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籁却是一笑,道:“宋兄,听说你限期初十之前破案,眼下初八已快过去,你只剩最后一天,不知你打算如何查出真相?”
宋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韩府掘尸,风险有多大,我是明白的。宋兄若有更好的法子查案,我自会阻止克庄老弟这么做,可眼下宋兄并无良策,那就请别再阻拦我们了。”
“入韩府掘尸一事,干系重大,还当三思。”
“宋兄不必再劝,明日的韩府,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叶籁道,“没其他事的话,宋兄请回吧。”说着抬起手,要送宋慈离开。
宋慈见叶籁眼中似有铁,知道再怎么劝都是无用。他想了一想,道:“腊月十四在望湖客邸的所见所闻,叶公子可以为此当堂做证吗?”
“当堂做证,岂不是要我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
“不错。”
叶籁没太多想,摇头道:“请恕我不能做证。”
宋慈知道叶籁是叶适之子,叶籁公然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不但自己会被下狱治罪,还会连累叶适声誉受损。宋慈点了点头,道:“叶公子但请放心,你的身份,我绝不会对外透露。”
“你是克庄老弟的好友,我自然信得过你。”叶籁道,“宋兄,请回吧。”
宋慈离开武学,回到了太学习是斋。众同斋喝了沆瀣浆,解了不少酒意,兀自高谈阔论,唯有刘克庄躺在床铺上,侧身朝内,一动不动,不知是在装睡,还是当真睡着了。刘克庄虽未对宋慈言明,可他今晚的种种举动,已显出他去韩府掘尸的心意已决。宋慈不再多说什么,躺回自己的床铺上,想着刘克庄他们去韩府掘尸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暗自思索应对之策。
正月初九,天无星月,冷风如刀。一大早,天还未亮,韩府东南侧的小门已经打开,伙房点起灯火,奴仆们进进出出,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刘克庄、辛铁柱和叶籁一身花匠打扮,带着锄头、铲子,由马墨领着,说是来松土粪壤,轻而易举便进入了韩府。一切如马墨所说,韩府中的人都认识他,虽然知道他已经被逐出了韩府,却也知道他是韩?的亲信,更知道他一向手段凶狠,眼见他进出韩府,根本没人敢管,反而向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马墨提着灯笼,一路上阴沉着脸,带着刘克庄等人一路西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韩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中一片静谧,韩侂胄已经上朝去了,府中姬妾都在熟睡,韩?通常很晚才起床,奴仆们大都在伙房忙活,根本不会有人到这后花园来。
“尸体埋在何处?”四下无人,刘克庄问道。
韩府的后花园很大,花木众多,但天色昏黑,看不清哪里有枇杷树。马墨没应声,站在原地不动,辛铁柱在他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极不情愿地走向西南角,指了一下墙角的一株树,道:“这回我算是栽在你们手上了。”
刘克庄拿过马墨手中的灯笼,凑近一照,果然是一株枇杷树,树下的泥土有明显的翻新痕迹,显然这株枇杷树是不久前才种下的。西南角极为偏僻,周围树木掩映,即便有人从后花园中经过,也很难注意到这处角落。但刘克庄不敢大意,还是安排叶籁去后花园的入口处把风。叶籁道:“若是遇到急情,来不及通知你们,我便学鸟叫。”留下这话,独自一人去了后花园的入口。
刘克庄让辛铁柱把马墨绑在附近一株桂树上,然后他抡起锄头,开始掘土。
尸体埋在枇杷树下,要挖出尸体,就要先移开枇杷树。刘克庄出身书香世家,从小没干过什么体力活,用起锄头来很是费力,没抡几下便喘起了大气。
辛铁柱什么话也不说,一把从刘克庄手中拿过锄头,三两下便将枇杷树挖断,往下深挖泥土。他生得虎背熊腰,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力,只片刻时间,便挖出了一个大坑,但一直不见尸体。
刘克庄冲马墨道:“你们到底埋了多深?”
