病痛的样子。
白首乌应道:“昨天上午夏虞候来了医馆,说近来这段日子,韩太师后背不太舒服,时有刺痛之感,常常难以睡卧,请师叔今日一早去吴山南园看诊。”
宋慈知道白首乌所说的夏虞候应该是夏震,道:“韩太师既然病了,为何不……”
话未说完,医馆大门方向忽然传来声音道:“宋慈,不是说过你不能查此案吗?”
这声音听着耳熟,是乔行简的声音。宋慈转头望去,果然是乔行简到了,随同而来的还有文修和武偃。他向乔行简行了一礼,道:“是大人命我来查无名尸骨的案子。”
“那你该去的是净慈报恩寺后山,而不是这刘太丞家。”乔行简来到宋慈身前。
这时石胆从家宅那边回来了,祁老二背着空筐,跟着石胆回到了医馆大堂。祁老二得了炭墼钱,向居白英躬身道谢。居白英沉着老脸,看起来大不耐烦。石胆赶紧挥手,打发走了祁老二。
宋慈看了看走出医馆的祁老二,在刘克庄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克庄点点头,快步走向大门,追出了医馆。
刘克庄走后,宋慈将自己去净慈报恩寺后山查验墓土,在土坑和土堆里先后发现一段烧过的紫檀木和狮子玉饰,又查得刘扁生前摔断过左臂,绑有紫檀通木正骨,以及狮子玉饰是刘扁的獐狮玉等事,逐一向乔行简说了,最后道:“无名尸骨已能确认是刘扁,我来刘太丞家,是为了追查无名尸骨的案子。”他拿出那段烧过的紫檀木和獐狮玉,还有刘太丞家的那段紫檀通木,一并呈给乔行简过目。在此期间,刘克庄已去而复返,回到了宋慈身边。
乔行简看过之后,道:“我还当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起案子,想不到竟能牵扯上关系。”他将这些东西一一还给了宋慈,“泥土里还藏有线索,我身在现场却没能发现,当真是天大的疏漏。宋慈,你验得这些线索,这么快便查出无名尸骨的身份,实属难能可贵,值得好生嘉奖。”
乔行简贵为提点刑狱,面对身为属官的宋慈,还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竟能坦然承认自己的疏漏,不仅没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反而毫不吝啬地夸赞宋慈,这让一旁的刘克庄颇感意外。之前刘克庄还将乔行简想成是那种笑里藏刀的官员,然而仅凭当众认错这一点,乔行简便绝非那样的人。刘克庄再看乔行简时,目光为之一变,眼神中大有敬意。
“乔大人过誉了。”宋慈道,“不知大人突然到此,所为何事?”
乔行简微微一笑,道:“不是你提醒我来的吗?”话音一落,便朝贴有封条的书房走了过去。文修快步上前,揭下封条,推开了房门。
乔行简步入书房,径直走到书案前。他朝书案上摆放的书册、烛台和笔墨纸砚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将上身慢慢地伏在书案上,一如刘鹊死后的样子,就此良久不动。
宋慈和刘克庄随后进入书房。宋慈进入书房时,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门闩,又稍稍斜着身子,朝门框上的门闩插孔看了看,这才进入房中。见了乔行简的奇怪举动,刘克庄不明所以,宋慈却是了然于胸,道:“看来大人已经察觉到刘鹊的死状不对了。”
听了这话,伏案好一阵子的乔行简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宋慈,道:“死状有何不对?”
“今早大人提起刘鹊之死,曾说他是中了砒霜之毒,在书房里伏案而死。”宋慈应道,“可据我所知,砒霜中毒之人,往往伴有强烈的腹痛,有的甚至会头晕,会呕吐,并不是一下子便毒发身亡。倘若刘鹊真是吃了糕点中毒身亡,那么毒发之时,他应该会喊叫,会呼救,即便疼痛太过强烈,痛到他无法做声,但他至少会有所挣扎,甚至是极为剧烈的挣扎,不可能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伏在书案上死去。”
乔行简微微颔首。之前宋慈在提刑司偏厅见他之时,曾特意问过一句:“乔大人,你说刘太丞家的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刘鹊是在房中伏案而死?”后来宋慈离开后,乔行简独坐在提刑司大堂里凝思案情,忽然想起宋慈这一问,察觉到刘鹊的死状存在疑问,这才带着文修和武偃返回刘太丞家再行查验。他道:“依你之见,究竟是何原因,会让刘鹊的死状变成这样?”
“无非两种可能。”宋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乔行简问起,当即给出了回答,“一种是刘鹊并非死于他杀,而是服毒自尽,且他死志已决,所以才没有太多挣扎的迹象。另一种可能,刘鹊不是自己吃下的砒霜,而是被凶手逼迫着吃下了砒霜,他毒发时被凶手制住,因此发不了声,也挣扎不得。”
“所以你是因为刘鹊的死状存在问题,才会认为桑榆不是凶手?”乔行简道。
宋慈点头应道:“不错。”
乔行简在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道:“刘鹊的《太丞验方》尚未完成,而且他昨晚还惦记着病人的病情,吩咐白首乌今早替他回诊,他应该不大可能是自尽,你说的第一种可能,其实微乎其微。至于第二种可能,凶手强迫刘鹊吃下砒霜也好,毒发时制住刘鹊也罢,都需要进入书房才能完成。可书房的门窗都是从里面上了闩的,试问凶手如何能在不破坏门窗的情况下进出书房呢?”
