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岳祠案结案(2 / 2)

宋慈洗冤笔记 巫童 15140 字 2024-02-18

宋慈道:“这些事,都是何司业亲口告诉你的?”

跛脚李道:“这些都是何太骥亲口说出来的。四年来,乾儿音信全无,我来临安找过,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我从前做过司理,断过不少刑案,知道一个人失踪这么久,十有八九已经遇害,所以我再来临安,入太学做斋仆,暗中查找乾儿的下落。我查了许久,才查到当年死在岳祠的不是巫易,而是乾儿。我知道巫易当年没死,我要找他出来,查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从何太骥查起,那晚我跟去他家,表明了身份,苦苦哀求之下,他才把一切告诉了我。那天正是乾儿祭日,我恨从心起,趁他不备,从背后勒死了他。我把他移尸岳祠,当年乾儿是怎么死的,就怎么报还在他身上。他说巫易已经死了,我不信。我本打算找出巫易,杀了他报完仇,就去衙门投案自首。可宋大人也查得如此,那必是真的了。杀害乾儿的仇人都已死尽,我大仇得报,也算没有遗恨了。”

宋慈回想当日开棺验骨时的场景,棺中淤泥沉积完整,骨头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显然跛脚李并不是通过开棺验骨才查到死的是李乾,而是通过其他途径。宋慈道:“你如何查到当年死的不是巫易,而是李乾?”有意无意地朝元钦看了一眼,“是不是有人帮助了你?”

跛脚李看了看四周,不知从何时起,众甲士已封住他周围的去路,不让他有机会逃走。除了这些甲士,还有一大批提刑司的差役在附近待命。他叹了口气,道:“不瞒宋大人,的确有人帮助了我,而且我有实证。”

此话一出,元钦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有实证?”宋慈道,“什么实证?”

“宋大人真想知道,就请容我去一趟杂房。”

宋慈略作思索,应道:“好。”转头看向韩侂胄。韩侂胄明白宋慈的意思,微微点了一下头。众甲士让开道路,不再阻拦跛脚李。

跛脚李道:“宋大人,我亡妻的灵位,还请你还给我。”

宋慈将牌位交给了跛脚李。

跛脚李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的墨字,将牌位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他一脚高一脚低,慢慢走出了月洞门。宋慈紧随在后,韩侂胄、元钦、刘克庄、杨岐山、杨菱、真德秀、许义等人依次跟来,众甲士也紧跟在后,以防跛脚李趁机逃走。

穿过射圃,又经过一座座斋舍,终于来到了杂房。

跛脚李停住脚步,回头道:“宋大人请留步。”看了一眼宋慈身后跟来的众人,道:“放心吧,我不会逃的。”

韩侂胄已安排甲士分守太学的各个出口,宋慈知道跛脚李就算想逃,也根本逃不出去。他停下了脚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

跛脚李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宋慈,道:“宋大人,有你在,我也可以放心了。”说罢,一个人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杂房,枯槁的背影消失在里屋之中。

宋慈在外等了片刻,不见跛脚李出来,也不闻杂房中传出任何响动。他回想跛脚李进屋前所说的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打算再等下去,径直跨过门槛,进入杂房里屋。

里屋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床铺,就在跛脚李的床铺上,一根麻绳从房梁上直垂而下,结环成套。跛脚李的脖子挂在绳套中,身子悬在半空,两条腿一长一短地垂吊着,早已自尽了。在他的脚下,放着他亡妻的牌位,以及一方叠好的手帕。