“没多深,”马墨应道,“很快就能挖到了。”
辛铁柱一直不停地挖掘,往下又挖了近一尺,当的一响,锄头已挖到了石头,别说尸体了,便连一片衣角也没瞧见。此时天色渐明,刘克庄有些急了,道:“姓马的,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不是已经挖到石头了吗?我都听见响声了。尸体就在石头下面。”马墨道,“那天埋尸时,韩公子特意吩咐,压一块石头在上面,让那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刘克庄眉头一皱,杀了虫惜埋尸不说,还在尸体上压上石头,让虫惜永世不得翻身,韩?用心竟如此恶毒。辛铁柱一言不发,只管埋头挖掘,很快将石头撬开,泥土中露出了红色的织物。
刘克庄神色一变,道:“铁柱兄,小心些。”
辛铁柱放轻了手劲,小心翼翼地用锄头拨开四周泥土,一张裹起来的红毯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暗红色的棉毯,沾满了泥土,已有些破烂,一根铁链捆在正中,显然棉毯内裹有东西。两人将棉毯小心地抬出深坑,轻放在地上。
刘克庄微微皱眉,只因这棉毯不是很沉,也没有闻到腐臭味,还有棉毯裹起来的大小尺寸,不像是裹了一具尸体。他解开铁链,将棉毯展开,里面白惨惨的,竟全是骨头。
骨头的出现,令刘克庄一愣。腊月十四距今才二十多天,尸体再怎么腐烂,也不可能腐烂得只剩下骨头,更别说骨头细小,根本不是人骨,尤其是头骨,一看便不是人的。
便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大吼,那是马墨扯开了嗓子在喊叫。
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鸟叫声响起,来自后花园入口方向。
猛然间火光大亮,脚步声密集,一大群家丁高举火把,执刀持棍,冲进了后花园。这群家丁有数十人之多,一入后花园便直扑西南角而来,刘克庄和辛铁柱根本来不及走,便被围死在了角落里。一阵得意的笑声响起,众家丁分开一个缺口,从中走进来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手拿折扇,是史宽之,另一人身着艳服,头戴花帽,却是韩?。
“听说府中进了贼人,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前吏部侍郎刘弥正的公子,还有知镇江府辛弃疾的公子。”韩?露出一脸狞笑,“你们两个驴球的,一大早偷闯太师府,还敢在太师府动土,真是胆大包天!”
刘克庄的目光在数十个家丁之间飞快扫过,没有看见叶籁,知道叶籁没有被抓住,心下松了口气。他们挖出来的骨头不是人骨,仔细一瞧,倒像是犬类骨头,又见韩?、史宽之和数十个家丁穿戴整齐,显然早有准备,再想到方才马墨大吼一声后,韩?、史宽之等人立刻冲入,显然那一声大吼是在通风报信,心知自己十有八九是落入了韩?提前设好的圈套。
早有家丁冲过去替马墨松了绑。马墨疾步去到韩?身边,道:“公子,他们一共三人,还有一个叫叶籁的,去入口处把风了。”
韩?道:“我进来时,没瞧见有把风的。”
“叶籁?”史宽之拿折扇敲打掌心,“我记得叶适有一子,就叫叶籁,人在武学,莫非是他?这叶籁居然也敢和韩兄作对。这么短的时间,他定然逃不远。”
韩?立刻分派家丁,四处搜寻,追拿叶籁,道:“管他是谁,敢与我作对,便要让他知道利害。”
刘克庄见了这一幕,更加确信自己是落入了圈套。身临险境,他反倒镇定了不少,整了整衣服,拍去浑身尘土,轻描淡写地道:“姓马的,挨了那么多打才肯开口,你这出苦肉计,唱得可真是够下血本啊。”
马墨昨天挨了辛铁柱好几顿打,此时仍是鼻青脸肿,但他一回到韩?身边,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凶悍神色。韩?拍了拍马墨的肩膀,大有嘉奖之意,道:“什么叫作苦肉计?刘克庄,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又笑道,“你们两个驴球的,擅闯太师府,想挖什么呢?莫非求学太过辛苦,改行做起了花匠?”此话一出,一旁的史宽之面浮笑意,周围不少家丁笑出了声。
刘克庄也笑了起来,道:“求学自然辛苦,不过某些人更辛苦。大冬天的,一大群人不睡觉,处心积虑地等在这里,还要装模作样,明知挖的是什么,却不敢当众承认,什么亏心事都往肚子里憋,可不比我辛苦多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挖什么,有什么是我韩?不敢承认的?”韩?冷笑道,“我爹以前任汝州防御使时,养了一条猎犬,唤作请缨,每次出猎都带着它,相伴十余年之久。两年前请缨死了,我爹以红毯裹之,亲手葬在这后花园中,还手植一株枇杷,每逢岁除,都请来临安最好的花匠,给这株枇杷松土粪壤,焚香祭祀,以慰藉老怀。你们竟敢把我爹最爱惜的这株枇杷树挖断,还敢把请缨的尸骨挖出来,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吧。”
刘克庄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枇杷树下的泥土会有翻新的痕迹,为何会有犬类尸骨埋在此处,马墨又为何要等到他们挖出棉毯中的骨头后,才发出叫声招引韩?进来,道:“为了对付我区区一个刘克庄,倒是让你韩公子大费苦心了啊。”
“确实费了我一番苦心,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只有你和这姓辛的,宋慈那驴球的居然没来。”
刘克庄哈哈一笑,道:“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就勉强骗骗我,居然还想骗宋提刑?宋提刑心如明镜,足智多谋,他迟早会查出你杀人的罪证,你老老实实等着罪有应得吧。”
“栽在我手里,还敢这么嘴硬。”韩?手一挥,“上,把这两个驴球的拿下!”
