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饼验尸法(2 / 2)

宋慈洗冤笔记 巫童 13605 字 2024-02-18

宋慈略作沉吟,道:“韦司理,我想看看此案的检尸格目。”

韦应奎立即吩咐差役,去二堂取检尸格目。

宋慈又道:“再取一张空白尸图,还有红笔。”

韦应奎微微皱眉:“宋提刑,你要空白尸图和红笔做什么?”

“韦司理不必多问,只管取来便是。记得再烧一盆炭来。”

韦应奎面带狐疑,冲那差役挥手道:“去吧。”

那差役领命,飞快地去了。

宋慈忽又道:“虫娘身上的遗物,现下放在何处?”

“遗物?”韦应奎摇头道,“除了宋提刑当天发现的那个荷包,尸体身上没找到任何东西。”

“什么东西都没有?”宋慈语气惊奇。

“别说身上没有,就连脸上头上,也没见一件首饰。她全身上下,就剩穿的衣物。”

宋慈想起当日虫娘在薛一贯处算卦时,耳环、珠钗等首饰一样不少,一出手便是名贵珍珠,可如今她死后,身上却是空无一物,连一件首饰都没有,莫非此案是劫财杀人?

过不多时,奉命取物的差役返回,取来了本案的检尸格目,以及空白尸图和红笔,交到了宋慈的手中,又端来一盆炭,在长生房中烧燃了。

宋慈拿起检尸格目,逐字逐句地查看,上面记录着虫娘尸体各个部位的检验结果:顶心、额头、两额角、两太阳穴、两眼、两眉、两耳、两腮、两肩、两肋并全;胸、心、脐、腹并全;阴门有损伤;两髀、两腰、两腿、两脚面、十趾并全;左膝完好,右膝有擦伤;左下臂有弧状伤,长不足半寸;两肘、两腕、两手、十指并全;脑后、乘枕全;两耳后发际连项全;两背胛连脊全;两腰眼、两臀并谷道全;两腘窝、两胆肚、两脚跟、两脚心并全。此外,还记录了尸体发现于西湖之中,裙袄撕裂多处,尸体肤色淡黄,眼睁口开,两手不曲,腹部不胀,口、眼、耳、鼻无水,指甲无泥沙,指甲内有少许血迹。

“致命伤位于何处?”看罢检尸格目,宋慈抬头问韦应奎。检尸格目上的记录极为翔实,唯独没有记录虫娘的致命伤位于何处。

韦应奎应道:“没发现致命伤。”

“没发现致命伤?”宋慈语气微变。

韦应奎一脸无奈,道:“我验过尸,还验过两遍,没验出致命伤来。”

虫娘死于非命,不可能没有致命伤。宋慈从怀中取出苍术、皂角,那是来府衙路上途经中和坊时买的。他将苍术、皂角丢进炭火盆中,道:“赵大人、韦司理,我要检验虫娘的尸体。二位若不想看,大可回避。”

赵师睪本就不愿在长生房中多待,大部分时间都捂着鼻子,此时见宋慈要验尸,不禁大感嫌恶,快步走出房去。韦应奎却是留在了房中,神色微微一紧,两手拢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火盆中苍术、皂角燃烧着,烟雾腾起弥散,长生房中的臭味顿时消减了不少。

宋慈将空白尸图和红笔交到刘克庄手中,道:“你跟着我,我让你怎么画,你便怎么画。”

刘克庄低头看了一眼尸图,上面绘着两个人形图案,图案上方分别写着“前”“后”二字,代表尸体的正面和背面。他道:“画什么?”