宋慈一惊,眼前一下子出现了当夜何太骥悬尸岳祠时的场景。他以为跛脚李是回杂房取实证,没想到竟会自尽。他急忙抱住跛脚李,将他的身子放下来。

可是为时已晚,跛脚李脉象已断,气息已绝。

韩侂胄和元钦相继进入里屋,见到这一幕,都是一愣。

跛脚李畏罪自杀的消息,很快在围观人群中传开,杂房外议论声不断。

宋慈一言不发地立在跛脚李的尸体前,怔怔地看着死去的跛脚李。他拿起放在床铺上的那方叠好的手帕,展开来,见手帕中包着一把钥匙。手帕上还有题字,是巫易的那首《贺新郎》题词,字迹歪歪扭扭,与何太骥悬尸现场暖坑酒瓶中发现的手帕题词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这方手帕上的题词有所涂抹,似乎是写错了字,所以废弃不用。同样的字迹出现在跛脚李这里,可见跛脚李的确就是杀害何太骥的凶手。至于包在手帕中的那把钥匙,宋慈知道当日岳祠的门是何太骥锁上的,可钥匙却没在何太骥身上,显然是被凶手移尸后拿走了,十有八九便是眼前这一把,这更加证实了跛脚李便是凶手。他望着跛脚李的尸体,心里暗道:“原来你说的实证,是证明你自己是凶手的实证。”

“凶手既已畏罪自尽,”韩侂胄道,“岳祠一案,就算了结了。”

宋慈摇了摇头,道:“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不少推想尚未查实……”

“宋慈,”韩侂胄打断了他,“圣上要你上元节前查明真相,你只用短短数日便破了此案。我会如实奏明圣上,圣上必定嘉奖于你。”

“太师……”

韩侂胄手一摆,不让宋慈多言,转头看着元钦,道:“元提刑,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元钦神色镇定,道:“下官早已说过,当年是下官一时疏忽,错断了此案,责无旁贷。朝廷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韩侂胄道一声:“好。”走出杂房,又朝人群中的杨岐山看了一眼,然后在众甲士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学。

汤显政急忙率领众学官一路躬身相送。

太学里发生这么大的案子,聚集了这么多围观之人,汤显政都不去管,杂房里死了斋仆,他也不理会,只顾着迎送韩侂胄。一直送到太学中门,他才停下,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目送韩侂胄乘坐轿子,消失在前洋街的远处……

尾声

是日深夜,一顶小轿抬入韩府,停在书房外。轿中下来一人,帷帽遮面,轻叩房门,房中传出韩侂胄的声音:“进来。”

这人进入书房,关上房门,摘下帷帽,露出了本容,竟是元钦。

“下官拜见太师。”元钦上前行礼。

书房中金兽龙脑,香烟缭绕。一面织锦棋盘铺开在书桌上,韩侂胄左手执一枚白子,道:“坐吧。”

元钦看了书桌旁的侧椅一眼,道:“下官不敢。”

“此间没有外人,有何不敢?”

“何太骥一案,是下官失责,没有办好。”

“无妨,坐。”

“是。”元钦这才上前,在侧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韩侂胄左手落下白子,右手又拈起一枚黑子,一边注视棋盘,一边道:“你深夜来见我,是为何事?”

“下官办事不力,想外放离京,求太师成全。”

韩侂胄长时间凝视棋盘,许久才落下手中的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徐徐道:“此事怪不得你,是我临时起意让宋慈来查案。宋慈这么快就查到凶手,我也是没有想到。”

元钦道:“这个宋慈行事,确实有些出人意料。早知他这么快就能查到李乾的身上,能查到凶手是李青莲,下官准备的那些牵连杨家的线索和实证,就该早些放出来,也不至于现在没有实证,动不了杨家。”

韩侂胄淡淡一笑,道:“杨皇后一党树大根深,只靠一个何太骥,就想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顿了一下又道,“虽说没有实证,可杨家买凶杀人一事已在临安传开,杨家声望已大受影响,倒也不算全无所得。”

元钦道:“宋慈这人,还望太师多加留意。以此人的脾性,多半不会就此甘休,利用李青莲灭口何太骥,再牵连杨家入罪一事,只怕此人会追查到底,而且此人不可重用,他日一旦在朝为官,恐会与太师作对。”

韩侂胄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道:“宋慈这个提刑干办,是我给的,他要查到底,就由他去查,我自有办法牵着他的鼻子走。像他这样的人,只适合在外施政一方,当个州县父母官,于人于己都是好事,想入朝为官?”说着轻声一哼。

“太师明见。”