众家丁立刻一拥而上,要当场擒拿刘克庄和辛铁柱。
“今日之事,是我刘克庄一人所为,要抓便来抓我!”刘克庄全无惧意,傲然立在当地。既然掉入了韩?早就设好的圈套,他便打定主意要揽下一切,决不连累辛铁柱。
忽然一只大手从旁伸出,一拨一拉,刘克庄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辛铁柱魁伟如山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先前刘克庄与韩?对话之时,辛铁柱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四周。此地位于后花园的西南角,紧邻院墙,只要翻过院墙,便能逃出韩府,只是院墙有两人高,辛铁柱要翻过去不成问题,可带上文弱的刘克庄,这堵院墙可就难以翻越了。辛铁柱见韩?一伙人来势汹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发生冲突,唯有抢先占住墙角地利,如此一来不用担心身后,只需应对身前。他将刘克庄护在墙角,只身面对冲上来的家丁,一顿拳打脚踢,只听惨叫声不断,好几个家丁倒在了地上。
韩?早就见识过辛铁柱的厉害,知道众家丁空着手根本不是对手,道:“都那么客气干什么,抄家伙啊!这两个驴球的擅闯太师府,图谋不轨,打死了也无妨。”
众家丁大都带了刀棍,纷纷拔刀出鞘,挥舞长棍,朝辛铁柱和刘克庄围了上去。
辛铁柱黑着一张脸,双臂环住地上那株挖断的枇杷树,大喝一声,竟将整株枇杷树抱了起来,来回挥动。那枇杷树高约丈余,根部又带着泥土,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可辛铁柱挥使起来,却如挥动扫帚般轻而易举。枇杷树来回扫动,势大力沉,不少家丁避之不及,被枝条扫过,轻则衣裤裂开,重则满脸血痕,有的甚至被直接击晕在地,别说围攻辛铁柱和刘克庄了,便连接近二人都难做到。
韩?好不容易设下圈套,明明围住了辛铁柱和刘克庄,如此我众敌寡,却好半天拿不下两人,气不打一处来,对着退下来的几个家丁狠踹几脚,骂道:“一群废物,赶紧给我上!”骂声未落,忽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响起,只见偌大一株枇杷树猛然腾空而起,朝他站立之处砸了过来。
周围家丁吓得纷纷躲避,史宽之急忙躲闪,韩?也慌忙跳脚躲开。可是枇杷树太大,还是砸中了韩?的腿,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韩?忍痛爬起身,一句“驴球的”正要骂出口,忽然发髻一紧,已被人一把拽住。
周围家丁纷纷惊呼,史宽之尖声叫道:“放开韩兄!”
韩?吃力地转动眼珠子,瞥见抓住自己发髻的正是辛铁柱。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被辛铁柱拖拽着头发,一路拖到了墙角。
史宽之见韩?被擒,忙道:“全都住手,别乱来!”众家丁心生忌惮,只敢嘴上叫骂,不敢再行围攻。
刘克庄站在墙角,亲眼看见辛铁柱抛出枇杷树,迫使众家丁四散躲避,势如虎狼般直突而入,一把擒回韩?,大有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赫赫威风。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无与伦比,直到韩?被拖至墙角,刘克庄才回过神来,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如睹天神般望着辛铁柱。
辛铁柱扫视众家丁,拽紧韩?的头发,沉声道:“叫你的人滚开。”
韩?头皮吃痛,却一脸狰狞,叫道:“这里是太师府,你敢对我动手?”
辛铁柱加大手劲,仍是先前那句话:“叫你的人滚开!”
韩?的脑袋被迫仰起,其状极为狼狈。可他丝毫不服软,道:“姓辛的,我可是太师独子,你敢动我一下,我定叫你生不如死,再叫我爹杀了辛弃疾那老东西,灭了你辛氏一门!”
辛铁柱最在乎的便是父亲辛弃疾,韩?这话犯了他的大忌。他额头青筋突起,拉拽头发的左手用足了力,右手一下子握成拳头。韩?头皮如被撕裂,脖子仰得几欲折断,兀自破口叫骂,不但辱骂辛铁柱,还各种污言秽语辱骂辛弃疾。辛铁柱猛然提起拳头,照准韩?的脑袋捶了下去。
这一拳用上了全力,只要打实,韩?即便不死,也是半残。众家丁惊呼四起,史宽之吓得转头闭眼。马墨没想到辛铁柱真敢对韩?下死手,想要阻止,可离了一两丈远,根本来不及。
辛铁柱这一拳捶落一半,身后的刘克庄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铁柱兄,不可啊!”