“那也不难。”宋慈应道,“只需一根细绳,便能办到。”
“哦?”乔行简道,“如何办到?”
宋慈走到门闩旁。门闩在今早高良姜破门而入时被踢断了,但门闩插孔还是完好的。宋慈指着门闩插孔,道:“乔大人,你过来看看。”
乔行简走了过去,弯下腰,朝门闩插孔里看去。门闩插孔是用一块拱形的限木,钉在门框上制成,在限木与门框之间存在一丝夹缝,夹缝中卡着些许麻线。
宋慈方才走入书房时,便已注意到了卡在门闩插孔里的麻线。他道:“取一根细麻绳,对折之后,在门闩上套一圈,再把两个绳头穿过门闩插孔,一起握在手中,此时只需从外面将门合上,隔着门缝拉拽绳头,只需多尝试几下,便可将门闩拖入插孔之中,从而做到从房外关门上闩。接着再松掉两个绳头中的一个,拉拽另一个,便可将整条麻绳抽出房外。”他把手伸进门闩插孔,将卡在里面的些许麻线取下,“只可惜百密一疏,麻绳被门闩插孔里的夹缝卡住,虽说整条麻绳还是被抽出去了,但在夹缝中留下了些许麻线。”
乔行简点头道:“不错,凶手以此法子,的确能从房外关门上闩。你说的第二种可能,的确有可能存在。”说着招呼文修过来,从宋慈手中拿过这些许麻线,作为证据收好。
“刘鹊死后,他所著的医书《太丞验方》不见了,极有可能是凶手进入过书房,拿走了这部医书。”宋慈说道,“所以我觉得,桑榆姑娘应该不是本案的凶手。”
“那倒未必。”乔行简道,“还有第三种可能,刘鹊是吃了桑榆送来的糕点毒发身亡,只不过后来又有人偷偷进入过书房,拿走了他所著的《太丞验方》。”
宋慈却道:“倘若如大人所言,此人偷偷进入书房,拿走《太丞验方》倒也说得通,可他为何要改变刘鹊的死状呢?”
“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桑榆的清白。”乔行简道,“可这位桑榆姑娘,身上处处透着嫌疑,我问她任何事情,她都不予回应。尤其是昨日她来刘太丞家上门道谢,曾与刘鹊在这书房中闭门相见长达半个时辰之久,我问起他们二人在书房里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始终不应。她若与刘鹊之死没有关系,何以要百般缄口加以遮掩呢?”
这番话说得宋慈无言可对。虽然他认为桑榆很可能不是凶手,但对于桑榆的种种反常之举,他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乔行简与宋慈辨析案情之时,刘太丞家众人全都聚在书房门外,被武偃拦住不得入内,只能探头向房中张望。这时乔行简走出书房,来到黄杨皮、当归和远志身前,指着医馆的后门,道:“昨晚你三人睡觉之时,有没有闩上这道门?”
黄杨皮朝后门望了一眼,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每晚睡前,都不忘闩上大门,但后门连通家宅,只是掩上,不会上闩。”
“这么说,即便到了后半夜,家宅那边任何人都可自由出入医馆?”
“是的。小人有时起夜上茅房,也要走后门出去。”
“那昨晚你们睡着后,家宅那边有没有人来过医馆?”
黄杨皮摇头道:“应该没人来过。后门前些日子松脱了,还没来得及修理,开门时会有很大的响声。小人一向睡得浅,昨晚又闹肚子,没怎么睡着过,便是睡着也迷迷糊糊的,后半夜家宅那边若有人来医馆,后门只要一响,小人应该是能听见的。就算小人听不见,可远志近来养了一只小黑狗,就养在偏屋里,那只小黑狗一听见动静便会大叫,夜里只要后门有响动,小黑狗必会吠叫,可昨晚后半夜,小黑狗并未叫过。”
“你昨晚闹了肚子?”乔行简狐疑道。
黄杨皮应道:“昨晚小人在大堂里分拣药材时,肚子便开始不舒服,后来跑了好多趟茅房,一直到后半夜睡下后才有所好转。”
“你们二人呢?也有闹肚子吗?”乔行简看向远志和当归。
远志脸色发白,低头答道:“我与当归闹了一夜肚子,今早才稍微好些。”当归的年龄与远志相仿,也是十七八岁,身子比远志壮实一些,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点了一下头。
乔行简今早初次来刘太丞家查案时,曾留意到远志和当归脸色发白,一开始他起过疑心,认为二人或许与刘鹊之死有关联,眼下看来,应该是腹泻了一夜的缘故。他道:“昨晚你三人有同时离开医馆去上茅房吗?”