“你弃暗投明,为我效力,我不会亏待于你。你当年替杨家遮掩一事,虽无实证,但已在朝野传开,我身为宰执,总不能坐视不管。我会奏请圣上,暂且将你外放离京,如此一来,杨次山也不会对你起疑,还会当你是他的人。三五月后,待风头一过,我再将你召回,另有重用。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我之间依旧如故,你投效我一事,不可在人前显露半点端倪。”

元钦站起躬身道:“是,太师。”

韩侂胄挥了挥手,俯眼凝视棋盘,一手黑子一手白子,继续独自弈棋。元钦行了礼,戴上帷帽,毕恭毕敬地退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韩侂胄指间松开,一枚黑子弃落在棋盘上。

棋盘乃是织锦制成,落子无声,那枚黑子连面都没翻转一下,便没了动静。

翌日清晨,净慈报恩寺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来来去去的香客中,宋慈和刘克庄并肩在灵坛前请香祭拜。祭拜完后,宋慈走向灵坛一侧的居简和尚,与居简和尚说了些话,然后行了一礼。居简和尚向他合十还礼。他又看了一眼居简和尚身边的几个僧人,那是当初开棺验骨时被刘克庄请去做过法事的几个僧人。他向那几个僧人行礼,几个僧人也都合十还礼。

从净慈报恩寺出来,宋慈和刘克庄一路下山,又一次来到了苏堤上。

昨夜一场小雨,今晨的西湖水雾缥缈,柔似轻纱,远处几座山峰若有若无,宛若仙境。西湖风景正好,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宋慈却没看一眼,一路微低着头,若有所思。

刘克庄见宋慈如此,道:“案子都已经破了,你还烦什么心?要说烦心,也该是我烦心才对。”一踏上苏堤,他自然而然又勾起了当日初遇虫娘时的记忆。

宋慈忽然停住脚步,似在自语,又似对刘克庄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你可还记得,虫娘首次点花牌时的场景?”

这一问来得极突兀,刘克庄不明白宋慈是何用意,道:“当然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虫娘首次点花牌时登台献艺,曾冲台下一笑,那一笑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是冲夏公子一人在笑。”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是啊,虫娘早就心有所属,她那一笑,是冲夏公子一人笑的。”

“我开棺验骨那天,你从净慈报恩寺请了几位僧人,去巫易坟前做法事。当时人人都在看僧人做法事,杨小姐也在看,可别人的目光会在几个僧人之间游移,有时也会看向别处,唯独杨小姐的目光一直盯在一位僧人的身上。”

“你是说,杨菱此举,和虫娘只冲夏公子笑是一个道理?”

“我虽不解女子心思,但在众人之中,从始至终只注视一人,必有原因。虽说女子化妆再平常不过,可杨小姐平日深居简出,出门也总是黑纱遮面,那她为何要化妆呢?我在想,巫易有没有可能还没死。”

“难道杨菱注视的那位僧人就是巫易?”

宋慈摇头道:“我问过居简大师,那位僧人法号弥音,身形高大,与巫易不符。巫易应该就是弥苦。”

“这不就对了,方才在灵坛那里,你也问过居简大师,居简大师都说了,弥苦当年已被烧死,寺中僧人都见到了他的尸体,还能有假?”

“寺中僧人看见的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烧焦,巫易能假死一回,未必就不能假死第二回 。”宋慈道,“还有一事,我一直不解。”

“什么事?”

“真博士曾提到,何司业死前几日,与他在琼楼喝酒,当时何司业有些焦虑不安,言谈之间,提及他若是死了,就把他也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何司业说这话时的样子,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死一样。可据李青莲死前所言,他是在何司业死的那一晚,才找到何司业表明身份,追问李乾的死。试问在那之前,何司业又怎会知道跛脚李就是李青莲,又怎会知道李青莲会杀他报仇呢?”