刘克庄对韩家抱有极大仇怨,更知道韩?为恶多端,哪怕死上千遍万遍也不足惜。他不惜甘冒大险来韩府挖掘虫惜的尸体,就是希望能查出韩?杀人的实证,以大宋王法将韩?治罪处死。他恨不得韩?早点去死,可如今虫惜的尸体没有找到,就这么当众打死韩?,辛铁柱势必要跟着偿命。辛铁柱如此勇武,又是忠良之后,他日定是大宋不可多得的将才,为了一个韩?赔上性命,实在不值。
当辛铁柱的拳头落下之时,韩?心中也是悚然一跳,此时见刘克庄拦住了辛铁柱,他立刻恢复了一脸狂色,道:“你个驴球的,有本事就打啊!”
刘克庄感受到辛铁柱的手臂又在隐隐发力,死命地抱住不放,道:“铁柱兄,你我是来查案的,等找到尸体,自然能将他治罪。你现在打死他,稼轩公怎么办?”
辛铁柱一听到“稼轩公”三字,怒色稍缓,手臂不再发力,拳头也渐渐松开了。
刘克庄确定辛铁柱不再发怒,慢慢放开了手,道:“韩?,尸体到底在哪里?”
韩?的头发不再被拉拽,但双手被辛铁柱反剪到了身后,挣扎了几下,辛铁柱的手便如铁钳一般,令他难以动弹。“尸体?”他面露冷笑,“哪来什么尸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克庄不再拐弯抹角,道:“你在望湖客邸杀害婢女虫惜,她的尸体在何处?”
“我韩?清白无辜,你少来含血喷人。”韩?道,“说我杀人,你有证据吗?”
“去年腊月间,你包下了望湖客邸,我没说错吧?”
“本公子钱多得没处花,就喜欢包下整个客邸来住,你管得着吗?”
“你包下望湖客邸,带虫惜入住其中,客邸里有人亲眼瞧见了。腊月十四那晚,你将虫惜杀害,听水房中换过的花口瓶,还有地上残留的血迹,都是你杀人的证据。”
“什么花口瓶,什么血迹,我一概不知。”韩?道,“我府上是有一个叫虫惜的婢女,因为偷东西,早就被我赶走了。我包下望湖客邸是自己住,从没带过什么婢女进去,你居然说有人亲眼瞧见。”
“好,你既然要狡辩,那我们就走一趟望湖客邸,找人对质。”
“我凭什么跟你走?”韩?一脸冷傲,“你们两个驴球的,识相的赶紧放开我,乖乖给我磕头认错,我一时高兴了,说不定能饶你们不死。”
“走与不走,眼下可由不得你。”刘克庄让辛铁柱押着韩?,往外走去。
众家丁一开始不肯让路。辛铁柱虎目圆睁,怒视身前,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各个家丁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便连马墨也吓得咽了咽喉咙。史宽之道:“韩兄万金之躯,万万伤不得,你们还不赶紧让开?”众家丁只好让道,待刘克庄和辛铁柱走过去后,再在史宽之和马墨的带领下一路紧随。
到得韩府大门,刘克庄和辛铁柱抓着韩?刚一出门外,迎面赶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宋慈和叶籁。原来之前韩?带着数十个家丁闯进后花园时,叶籁心知情势不妙,在发出鸟叫声后,并没有赶回刘克庄和辛铁柱的身边,而是就近翻墙出了韩府,飞奔回武学叫人。赵飞等武学生一听说辛铁柱有危险,立刻跟随叶籁往韩府赶,路上正好遇到了宋慈。宋慈担心刘克庄闯出什么大祸不好收场,于是一大早去提刑司叫上了许义,又多带了几个差役,往韩府赶去。两拨人半路上遇到,会合在一处。宋慈从叶籁那里得知刘克庄和辛铁柱出了事,急忙赶来韩府,正好遇上刘克庄和辛铁柱擒着韩?出来。
此时天色大亮,眼见这么多人赶来相助,刘克庄更加放心。史宽之、马墨和数十个家丁见了这一幕,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宋慈问明情况,得知刘克庄没有挖到虫惜的尸体,反而落入韩?的圈套,险些被擒住,是靠着辛铁柱的勇武才反过来制住韩?,如今打算抓着韩?去望湖客邸找人对质。他不禁眉头一凝,瞧了一眼韩?。他知道马墨泄密一事是韩?设计的圈套后,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只因他对韩?杀害虫惜一事原本只查到些许皮毛,韩?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杀人的经过是怎样的,他一概不知。可马墨突然来这么一出,等同于把韩?杀害虫惜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反倒帮了他的大忙,否则他要查清这些案情,不知要绕多少弯,花去多少时间。他暗暗心想,韩?就算是故意设下圈套,也不该犯下如此错误,只怕这背后还有其他用意。他将刘克庄拉到一边,低声道:“虫惜之死证据不足,眼下还不是对质的时候。事态尚未闹大,你先放了韩?,查案一事,我们从长计议。”