“尸伤。”宋慈说完这话,示意刘克庄张嘴,手轻轻一送,一粒圆丸落入刘克庄口中。

刘克庄含了一下,那是苏合香圆。他想起上次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时的场景,心想这次宋慈总算没忘了他。宋慈自己也含了一粒苏合香圆,移步至虫娘的尸体旁。

宋慈清楚地记得虫娘的尸体刚打捞上岸时是什么样子,如今时隔两天,因天气寒冷,尸体没出现太大的变化,只是腹部略微出现了膨胀,想是腹中脏腑腐败胀气所致。

宋慈将白布完全揭下,脱去裙袄,虫娘的尸体赤裸在眼前。

刘克庄忙偏开了头,道:“宋慈,你这……这也太那什么……”

“别说话。”宋慈提醒了一句,将脱下来的裙袄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除了裙袄上那几道撕裂的破口,他又在裙袄的右肩位置发现了一小块青黑色的污迹。他凑近这块青黑色的污迹闻了闻,没闻到任何味道,又用手指在污迹上用力揩了几下,指尖染上了些许青黑色。他眉头微微一凝,心里暗道:“像是榉树汁?”

榉树多生长于南方,常见于河谷溪畔,取其树皮捣烂成汁,敷在皮肤上,色呈青黑,可以伪造伤痕。这一点宋慈是知道的,不仅他知道,连一些目不识丁的南方乡民都知道。在他的家乡建阳,乡民们常因一些田间地头的小事发生争执,有的乡民过于偏激,以自残甚至自杀的方式来诬赖对方,所用之法便是将榉树皮捣烂成汁,敷在皮肤上伪造伤痕,一些外地来的官员不明究竟,往往被蒙骗过去。这块污迹色呈青黑,很像榉树汁的颜色,倘若真如他猜想那般是榉树汁,为何会出现在虫娘的裙袄上呢?

宋慈暗思片刻,没想明白,将裙袄放下了。他开始对照检尸格目上的记录,从头到脚,一项一项地仔细检验尸体。

宋慈毫不羞避,仿佛没把虫娘当成一个女子,对每一个部位仔细检验、如实检喝,尤其是有伤痕的地方,会把伤痕的位置、形状和尺寸,丝毫不差地唱报出来。刘克庄却根本做不到这样,所谓非礼勿视,他从头至尾背转身子,听着宋慈的检喝,用红笔在空白尸图上画下伤痕。

检验完一遍后,宋慈打开由刘克庄抱进来的那只陶罐,置于炭火之上,将罐中糟醋煮热。糟醋的酸味很快弥漫房中,好在苍术、皂角还未燃尽,酸味闻起来不那么刺鼻。糟醋有吊伤显影之效,宋慈用热糟醋一遍遍地洗敷虫娘全身,仔细验看还有没有其他伤痕出现。

然而这一番亲自检验的结果,与韦应奎在检尸格目上的记录几无二致,唯独一处略有出入,那就是尸体指甲深处的血迹,不是每根手指都有,而是只有右手的拇指才有。宋慈专门让刘克庄在尸图上标注出这一点。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致命伤,依然没在尸体上检验出来。

韦应奎暗暗松开了握拳的手,道:“宋提刑,这次验尸我可没有草率,但凡尸体上能验出来的,我都翔实记录在检尸格目上,你又何必再多费这一番工夫?”

宋慈没理会韦应奎,向刘克庄道:“你去附近集市买一些白梅、葱椒、食盐和酒糟回来。再买一些藤连纸,若没有藤连纸,白抄纸也可以。”

刘克庄一一记下,快去快回,片刻便将这些物什买齐,赶回了长生房。

宋慈拿起白梅,那是用初熟的青梅子盐渍而成的。他剥取梅肉,加入适量的葱椒、食盐和酒糟,合在一起研烂,做成几十块饼子,放在炭火上烤到发烫。他拿来藤连纸,这是产自嵊县剡溪一带、用古藤所造的藤纸,最适合用来衬尸。他用藤连纸一张张地衬遍尸体全身,再将发烫的梅饼均匀地贴在藤连纸上。

“宋提刑,”韦应奎微微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白梅、葱椒、食盐、酒糟,合而用之,有去污、吊伤、通关节之效。”宋慈道,“有的死者生前遭受击打,伤痕在皮肉之下,死后不易显现出来,只需将我所说的这些东西混合研烂,做成饼子,放火上烤热,再用藤连纸衬在尸体上需要验看之处,将饼子贴于纸上熨烙,伤痕便会显现。此法唤作梅饼验伤法,韦司理不知道吗?”

韦应奎讪讪一笑,没再吱声。

梅饼验伤法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使尸伤显现,宋慈立在尸体旁,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长生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差役匆匆忙忙赶到,喘着粗气道:“赵大人,金国……金国使者到了!”