停顿了一下,宋慈又道:“四年前的旧案也有疑点。我看过提刑司的案卷,李乾的口鼻内积有大量烟灰。要知道巫易和何司业都不懂刑狱,慌张之下用铁链悬尸,从外面锁门,可谓错漏百出,又怎会知道往口鼻里塞入烟灰?由此可见,要么是李乾被吊起来时,胸肋处虽受致命伤,但还没有断气,他其实是被吊在空中活活烧死的,要么便是此案另有隐情。只可惜四年前的证据都已销毁,涉案之人都已死去,要继续追查,恐怕只有去找当年查办此案的元提刑。”

刘克庄道:“你已经多次得罪元提刑,你去找他,他肯告诉你吗?再说此案已经了结,真凶已经伏法,你何必再费那心思?倒不如像我一样,每天潇洒过活,多好。”说到此处,他心中不禁暗想:“刘克庄啊刘克庄,你拿什么去说教别人?你时时刻刻念着虫娘,哪里又潇洒了?”

“半月限期未到,我奉旨查案,就该一查到底。”

刘克庄知道宋慈的脾性,道:“也罢,需要我帮忙时,你知会一声就行。”话音刚落,他突然眉头皱起老高,叫道:“好啊!不是说初一、十五才出来摆摊算命吗?这才初五,又来招摇撞骗!”他向苏堤一侧快步走去,那里摆着一个算命摊,一杆“一贯一贯,神机妙算”的幡子底下,一个算命先生正拦住一位过路姑娘算卦,正是薛一贯。

刘克庄走近算命摊,听薛一贯又在对那过路姑娘说着“印堂发黑”“血光之灾”等危言耸听的话。他大大咧咧往摊前凳子上一坐,道:“算命的,可还记得本公子?”

薛一贯打量了刘克庄几眼,认了出来,道:“哟,这不是上回算卦的那位公子吗?”

“记得就好。”刘克庄道,“你上次咒我断弦,又咒我娘亲,那是一点也不准,半点也没应验,你还好意思再来这里摆摊骗钱。”

那过路姑娘听刘克庄这么一说,白了薛一贯一眼,径自走了。

薛一贯忙道:“姑娘,你已大祸临头,莫走,莫走啊……”眼见那过路姑娘头也不回地去了,长叹一口气,向刘克庄道:“公子,我薛一贯算卦一向灵验,何曾有过不准?这种话,你可不能当众说啊。”

“你上次说我亲近的女人有难,可这么多天了,什么事也没有,这你怎么说?”

薛一贯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枉我算卦一场,替公子消了灾,解了厄。”

刘克庄没想到薛一贯这么不要脸,居然把这说成是算卦的功劳,正打算怼他几句,薛一贯忽然笑容一收,皱眉道:“可我观公子印堂发黑,周身黑气缭绕,你命中这场灾劫,恐怕还没躲过去啊。”

“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你就不能换一套说辞?”

“公子若是不信,就容我再为你算上一卦。”薛一贯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倒像是真的在替刘克庄担心,拿起卦盘上的三枚铜钱递了过来。

刘克庄冷冷一笑,道:“算就算。不过这回我不扔铜钱,我测字。”

算命摊一分为二,左边是沙盘,右边是卦盘。薛一贯将三枚铜钱放下,拿起一根竹签,道:“那就请公子写上一字。”

刘克庄有意刁难,拿过竹签,随手一画,道:“就这个‘一’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

薛一贯盯着沙盘上这一画,皱起眉头,沉吟许久,未发一言。

“怎么?”刘克庄道,“解不出来了?”

薛一贯摇头道:“我已测完此字,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倒是讲啊。”

“我讲了,公子可别生气。”

“那要看你讲什么。”

薛一贯面露为难之色,拿起竹签,在“一”字之上写了一个“牛”字,道:“这个‘一’字,乃是生字的末笔。”接着在“一”字之下写了“夕”字和“匕”字,“又恰是‘死’字的起笔。依字面来解,公子写的这个‘一’字,乃是生之尾、死之头也。公子周身黑气未散,还隐隐有所加重,这灾劫应该还是应验在公子亲近的女人身上,只怕这次……这次是有性命之忧……”

刘克庄越听越怒,猛地一拍算命摊,沙盘里的沙子都跳了起来。

“公子休怒,公子休怒!我照字解意,该怎么解,便怎么解,不敢有半点欺瞒啊!”