“入韩府掘尸,还与韩?动了手,已是势成骑虎。现下放了韩?,我与铁柱兄只有任凭他处置的份。”刘克庄向南一望,“望湖客邸就在前面,我去找那个周老幺对质,大不了再验一遍听水房中的血迹,总之不能放了韩?。”
“克庄,你还是执着于心中怨恨,还是在意气用事。”
“韩?行凶杀人,作恶多端,执着怨恨也好,意气用事也罢,总之我不能坐视不管。”
宋慈不由得想起了母亲之死,想起了那桩在他心底压了整整十五年的旧案,道:“有一些事,我一直没对你说过,其实我心中比你更恨韩?,更想看到他罪有应得,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听我一句劝,单凭一摊血迹,定不了他的罪。他设下圈套算计你,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
刘克庄却摇了摇头,不听宋慈劝阻,手一招,带着一众武学学子,抓着韩?,朝望湖客邸而去。
宋慈脸色一沉,带上许义和几个差役,快步跟上。
众人来到望湖客邸。掌柜马致才以为来了客人,亲自迎了出来,瞧见韩?被人擒住,不由得大惊失色。刘克庄还记得马致才给韩?通风报信的事,朝马致才冷冷地瞧了一眼,直入望湖客邸,来到了听水房。
房门没有上锁,敞开着,可以看见听水房中坐着一人。刘克庄认得此人,是他前日来望湖客邸查问案情时,那个提到花口瓶被换过、还说韩?厚道的塌鼻头杂役。那塌鼻头杂役神色委顿,脸色发白,用衣服裹着右手,衣服上透出血迹,似乎右手受了伤。
就在那塌鼻头杂役的身边,几案上摆放的花口瓶没有了,地上多了一大堆碎瓷片,还洒满了鲜血。
刘克庄当先踏入听水房,见了房中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愣。
便在这时,廊道里急匆匆奔来一人,是之前在门屋迎客的矮胖伙计。他端着一大盆清水,叫道:“让一让,快让一让!”冲进听水房,朝那塌鼻头杂役奔去,道:“蒋老二,洗手的水来啦!”话音未落,忽然踩在碎瓷片上,脚底一滑,一跤跌倒,手中铁盆打翻,清水流了一地,将地上的鲜血冲得到处都是。
那塌鼻头杂役唤作蒋老二,道:“俊哥,你……你没事吧?”
那唤作俊哥的矮胖伙计摔得龇牙咧嘴,道:“没事……我再去给你打盆水来……”爬起身,拿起铁盆,又要出去。
刘克庄一把将俊哥拉住,指着满地的血水,道:“你这是干什么?”
“蒋老二刚才打扫房间,不小心打碎花口瓶,割伤了手。”俊哥道,“他满手的污血,小的打水来给他清洗。”说完这话,又奔出门去。
刘克庄看着满地的血水,整个人呆住了。这些血水已经覆盖了宋慈之前验出血迹的区域,即便宋慈再当众把血迹验出来,那也说不清了。他听见身后响起了冷笑声,回头一看,韩?一脸得意的神情映入眼帘。
“盯着我做什么?”韩?冷笑道,“是你要带我来望湖客邸对质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刘克庄大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问蒋老二道:“你上次说,韩?包下望湖客邸后,这里的花口瓶被人换过了,是也不是?”
蒋老二却道:“小人上次口误,说错了话,花口瓶是马掌柜换的,在韩公子包下客邸之前,便已经换过了。”
“是啊,这听水房中的花口瓶是我换的。”马致才忽然从门外走入,“以前的花口瓶有了裂纹,我早把它扔了,换了个新的。蒋老二,你不知情就不要随口乱讲,让人误会了可不好。还有,你今天打碎了花口瓶,须从你工钱里抵扣。以后打扫房间多用点心,再出岔子,你就滚出望湖客邸,不要再回来了。”
蒋老二唯唯诺诺地点头:“小人记下了,以后不敢再犯。”
马致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出去,找大夫包扎一下。”
蒋老二起身要走,刘克庄一把拉住他,将他手上缠裹的衣服拆开,只见他掌心被割破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兀自往外淌血。蒋老二流了太多的血,脸色苍白,叫唤道:“公子,痛,痛……”
又是那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刘克庄松开了手,蒋老二急忙走了。
此时望湖客邸的伙计和杂役都被吸引了过来,全聚在听水房外围观。刘克庄的目光扫过这些伙计和杂役,忽然道:“周老幺在吗?”