赵师睪的声音响起:“金国使者?他们来做什么?”

那差役的声音道:“不知道,只说要见大人。他们来了十多个人,小的们拦不住,让他们闯进府衙大门,已经过来了。”

韦应奎在长生房中听得此话,赶紧走了出去。宋慈和刘克庄相视一眼,也走出房外。

不远处的廊道转角传来了成片的脚步声,宋慈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神貌粗犷的大汉出现在转角处,两耳挂着银环,身穿左衽的盘领服,脚蹬尖头的乌皮靴,大步朝长生房走来。此人左右跟着十来个金人装束的随从,好几个府衙差役紧跟在旁,试图阻拦,却哪里阻拦得住。

“完……完颜良弼。”韦应奎看见了那粗莽大汉,也看见了那十几个面相不善的金国随从。赵师睪没想到来了这么多金国人,肥脸上透出紧张之色。

来人正是金国副使完颜良弼。

在完颜良弼身后三四丈开外,一个中年文士红衣着身,背负双手,信步而行,边走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建筑,时不时流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府衙能修成山水园林的模样,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红衣文士便是金国正使赵之杰。

“你们这些宋人官员都在,很好!”完颜良弼走上前来,双手叉腰,十来个金国随从往他左右一站,尽显凛凛威风。

赵师睪哽了哽喉咙,道:“完颜副使,你要见本府,自有差役通传。府衙重地,你带着人这般闯进来,只怕……不妥吧。”

“你府衙的人昨晚擅闯我使团驻地,今天我便不能带人来你府衙走走?说起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完颜良弼面露横色,踏前一步。

赵师睪身为临安知府,被完颜良弼这么一喝,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身旁的韦应奎也吓得缩了缩脚。

一只红袖忽然从后伸出,拦住了完颜良弼,赵之杰清亮的声音响起:“昨晚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副使何必大动肝火?俗语云‘冤仇可解不可结’,你我此行是来解冤,不是来结冤的。”

“赵正使,你就爱讲这些大道理,可这些宋人官员未必肯听。”完颜良弼口气愤然。

赵之杰淡然一笑,来到赵师睪身前,道:“这位是赵知府吧。赵某此番出使临安,多闻赵知府盛名。你我同姓,俱为本家,有礼了。完颜副使一向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赵知府别往心里去。”目光一转,看见了宋慈和刘克庄,“这二位是……”

刘克庄虽然无官无职,平日行事也是我行我素,但对家国之恨看得极重。他一向视金人为仇雠,哪怕赵之杰是堂堂金国正使,他也丝毫不给好脸色看,哼了一声,没有应话。宋慈却神色如常,道:“在下太学宋慈,这位是我的同斋刘克庄。”

“啊,这两日驿馆中人多有谈论,说临安太学出了一位名叫宋慈的少年提刑,破了一桩时隔四年的奇案,原来便是足下。有礼了。”赵之杰对赵师睪只是口头上客气,对宋慈倒是双手作揖,真真切切地行了一礼。

完颜良弼却嗤之以鼻,道:“什么狗屁奇案,能奇得过赵正使破过的那些大案?”

刘克庄容不得别人说宋慈的不好,当即学着完颜良弼的调子,还口道:“什么狗屁大案?我看不过是信口开河,胡吹乱嗙。”

“你是什么东西?”完颜良弼道,“赵正使曾是我大金国西京提刑使,千人沉尸案、无头驸马案、火烧钉颅案,哪一个不是轰动我大金国的奇案,全都让他轻而易举便给破了。”

刘克庄故意揉了揉耳朵,道:“叽里呱啦一大串,这案那案的,我一个都没……”