刘克庄正要发作,忽然肩膀被人一拍,回头见是宋慈。

宋慈朝不远处的苏堤岸边一指,快步走了过去。

刘克庄看向宋慈所指之处,那里坐着一个老翁,身旁放有钓竿。那老翁手中拿着一个荷包,荷包滴着水,上面绣有金丝鸳鸯的图案。

看见鸳鸯荷包,刘克庄一下子站起身来。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虫娘和夏无羁的定情之物,只是看不到另一面上绣着谁的姓氏。他也不追究薛一贯测字算卦的事了,忙奔过去,比宋慈还先赶到那老翁处。他一把从那老翁手中抓过鸳鸯荷包,翻转过来,只见荷包的背面绣着一个“夏”字。

“这荷包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老翁被突然冲出来的刘克庄吓了一跳,道:“这是小老儿钓上来的。”

“钓上来的?”刘克庄诧异地看着手中荷包,荷包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是啊,小老儿还当钓着了大鱼,费了好大气力拉上来,却是个荷包,嘿!”

“费了好大气力?”宋慈眉头一皱。

“可不是!”那老翁摊开手,只见掌心红了一大片,足见拉竿时所用力气之大。

宋慈从刘克庄手中拿过荷包,掂量了一下,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没有。这荷包不重,倘若是被丢弃在水中,让那老翁钓钩钩住,应该很容易就能拉上来,除非荷包原本系在什么重物上。想到这里,他道:“敢问老丈,这荷包是从哪个位置钓上来的?”

那老翁朝左前方的湖面一指,离岸约一丈远。

宋慈将刘克庄叫到一旁,耳语了几句。

刘克庄脸上现出惊色,道:“不……不会吧?”

“找人打捞一下便知。”

刘克庄连连摇头:“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昨晚虫娘明明被夏公子送回去了,怎么可能……我这就去熙春楼,虫娘肯定在那里……”话未说完,已沿苏堤飞奔而去。

宋慈立在原地,出示提刑干办腰牌给那老翁看了,问那老翁可识得熟知水性之人。那老翁说自己就住在附近,家中有一子,名叫梁三喜,正当壮年,常到西湖中游泳,水性极好。宋慈许以报酬,请那老翁叫梁三喜来打捞钓起荷包的水域。

时下天寒地冻,湖水虽未结冰,却也冰冷刺骨,下水打捞风险不小。梁老翁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家把梁三喜叫了来。

梁三喜听宋慈说明情况后,当即应允,道:“大人那天开棺验骨时,小人也去现场看了。能帮上大人的忙,小人甘愿之极。”活动了一下身子,脱去棉衣,不顾湖水冰冷,下到水中,游到钓起荷包之处,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了水下。

过往路人纷纷被吸引过来,围观之人越聚越多。

不多时水面破开,梁三喜浮出水面,冲岸边道:“大人,水下是有具尸体,绑在一块石头上。”

宋慈不禁眉头一凝,道:“能捞上来吗?”

梁三喜点了一下头,又一次潜入水下。过了好一阵子,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一具尸体已被拖了上来。他将尸体拖至岸边,弄上了岸。围观人群一片哗然,“死人了”的消息顿时传开。梁三喜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战,梁老翁赶紧心疼地给他裹上棉衣。

恰在这时,刘克庄赶回来了。

刘克庄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熙春楼,得知前夜虫娘被宋慈抓走后便再也没回熙春楼,熙春楼的人还以为虫娘被关在提刑司了。刘克庄忐忑万分地赶回苏堤,远远听见“死人了”的议论声,慌忙扑进人群,正看见尸体被打捞上岸。

那是一具女尸,身穿淡红裙袄,长发覆面。

宋慈蹲下身子,轻轻拨开长发,女尸容貌清晰可辨,赫然便是虫娘。

刘克庄一下子脸色惨白,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宋慈忽然想起方才薛一贯替刘克庄测字算命时,说刘克庄亲近的女人会有性命之忧。他转头向薛一贯的算命摊望去,却见那里空空荡荡,薛一贯连同其算命摊,早已没了踪影,不知去向。