“周老幺啊,”马致才应道,“他昨天已经走了。”
“走了?”有了满地血水和蒋老二改口的事发生在前,刘克庄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他家里捎信来,说给他讨了个媳妇,他便结清工钱,赶着回家娶媳妇,说是再也不回来了。”
“他家在何处?”
“说是在常州,具体在哪,可就没人知道了。”
常州那么大,不知具体地址,根本无从寻找周老幺。刘克庄暗暗摇了摇头,就算知道周老幺家住何处,就算把周老幺找了回来,谁又能保证周老幺不会像蒋老二那般改口呢?
“刘克庄,”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是要找人与我对质吗?赶紧把人叫出来啊。”
刘克庄转头盯着韩?,眼中如有火焚。蒋老二打碎花口瓶,血染当场,俊哥当着众人的面端水摔倒,将血水冲得满地都是,覆盖了之前的血迹,周老幺更是直接辞工回家,找不见人,他明知这些事一定是出自韩?的指使,却又空口无凭,拿韩?没有任何办法。
忽然间,望湖客邸外脚步声大作,似有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韩?听见这阵脚步声,面露冷笑,道:“刘克庄,你嘴巴不是很厉害吗?怎的不说话了?”
伴随着成片的脚步声,一大批府衙差役在赵师睪和韦应奎的带领下冲进望湖客邸,来到了听水房。一见韩?被辛铁柱擒住,赵师睪脸上肥肉一抖,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放开韩公子!”立刻吩咐差役上前,要解救韩?。
辛铁柱怒目瞪视,丝毫没有放开韩?的意思。叶籁、赵飞等武学生一拥而上,不约而同地挡在了辛铁柱的身前。
“又是你们这帮学子!”韦应奎道,“昨天在苏堤,你们公然与本司理作对,今天知府大人亲临,你们还敢如此,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刘克庄道:“韦应奎,你是临安府司理参军,赵大人,你是知临安府事,有人在临安地界杀人,还公然破坏证据,威逼证人,企图弄虚作假,遮掩罪行,你们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本府治下,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赵师睪大肚子一挺,“本府定然绳之以法,严惩不贷。”
刘克庄指着韩?道:“杀人凶手就在这里。”
“你是说韩公子杀人?”赵师睪顿时一脸不以为然,“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你说杀人,那被杀者何人,尸体在何处,可有人证物证?”
“韩?杀害府上婢女,尸体尚未找到,人证物证原是有的,如今却被他破坏,全都没了。”
赵师睪道:“既无人证,又无物证,连尸体都没有,你就敢张口胡言,污蔑韩公子杀人?”
刘克庄直言韩?破坏证据,赵师睪却根本不当回事,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说他污蔑。他早知赵师睪与韩?私下会面,定然暗中勾结,此时眼见为实,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愤慨。他心念一转,道:“韩?破坏证据,杀害婢女一事的确难以证明,可他派人害死熙春楼的月娘,却是确凿无疑。”
韩?道:“什么月娘?我压根不认识。”
刘克庄手指史宽之,道:“腊月十四那晚,你和这位史公子叫了几个角妓去望湖客邸,其中有一个身穿彩裙的角妓,就是熙春楼的月娘,你敢说不认识?”
韩?看向史宽之:“史兄,那晚的角妓里,可有一个身穿彩裙的?”
史宽之微笑道:“时隔这么久,这种小事,谁还记得?”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承认。”刘克庄道,“那晚之后,月娘音信全无,再无踪迹,直到昨日,她被发现死于西湖之中,尸体已被打捞起来,眼下就停放在提刑司。”
“原来你说的是昨天捞起来的女尸。”韩?道,“我听说了此事,可我听说那女尸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是谁。”
刘克庄道:“宋提刑已经当众验过尸,死的就是月娘。”
宋慈从进入听水房开始,便一直站在一旁,未发一言。韩?朝宋慈斜了一眼,道:“宋慈又不是圣人,他验尸难道就不会出错?”
宋慈终于开口了,道:“尸体右脚上有烧伤,那是月娘自小留下的,尸体的衣着首饰,也与月娘相同。我找熙春楼的人认过尸,死者确是月娘。”
韩?狡辩道:“临安城何其之大,衣着首饰相同之人比比皆是,天底下有烧伤的人也多的是,凭什么脚上有烧伤的就是月娘?”