宋慈忽然把手一摆,刘克庄后面“听过”二字便没出口。只听宋慈道:“早前几年曾听家父讲起,金国云中城有提刑使出巡,闻听妇人号哭,派人查问,回报该妇人死了丈夫,是暴病而亡。提刑使听出号哭声似很害怕而不悲哀,于是让属官彻底查究。属官查验死者尸体,找不到要害致命之处,本打算以病死结案,其妻听说此事,让属官仔细拨寻发丛,或能有所发现。属官于是查验死者发丛,果然发现一根铁钉钉在颅骨之中。这根铁钉用火烧过,钉入颅骨后没有出血,是以没有留下痕迹。属官大喜,夸赞妻子能干,如实回禀提刑使。提刑使让属官唤出妻子,大加赏赐,言谈间拉扯家常,得知属官妻子年轻时丧夫,后来才改嫁给了属官。提刑使立刻着人挖开其前夫坟墓,取出颅骨一验,一根铁钉赫然嵌在颅骨之中。原来提刑使听过属官禀报后便起了疑心:寻常人怎会知道如此隐秘的杀人之法?准是属官妻子也曾用此法杀害过前夫。这位提刑使虽是金国人,却心细如发,能于微末处洞察波澜,令家父极是佩服。”说罢正襟抱手,向赵之杰还了一礼。

赵之杰微笑道:“区区小案,何值一提?听说你们宋人的惯例,衙门破不了的案子,便会交给提刑司来查。宋提刑在这里,莫不是已接手了这桩西湖沉尸案?”

宋慈点了一下头。

“那正好,我和完颜副使此番前来,亦是为了此案。”赵之杰手一挥,“带上来吧。”

十几个金国随从像押解犯人一样,将一个瘦弱女子带到赵之杰跟前。那女子身穿淡青色的窄袖褙子,袖口洗得已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两服药,用力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

“昨晚韦司理到驿馆查案,闹了一场误会,虽然勉强厘清了案情,可我觉得还是不够证明完颜副使的清白。”赵之杰指着那女子道,“初四那晚,完颜副使与虫娘在清波门分开时,此女正好在清波门外做买卖。虫娘自行下车,完颜副使乘车回城,她都亲眼看见了。有她做证,足可证明完颜副使与虫娘之死无关。”

那女子一脸愠色,突然看见宋慈,眼睛为之一亮,脸上透出欢喜之色。

那女子是前些日子在前洋街摆摊卖过木作的桑榆,她没想到会在府衙见到宋慈。宋慈也没想到桑榆会出现在此,心下惊喜,神色却如平常一般,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克庄不认得桑榆,见桑榆试图挣扎,显然此次做证并非出于自愿,道:“一个弱女子,被人收买,或遭人胁迫,被逼着承认一些没有的事,那也难说得紧。”

“放屁!”完颜良弼道,“当晚她就在城门边上摆摊,我看见了她,留有印象。今天我和赵正使城里城外到处寻找,好不容易才在一家药铺找到了她,哪里有收买胁迫过她!”

赵之杰示意完颜良弼不必动怒,道:“这位公子有此疑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要找人做假证,我大可找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何必找一个人微言轻的平民女子?就算要找平民女子,我大可收买七八个一起做证,那不是更为可信,何必只收买她一人?我金国使团虽然财力有限,可收买几个平头百姓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说是吧,宋提刑?”

宋慈点了一下头。刘克庄却是大不服气,冷声一哼。

赵之杰向桑榆道:“这位姑娘,你今日没上街做买卖,而是到药铺抓药,想是有亲人害了病,我本不该烦扰你,可此案牵涉人命,干系重大,不得不请你走一趟府衙。我知道你嗓子哑,说不了话。我问一句,是你便点头,不是你便摇头。我们尽早结束,不耽搁你太久。”

桑榆之所以抓药,是因桑老丈染上了风寒,她急着拿药回去治病,虽不情愿做证,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本月初四晚上,你是不是在清波门外摆摊做买卖?”

“当晚你有没有看到这样一辆马车,车头悬着三色吊饰,还挂着一块写有‘驿’字的牌子?”

“马车途经清波门时,是不是停下了,从车上下来一个穿淡红色裙袄的女子?”

“那女子下车后,马车是不是穿过清波门,进了城?”

“倘若现在看见那女子,你还能认出来吗?”