附录

译文

宋经略墓志铭

南宋·刘克庄

我曾出任建阳县令,得以结交当地豪杰之士,其中最为敬重之人是宋惠父。当时江西峒寇猖獗,宋公接到征召文书慷慨上任,我摆酒赋词送行,盼望宋公能成就辛弃疾、王佐那样的功业。此后近二十年,宋公凭借才学和担当,果然建功立业,声望与辛弃疾、王佐二人不相上下。宋公逝世已有十年,然而他的墓志铭一直没人题写,他的后人拿着已故的左史李昴英的书信来找到我,说:“先父的故交已经很少了,他的墓志铭除了您还有谁能写呢!”

宋氏一族从唐代的文贞公开始,传了四代,由邢州迁居睦州,又传三代,祖上出任建阳县丞,死于任内,家族从此定居于建阳,成为建阳县人氏。宋公的曾祖父名叫宋安,祖父名叫宋华,父亲宋巩终于广州节度推官任上,追赠某官职,母亲某氏,追赠某人。宋公年少时出类拔萃,器宇不凡,从学于吴稚,又遍涉杨方、黄干、李方子、蔡渊、蔡沉等人的学问,孜孜不倦,融会贯通。后来宋公进入太学,西山先生真德秀见其文章有经史的源流,发自肺腑,对其十分器重,于是宋公师从于真德秀门下。丁丑年,宋公中乙科进士,以第三名及第,补授鄞县县尉,因父死丁忧而未赴任,后来又调任信丰县主簿。江西安抚使郑性之欣赏宋公才华,延请他为幕僚参与军务,颇有助于政务。

宋公任期届满时,南安境内三个峒族(即现在的畲族,宋时聚居在山里,是与汉人相区别的山民)部落最先作乱,毁坏两县二寨,南雄州、赣州、南安三郡几百里内都沦为盗贼区。江西提点刑狱叶宰气愤于之前的招安不果,决意剿除贼寇,聘请宋公为幕僚。当时副都统陈世雄手握重兵,却优柔寡断,迁延不进。宋公立马赶到山区,先救济被贼寇胁从的六堡饥民,使饥民不跟从作乱,然后率领官兵三百人,并在隅总(南宋设置的一种地方管理制度,任用当地人管理山民聚居的地方)呼吁义兵,出其不意地攻破了石门寨,俘虏了峒贼的首领。陈世雄看到宋公立功,耻为其后,于是轻兵冒进,结果中了敌人的埋伏,将官兵丁死了十二人。陈世雄仓皇逃往赣州,贼寇因此得势,三路震动。宋公向叶宰建言,使用之前赈济饥民、分而化之的策略,并多次请求仓司赈济饥民,仓司主官魏大有本来对此置之不理,听说这是宋公的主意,就领了命。而后宋公亲率义兵力战,最终攻破高平寨,擒获了汉人谢宝崇,并使大胜峒曾志投降,这些都是贼寇首领。三峒乱平,宋公在平乱上立下大功,本应论功行赏,由吏入官,然而魏大有嫉贤妒能,挟私报复,当众侮辱宋公。宋公不为所屈,愤然离去,对旁人说:“魏大有残忍刚愎,迟早会招来祸患。”魏大有因此恼怒,再三弹劾宋公。没过多久,魏大有果然被手下士卒朱先所杀。

福建贼寇作乱,在真德秀的推荐下,福建路招捕使陈进韡听从真德秀的建议,聘请宋公为幕僚,让宋公与李君华一起商议军事。主将王祖忠以为宋公只是书生,于是敷衍宋公,约定分兵而进,定期会师于老虎寨。王祖忠、李君华率主力先行,宋公率孤军从竹洲出发,且战且走三百多里,最终如期赶至老虎寨会师。王祖忠惊讶地说:“你智勇兼备,比军中武将犹有过之。”自此以后,凡遇军中事务,多向宋公咨询。当时贼寇凶顽狡诈,摆出掎角之势,彼此互为支援,官军这边却主将不和,内部滋生矛盾。宋公对外抵御贼寇,对内调和矛盾,先谋定而后战,所向披靡,直趋招贤、招德二乡,擒王朝茂,击破邵武,斩杀严潮,降王从甫,与李君华一起攻入位于潭飞磜的贼寇巢穴,端了敌人的老巢,只有峒人大酋长丘文通与军师吴叔夏、刘谦子等人逃入石城下的平固乡。宋公与副将李大声率军疾驰,攻破平固,擒获丘文通、吴叔夏、刘谦子等人。昭德一带的寇贼头目徐友文图谋营救丘文通等人,结果被宋公一并俘虏,如此一来,贼寇头目全部被擒,没有漏网之鱼。之前魏大有曾弹劾宋公,如今陈进韡上奏为宋公辩白,使得宋公官复原职。