“韩?,你再怎么强词夺理,那都没用。”刘克庄盯着韩?,“你派人追赶月娘,在苏堤上逼得她落水淹死,有人亲眼瞧见了。”
“是什么人亲眼瞧见了?”赵师睪问道。
刘克庄正要回答,忽觉背后有人牵衣,转头一看,只见宋慈冲他微微摇头。宋慈知道刘克庄想说出弥光的名字,弥光曾亲眼看见月娘溺水而死的全过程,甚至提及那帮追击逼死月娘的人中,有一人马脸凸嘴,面相凶神恶煞,与马墨完全相符。可是他和刘克庄曾答应过弥光,决不透露其泄密一事。眼下韩?占尽上风,赵师睪、韦应奎更是与韩?蛇鼠一窝,即便找来弥光指认马墨,也顶多能定马墨的罪,对韩?却没任何影响,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害了弥光。
宋慈一个眼色,刘克庄立刻知会其意。他想到自己曾亲口向弥光保证,绝不泄露此事,于是忍了下来,选择了不说。
“你说有人亲眼瞧见,却又指不了名,道不了姓,我看是你随口捏造谎言,故意污蔑韩公子才是。”赵师睪道。
刘克庄指着马墨,道:“此人昨日在琼楼亲口承认,说韩?在这听水房中杀害了婢女虫惜。你将此人抓起来审问,自然知道真假。”
马墨脸上不见丝毫凶恶之色,反而苦着一张脸,如同遭受了天大的委屈,道:“知府大人在上,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赵师睪道:“做什么主?”
马墨指着自己青肿的脸,道:“小人原是韩府家丁,因犯了错,被赶出了韩府。昨日小人心中烦闷,去琼楼喝酒解乏,却被这帮学子平白无故抓起来暴打一顿,还把小人关起来不让走,非逼着小人指认韩公子杀人。小人只是一个低贱的下人,他们打小人也就罢了,竟还敢擅闯太师府,对韩公子动手,逼韩公子承认杀人,他们眼中还有王法吗?知府大人明鉴,不能轻饶了这帮学子啊。”
赵师睪脸色铁青,盯着刘克庄道:“本府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尔等拿不出人证物证,却污蔑韩公子杀人,还敢擅闯太师府,当真是目无王法。”肥厚的手掌一挥,唰唰声大作,众差役纷纷拔出捕刀,“将刘克庄和这帮学子一并拿下,统统抓回府衙,治罪法办!”
众差役冲上前去,先将刘克庄抓了。
刘克庄道:“赵师睪、韦应奎,你们两个狗官,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众差役拿下刘克庄,又奔众武学生而去。
面对一柄柄寒光凌厉的捕刀,辛铁柱依旧擒着韩?,不为所动。众武学生同仇敌忾,一个个面无惧色,寸步不让地挡在辛铁柱身前。
“要人证吗?我这里有!”一个高亢声音忽然响起,叶籁拨开身前的武学生,从众人当中跨了出来。
韦应奎见了叶籁,脸色顿时一沉。赵师睪则是细眼一眯,道:“你是……之前被抓的那个盗贼?”
“不错,就是我。”
“你说有人证,人证在哪?”
叶籁见刘克庄遭韩?算计,有口难辩,还被府衙差役抓了起来,一旦被押去府衙司理狱,以韦应奎的手段,刘克庄定然要遭大难。他打算豁出去了,说出自己腊月十四那晚在望湖客邸亲眼所见之事,哪怕这需要承认自己就是大盗“我来也”。他正想说出“我便是”三个字,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拉住了他。他一回头,见是宋慈。
宋慈猜到了叶籁的心思,知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即便叶籁承认了当晚所见,也只是空口无凭,无法定韩?的罪,反而徒然害了自己。宋慈冲叶籁连连摇头,示意他不可承认,又在叶籁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即踏前两步,越众而出,朗声道:“赵大人、韦司理,天色刚亮,你们便穿戴齐整赶到望湖客邸,来得可真够早的。”
韦应奎听出宋慈话外之音,是说府衙与韩?早有串通,所以这么早便穿戴整齐,备足人手,赶来了望湖客邸。他冷冷一笑,道:“宋提刑不也穿戴齐整,来得比我们还早吗?”又指着众武学生道,“这些学子聚众闹事,公然污蔑韩公子杀人,宋提刑明明在场,却不加以阻止,反而纵容他们胡来,此事只怕不妥吧?”
“韦司理说的对。”宋慈转身走向辛铁柱,“辛公子,还请你将韩公子放了。”
辛铁柱一愣,怕是自己听错了,道:“宋大人,你是叫我放了他?”