赵之杰一连问了五个问题,桑榆全都点了头。

“那就请姑娘随我进去,当着赵知府、韦司理和宋提刑的面,辨认一下尸体。”赵之杰已望见长生房中停放着虫娘的尸体,只要桑榆能认出虫娘就是当晚下车的女子,那就足以证明完颜良弼与虫娘在清波门分开了,完颜良弼也就与虫娘之死无关。他先示意完颜良弼将桑榆带入长生房,然后朝赵师睪、韦应奎、宋慈和刘克庄抬手道:“几位请吧。”倒像这里不是临安府衙,而是他金国的地盘。

宋慈当先而入,刘克庄紧跟在后,赵师睪和韦应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长生房。

赵之杰最后一个进入长生房,来到虫娘的尸体前,见尸体身上贴满了梅饼,眉头微微一皱,道:“梅饼验伤法?”转头看向宋慈,“宋提刑,你是在验尸吗?”

宋慈点头道:“我刚刚接手此案,尸体上有些不明白之处,还需查验清楚。”

“有何不明白之处?”赵之杰问道。

韦应奎一听此言,急忙冲宋慈微微摇头,示意宋慈不可明言。他知道宋慈是在查验虫娘身上的致命伤,等同于连尸体的死因还没弄明白,而他昨晚就已经带人去都亭驿缉拿完颜良弼了,此事一旦让赵之杰知道,赵之杰必定要大做文章。宋慈看见了韦应奎摇头,却不为所动,如实道:“尸体身上尚未验出致命伤。”

赵之杰语气一扬:“这么说,虫娘的死因还没查到?”

宋慈点了点头。

赵之杰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从赵师睪和韦应奎的脸上扫过,道:“连死因都没查明,就敢指认凶手,当众抓人,大宋的律法,我算是见识了。”

完颜良弼怒哼一声,瞪着昨晚到都亭驿抓他的韦应奎。

韦应奎脸皮涨红,道:“死因虽未查明,可完颜副使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与虫娘有过接触的人。最有嫌疑杀害虫娘的,自然是完颜副使。”

完颜良弼怒道:“连人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就敢列出一堆狗屁不通的证据,跑来驿馆抓我。放着当晚清波门的证人不去查找,我们费尽周折给你找来了证人,你竟还敢说我是凶手!”说着朝韦应奎踏前一步。

赵之杰拦住完颜良弼,示意其不必动怒,道:“完颜副使是不是最后接触虫娘的人,一问便知。”转头向桑榆道,“姑娘,请你过来辨认一下尸体,看看是不是初四那晚在清波门下车的女子?”

桑榆走上前去,见虫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与自己年龄相仿,却红颜薄命,横尸在冰冷的草席上,不禁流露出哀怜之色。她认得虫娘,眼前的女尸无论看长相还是穿着,均与当晚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无异,因此便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完颜副使与虫娘在清波门便已分开,此后虫娘接触过什么人,又是如何遇害的,也就与完颜副使无关了吧。”赵之杰看向赵师睪和韦应奎。

韦应奎面色灰败,无言以对。

皇帝赵扩和韩侂胄力主伐金,有意将完颜良弼抓捕治罪,赵师睪深知逢迎之道,当然要坐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才行,可眼下不仅没查出实证,还让对方找来了证人给完颜良弼脱罪。他深感为难,忽然转头看着宋慈,道:“宋提刑,你已奉命接手此案,不知你怎么看?”

宋慈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查出虫娘的死因。”说完这话,他俯下身去,将虫娘尸体上的梅饼一块块取下,又揭去藤连纸,仔细验看尸体全身。梅饼验伤法,是宋慈所知的验尸方法中,对查验尸伤最有效用的,但凡尸体上存在的伤痕,无论大小深浅,都能查验出来。可是他遍查尸身,上到发丛,下到脚尖,仍未有任何新的发现。

虫娘的死状没有半点溺亡之状,尸体上又找不出任何致命伤,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中毒而死。但凡中毒而死的人,脸色要么紫黯,要么泛青,手足指甲多呈青黯之色,有的还会唇卷发疱、舌缩裂拆、眼突口开,口、眼、耳、鼻甚至会有血流出,可这些迹象在虫娘的尸体上都找不到。宋慈知道虫娘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极小,但事到如今,他必须将最后一丝可能查验清楚。