汀州郡卒囚住了郡守陈孝严,据城顽守作乱,陈韡命宋公和李君华前去解决。宋公来到汀州,先写好安抚榜文,然后和李君华坐在堂下,以犒赏为名召集郡卒。郡卒皆持刀而入,李君华脸色大变,宋公却神色如常,命令斩杀带头的七个郡卒,再出示安抚榜文,剩下的郡卒噤若寒蝉,不敢作乱。后来宋公被任命为长汀县令。长汀当地的盐运,过去是从海边溯闽江而上,运至长汀需一年之久,盐价奇高,再加上官吏克扣斤两从中牟利,百姓苦不堪言。宋公改从潮州运盐,往返仅需三个月时间,又将盐以廉价出售,公家与百姓都获得便利。后来朝廷派遣二位枢密使督视军马,曾从龙负责都督江淮,魏了翁负责都督荆襄。曾从龙聘请宋公为幕僚,然而宋公人还没到,曾从龙就先去世了,魏公兼督江淮,派遣人持书信与钱财去见宋慈(招募至麾下),宾主尽欢。魏公常常说:“多亏有了这位幕僚。”最后(离别时),宋公独独辞去了魏公赠送的养家发路的五十星黄金。

后来宋公出任邵武军通判,代理郡务,广施仁政。又改任南剑州通判,宋公没去上任。宰相李宗勉擢升宋公于贰天府,具体职务在军料院。当时浙西闹饥荒,一斗米价值万钱,宰相李宗勉调任宋公为毗陵郡守。宋公奉诏入境,查问当地实情,感叹说:“此郡之事没有什么改善的方法,我知道原因,强宗巨室隐匿户籍来逃避赋税,又大量囤积粮食来牟取暴利。我应该攻破他们的谋算。”命吏员们按照百姓所诉的土地干旱情况,向每家每户送去米粮,有礼地送至其人,以发粮和售粮两种方式勉励大家。将人户分为五等:最富有者交出存粮,一半用于救济,一半用于出售;较富有者拿出存粮用于出售;中等者不需要出售粮食,也不会得到救济;较贫困者由官府部分救济,自己购买部分;最贫困者全部由官府救济。救济的粮食由官府拨付,人们皆奉行此令。又向朝廷多次请求免除赋税,朝廷发下诏令停征一半租税。第二年出现了大旱,宋公祈祷而天降雨。等到宋公离任时,当地留下了米麦三千余斛、银二十万、楮四十万。宋公升任司农丞,知赣州。高位者以重要的官职延聘宋公,宋公完全不理,被弹劾免官。后来高官果然有因结党依附而被贬斥的。

后又起官,知蕲州,出任广东提点刑狱。宋公受命节制摧锋军,可这支军队实际上却不听命。宋公请求在急迫时需要听从调遣,摧锋军答应了。宋公发现当地官吏大多不奉行法令,许多案子积压多年得不到审理。于是制订办案规约,定下日程,责令所属官吏限期执行,仅八个月时间,就处理案件两百多起。后来宋公改任江西提点刑狱,当地乡民农闲时经常在福建、广东两地贩运私盐,被称为“盐子”,各带兵器,沿途抢劫,州县官府力量薄弱,不敢干涉。宋公为当地编伍,严格施行保伍法,清查各家各户的出入情况,不容任何奸恶之行。此法推行之初,不少官员持有异议,不久成效逐渐显现,众人皆钦服。御史台上报朝廷,将此法推广至浙西各地。宋公兼知赣州,抚河沿岸盗窃频发,言官将其归咎于保伍法,侍读学士有为宋公辨明的,两方争执不下。