宋慈点了一下头。
刘克庄的声音忽然响起:“宋慈,韩?杀害虫惜,害死月娘,虫娘之死只怕也是他所为,不能放了他。”
“案情尚未查实,”宋慈却道,“韩公子未必是凶手。”
此言一出,刘克庄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之前一直有在注意宋慈,见宋慈始终置身一旁,还以为宋慈像上次岳祠案刚发生时那样,早就胸有成竹,关键时刻定会站出来帮他说话,没想到宋慈的确是站出来了,却不是帮他,而是替韩?辩解。
韩?哈哈一笑,冲辛铁柱斜眼道:“听见了吗?宋慈都说我不是凶手,你个驴球的还不放手!”
“辛公子,”宋慈语气一沉,抓住了辛铁柱的手腕,“放了他。”
辛铁柱对宋慈一向敬重,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韩?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瞪了宋慈和辛铁柱一眼,推开挡在身前的赵飞,从众武学生之中走出,又轻蔑地瞧了一眼已被抓起来的刘克庄,最后向史宽之走去。
“韩兄,没事吧?”史宽之关切道。
韩?拍了拍史宽之的肩,笑道:“没事,就这帮驴球的,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赵师睪迎了过来,脸上堆笑,道:“韩公子可还安好?”
韩?应道:“好得很。”
史宽之道:“知府大人,刘克庄和辛铁柱擅闯太师府,挖断韩太师最爱的花木,将韩太师的爱犬尸骨挖了出来,还公然污蔑韩公子杀人,这帮武学生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不知府衙要如何处置?”
赵师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韩?,道:“韩公子,这帮学子该当如何处置才好?”
韩?得意地一笑,道:“赵大人知临安府,如何处置,那是赵大人的事,赵大人看着办就行。”
“是。”赵师睪当即下令,将众武学生拿下,带回府衙听候发落。
众差役立刻便要上前拿人,宋慈却往正中一站,道:“今日之事,全由我宋慈一人而起,是我着急破案,误信谗言,叫刘克庄和辛公子入韩府挖掘虫惜的尸体,在场诸位武学同道,也都是我叫来帮忙的。赵大人,你要追究罪责,抓我宋慈一人即可,还请放了其他人。”
宋慈语气如常,声音四平八稳,可这话听在刘克庄耳中,却如惊雷贯耳。宋慈与这一切毫无干系,甚至一直在劝阻他,他没想到宋慈竟会主动站出来揽下这一切。他道:“宋慈,这些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我……”
宋慈却把手一摆,不让刘克庄说下去,对韩?道:“韩公子,你是要追究我宋慈的罪责,还是要抓其他人?”他心知肚明,韩?最记恨的人是他,命马墨去琼楼泄密,又在韩府和望湖客邸设局,最后串通府衙来抓人,想要对付的根本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而是他宋慈。
韩?一脸傲然自得,道:“宋慈,你查案讲究追根究底,本公子自然也是如此。擅闯韩府,捏造证据,造谣本公子杀人,既然你亲口承认这一切是你指使的,那本公子也网开一面,余者不论,只追究你这主犯的罪责。”
“那就请放了其他人。”宋慈说完这话,整了整青衿服,扶正东坡巾,伸出了双手。
韩?朝赵师睪点了点头。赵师睪肥手一挥,韦应奎立刻带差役上前,架住宋慈的两只胳膊,将宋慈拿下了,又吩咐将刘克庄放了,对叶籁、辛铁柱等武学生不再追究。
韩?见大局已定,放声大笑,转身就往外走。史宽之和赵师睪随行左右。众差役收了捕刀,跟着韦应奎,押了宋慈要走。
刘克庄一获自由,立刻冲上去拉住宋慈,不让他被抓走,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主张,你们凭什么抓走宋慈?他与此事毫不相干!”众差役要将他推开,他却死不松手。
“刘公子,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抗命不从?”韦应奎喝道。
刘克庄心急如焚,宋慈却是一脸淡然,道:“克庄,放手吧。”
“我不放!”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做我的书吏。”
“做书吏可不简单,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宋慈之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刘克庄的耳边。刘克庄鼻子一酸,眼中几乎流下泪来,摇头道:“都怪我,我早该听你的劝。今日之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何苦如此?你肩负查案重责,所有案子都还等着你去……”
“有你在,我足可放心。”宋慈打断了刘克庄的话。
刘克庄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愣神之际,被几个差役推开了,只见宋慈在差役的押解下步履从容地走了。他还要追上去,忽然被人拉住,一步都迈不出,回头一看,是叶籁。
“叶籁兄,你放开我!”
叶籁却不放手,眼见宋慈被差役押着走没影了,他才松开手,并将一样东西交到了刘克庄的手中。
刘克庄低头一看,叶籁交给他的是一个纸团。
“这是宋大人给你的。”叶籁道。原来之前宋慈阻止他做证时,曾拉住他的手,便是在那时将这个纸团偷偷塞给了他,又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嘱咐他将纸团交给刘克庄。
刘克庄急忙展开纸团,上面只写有两个字:“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