宋慈让刘克庄再跑一趟附近的集市,买来了一支银钗。他将之前没用完的皂角掰碎后放入水中,用皂角水将银钗仔细地清洗干净。

赵之杰猜中了宋慈的心思,朝虫娘的尸体看了一眼,道:“宋提刑,以我观之,虫娘绝非中毒而死。”

这一点宋慈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捏开虫娘的嘴,将银钗探入虫娘喉中,再用藤连纸将嘴封住,接着用热糟醋从虫娘的下腹部开始罨洗,渐渐往上洗敷,使热气透入尸体腹内。倘若虫娘曾服过毒,此法可令积聚在腑脏深处的毒气上行,最终使喉间的银钗变色。然而当他揭去封口的藤连纸、取出银钗时,银钗却没有丝毫变色,由此可见虫娘并非死于中毒。

赵之杰道:“宋提刑,还是查不出死因吗?”

宋慈摇了摇头。糟醋洗敷尸体没用,梅饼验伤法没用,连验毒也没用,他使尽了所有法子,还是验不出虫娘的死因。虫娘全身上下,唯一的伤痕,就是她左臂上那道细小的弧状伤口。可那道弧状伤口实在微不足道,一看便不可能是致命伤。他想了想,忽然走到完颜良弼身前,伸手去撩完颜良弼的衣摆一角。

完颜良弼一掌拍开宋慈的手,喝道:“你干什么?”

宋慈看了完颜良弼一眼,又一次伸出手,仍是去撩衣摆一角。

完颜良弼瞪圆了眼正要发作,却又一次被赵之杰伸手拦住了。

衣摆一角被宋慈撩了起来,完颜良弼的腰间露出了金光,那里悬着一枚金钱吊饰。这枚金钱很厚,边缘极为圆润,宋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枚金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造成虫娘左臂上的弧状伤口。

赵之杰再一次猜到了宋慈的心思,道:“宋提刑,虫娘手臂上的伤口,与完颜副使腰间的这枚金钱,显然没有任何干系。”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赵师睪和韦应奎,“人命官司,牵连甚重,往后还请诸位先查明案情,至少将被害之人的死因查清楚,再来论罪拿人。该说的话,我都已说清,告辞了。”说罢作揖为礼,转身便走。

完颜良弼一脸横色,大袖一拂,跟着便要离开。

赵师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此番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带着十多个金国随从来府衙耀武扬威了一番,还找来了证人为完颜良弼脱罪,偏偏自己这边查不出任何实证,对方人多势众又不敢擅加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开。他瞅了一眼韦应奎,韦应奎也是无计可施。

宋慈忽然踏前一步,挡住了完颜良弼的去路。

“怎么?”完颜良弼盯着宋慈。

“完颜副使,我有一事相询。”宋慈道,“初四那晚,马车行至清波门时,虫娘为何要下车?”

完颜良弼道:“那女人自己要下车,我哪知道为何?”

“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宋慈又问。

“你不是很会验尸吗?”完颜良弼朝虫娘的尸体一指,“你自己去问她啊!”

赵之杰却停步道:“完颜副使,你我行得正,坐得端,实话说与他知道也无妨。”

完颜良弼哼了一声,道:“那女人上车后,一直掀起车帘向后望,她突然要下车,我还当是追她的人来了,可往后一看,根本没人追来。那女人死了也是活该,我好心救她,不但让她上了车,还故意让车夫指错方向,让追她的那帮人去了涌金门,可她呢?下车时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还连累我扯上命案,受这鸟气!”

刘克庄道:“虫娘蕙心兰质,待人温婉有礼,定是你这粗人无礼在先,她才会对你那般态度。”

“放屁!”完颜良弼道,“那女人说有人要害她,央求我搭救,上车时一脸害怕,身上衣裙被撕裂了,我还信以为真。可她下车之时,丝毫不见惧怕,反而带着笑,看起来很是高兴。我看她不是在逃命,而是存心消遣我!”

“虫娘在笑?”宋慈眉头一皱,“她为何笑?”

“我哪知道?”

“你可还记得,她上马车时,随身带了哪些东西?”