黄杨皮答道:“先生著书期间,有时会有吩咐,比如去家宅那边叫人,或是找某样东西送去书房,小人怕有差遣,不敢同时离开。昨晚我们三人都是轮流去茅房,一个人去时,另两人便留在大堂里,没同时去过。”
乔行简看向刘太丞家的其他人,道:“昨晚还有谁闹过肚子吗?”
众人都回以摇头。
乔行简暗暗起疑:“刘太丞家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一样的,闹肚子的却只有三个药童,莫非是有人故意给三个药童下了泻药,想趁三个药童上茅房时偷偷溜进医馆?刘鹊能保持伏案而死的死状,极大可能如宋慈所说,有人曾进入过书房。可据三个药童所言,后半夜没人进出过医馆,昨晚进过书房的,只有前半夜被刘鹊叫去的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可那时刘鹊分明还活着,还没有死……”他越想越有千头万绪的感觉,原本一桩简单明了的案子,隐隐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看向白首乌,道:“昨晚刘鹊叫你到书房见面,是什么时辰?”
白首乌答道:“当时二鼓已敲过很久,我原本准备睡下了,应该亥时已过了大半。”
乔行简又问三个药童:“昨晚刘鹊是什么时辰熄灯休息的?”
“约是子时吧。”黄杨皮应道,“书房灯火灭了后,小人回偏屋休息时,记得街上正好传来梆声,是敲的三鼓。”远志和当归跟着点了点头。
“见过白大夫后,到熄灯休息,其间将近半个时辰,刘鹊一直待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吗?”乔行简问道。
黄杨皮应道:“书房一直关着门,先生没出来过。”
宋慈听着乔行简的这番查问,眼睛却一直盯着书案。他注意到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见铺开的纸张上写着三行字,粗略读来,像是记录某种药材的性味。他又注意到了书案上的烛台,忽然问道:“刘鹊用的蜡烛,为何这么粗?”烛台上剩余的半支蜡烛,粗如手腕,比普通蜡烛粗大了许多。
黄杨皮答道:“先生每晚著书太久,有时要忙上一两个时辰,寻常蜡烛顶多能烧半个时辰,他不爱频繁更换蜡烛,便吩咐小人买了这种最粗长的蜡烛,一次能烧两个多时辰。”
“那书房里的烛火熄灭时,”宋慈看向黄杨皮,“窗户上可有刘鹊的影子?”
“影子?”黄杨皮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你仔细想想,别说好像,到底有是没有?”宋慈问道。
黄杨皮想了一想,道:“窗户一直很亮堂,小人没见到过影子。”
宋慈又问远志和当归:“你们二人呢?”
远志应道:“我也没见到影子。”当归也跟着摇了摇头。
乔行简听宋慈问起影子的事,转头向书案上的烛台看去,霎时间明白过来。烛台上剩有半支蜡烛,摆放于书案的里侧,再加上椅子和窗户,三者正好处在一条线上,倘若刘鹊坐在书案前著书,那么他的影子必定会被烛火投在外侧的窗户上。他立刻追问道:“上一次有影子出现在窗户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三人还记得吗?”
黄杨皮答道:“小人记得大大夫、二大夫和白大夫来见先生时,窗户上都是有影子的。白大夫走后,窗户上就没影子了。自那以后,一直到书房里灯灭,小人都没见过窗户上有影子。”
当归没有说话,远志则是回想了一下,道:“白大夫走时,我刚要分拣完一筐药材,等收拾好药材再抬头时,窗户上便没影子了。”
乔行简听了这话,顿觉迷雾拨开,眼前一亮。白首乌见过刘鹊后,刘鹊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很可能那时刘鹊便已遇害,所以他的影子才没有再出现。如此一来,白首乌的嫌疑大大增加。乔行简立刻吩咐武偃上前,将白首乌拿下。
白首乌的两只手被武偃反拧至身后,一脸茫然道:“大人,这是为何?”
高良姜见到白首乌被抓,立刻叫了起来:“好啊,姓白的,原来真是你杀害了师父!想当初师伯死后,师父没赶你走,把你留在刘太丞家,待你一直不薄,不想你却狼子野心,反过来恩将仇报。你把《太丞验方》藏在了何处?还不快点交出来!”
白首乌却道:“我没有拿过《太丞验方》,我也没有害过师叔!”
乔行简道:“若不是你,那为何昨晚你离开书房后,刘鹊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这我如何知道?”白首乌的语气有些急了,“我走的时候,师叔明明还活着,他还是好好的……”
“乔大人,”宋慈忽然道,“窗户上影子不见了,恰恰证明白大夫不是凶手。”
“哦?”乔行简道,“为何?”
“因为刘鹊的死状。”宋慈应道。
乔行简稍加琢磨,很快明白了宋慈的意思。刘鹊最终的死状是伏案而死,倘若是白首乌杀害了刘鹊,那刘鹊此后该一直伏在书案上,其影子不应该消失,而应该一直投在窗户上才对,烛台上的蜡烛也该自行燃尽,而不是在子时前后熄灭,剩下半支没烧完的蜡烛。乔行简道:“你所言是有道理,可是白首乌走后,长达半个时辰的时间,刘鹊的影子一直消失不见,按常理来讲,他应该是遇害了才对,否则他不可能不在书房中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