“她什么都没带。”

“没戴首饰吗?”

“她披头散发的,戴什么首饰?”完颜良弼话音一顿,“我记得她戴着耳坠。”

“什么样的耳坠?”

“珍珠耳坠。”

“还有其他首饰吗?”

“我大男人一个,去看女人的首饰做什么?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你问够了没有?”

宋慈拱手作揖:“问完了,叨扰二使了。”

赵之杰见宋慈不再阻拦,与完颜良弼一起,在十几个金国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长生房。他们强行把桑榆带来府衙做证,临走时却没人理会桑榆。

从临安府衙出来,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登上马车,十几个金国随从随车护卫,朝都亭驿而去。

帘布遮掩的车厢里,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相对而坐。

“这帮宋人狗官,居然连人是怎么死的都没查到,就敢来抓我治罪。”完颜良弼道,“这里若是我大金国,我定要好好教训这帮狗官一顿!”

赵之杰没有说话,直到马车驶离府衙一段距离后,才道:“副使,你我身在临安,北归之前,还是尽量少饮酒为好。”

完颜良弼大嘴一撇:“我喝得已经够少了,来临安这么久,我就只去丰乐楼喝了这么一回酒,谁知道会摊上这等鸟事。”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听,皇上说的话,你总不能忘了吧。”

“皇上的话我怎么敢忘?‘卿过界勿饮酒,每事听于之杰’,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瞒着你去丰乐楼喝酒,是我没做对。回去之后,你只管如实上禀,皇上要责要罚,我都认了。”

“此事不在罚与不罚。”赵之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大金内外忧患实多,皇上不想与宋人轻启边衅,这才叮嘱你我此次出使,小事不争,细枝末节上多加容忍。你我来到临安,宋人不出城相迎,驿馆待遇也不如以往,朝堂上宋主不起身亲迎国书,还令赞者唱‘躬身立’,故意拿‘躬’字犯我显宗名讳,凡此种种,都是在故意挑衅。宋人想趁蒙古在漠北作乱之时,对我大金用兵,前段时间往江北调兵,这事你我都是知道的。宋人苦于师出无名,此番各种羞辱你我,还想坐实你杀人之罪,无非是想找借口挑起争端,伺机开战。你我此次出使肩负重责,绝不能落人口实。往后几天,你切记不可再饮酒,以免误事,有外人在时,脾气也要多加收敛。”

“不能喝酒,还不让发脾气,难道叫我成天窝在驿馆,做个缩头乌龟不成?这帮宋人有什么好怕的?开战便开战,我大金国兵强马壮,会怕了他们?”

“你又忘了皇上的叮嘱?”

“皇上是说了小事不争,可也叮嘱了你我,大是大非上绝不让步。宋人一再挑衅,你我忍让得够多了,再这么忍下去,宋人只会当我们好欺负,更加肆无忌惮。”

赵之杰淡淡一笑,道:“一味忍让,任由宋人得寸进尺,当然不行。”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宋人一向骨头软,尤其是他们的官员,还有他们的皇帝,好比是一只狗,你示之以弱,它便吠得厉害,你示之以强,它便夹起尾巴不敢妄动。皇上叮嘱不争小事,大是大非绝不让步,便是此理。方才赵师睪和韦应奎的脸色那么难看,对昨晚闯入驿馆抓人的事没有半句歉言,只怕还会揪住这桩命案不放。这桩西湖沉尸案,我们若不插手,保不准宋人会做出什么大文章来。你我出使临安,该屈则屈,当伸则伸。我打算以金国使臣的身份,亲自来查此案。”说到这里,他眉眼间英气毕露,“临安知府也好,司理参军也罢,都是酒囊饭袋之辈,至于那个宋慈,虽懂不少验尸之术,可年纪轻轻,我看也不足为虑。我不但要亲查此案,还要查得大张旗鼓,查得尽人皆知,如此一来,这帮宋人官吏再想在这案子上动什么手脚,可就要掂量掂量了。初十返程之前,我定要查出真凶,破了此案,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这一干宋人官吏比下去,让他们无话可说。如此你我既能一出胸中之气,又能不辱使命,灭他宋人气焰,彰我大金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