蜀人游似登宰相之位,调任宋公为广西提点刑狱。宋公巡查广西各地,所到之处雪冤禁暴,即便是最偏远的地方也要前往巡查。后来宋公任直秘阁,出任湖南提点刑狱。恰逢陈进韡以知枢密院事,来建立大的军事重镇,并节度广西,辟宋公为参谋,将宋公关于岭南事宜的奏疏上奏皇帝,皇帝下诏:“宋某所言确实可以使用,如果能帮助你治理南方,现在提拔他也不算迟。”鬼国与南丹州争夺金矿,南丹州报告说敌人骑兵即将犯境,请求派兵防备。宋公对陈韡说:“敌人没有飞越大理、特磨二国直捣南丹的道理。”后来果然是这样。宋公改任宝谟阁直学士,奉命巡回四路,掌管刑狱,听讼清明,决事果断,以恩德安抚善良之人,以威严震慑奸猾之辈。他的辖区内,从所属官吏,到街头巷尾、深山幽谷的乡民,无论何时何地,都感觉宋提刑仿佛一直在身边。

后来宋公升任焕章阁直学士,知广州、出任广东经略安抚使,他持大体,宽小节,恩威并施。任陈公参谋两个月,他忽患头晕病,仍坚持办公。当地学宫举办入学祭孔典礼,请求派官员主持典礼,他强撑病体毅然前往,从此一病不起。淳祐九年三月七日,宋公逝世于广州的治所,享年六十四岁,官至朝议大夫,次年七月十五日,归葬于建阳县崇雒里的张墓窠。

宋公娶妻余氏,后续弦连氏,都被封为□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人。宋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宋国宝,国子乡贡进士,次子宋大□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乡贡进士;三子宋秉孙,正参加科举,还未获得殿试资格,全都勤于学问,足以光大门楣。宋公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登仕郎梁新德为妻,次女嫁给将仕郎吴子勤为妻。宋公有三个孙子,分别叫宋宪、宋焘、宋湘,都是将仕郎。

宋公博览群书,善于辞令,却不以浮文妨要,而是据案执笔,一扫千言,沉着痛快。他砥砺品性,风纪严厉,却不以己长傲物,即便是后生小辈有些微小的长处和优点,他也会提拔举荐,使得出身寒微之人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他常吟诵诸葛亮的名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这便是他的志向。

他没有别的嗜好,只喜好收集书帖。他俸禄万石,镇抚一方,却家无余财,不备车马,粗衣粝食,一生萧条,清贫终生。他晚年尤为清廉谦恭,给自己的住处取名为“自牧”,丞相董公槐将这事记录了下来。从前张禹、马融都是书生出身,富贵之后,有的在后堂享受丝竹管弦,有的用绛纱帐陈列女乐,尤鄙陋者甚至用金盆来洗脚,舒服的享受对人的本性转变作用如此之大!只有本朝的宋绶、李淑喜好藏书,唐彦猷喜好砚台,欧阳修喜好金石碑刻,宋公与他们相似。宋公的大节与小事,我都已写在了这里。

宋公名慈,字惠父。墓志铭曰:“其儒雅如严遵、巢谷,其开济如周瑜、鲁肃,其威名如廉颇、李牧,其恩信如羊祜、陆抗。外敌扼住我大宋咽喉,图谋侵犯我大宋腹地,朝廷整备城防,又忧患荆襄、川蜀二地。感叹宋公之所遇不淑也,人才本就如此难得,上天却又这么快将他夺去,便如车辆失去了轮辐,良驹折断了马蹄。唉,希望后人不要砍伐周边林木,毁坏宋公的坟墓!”

原文

宋经略墓志铭

南宋·刘克庄

余为建阳令,获友其邑中豪杰,而尤所敬爱者曰宋公惠父。时江右峒寇张甚,公奉辟书,慷慨就道,余置酒赋词祖饯,期之以辛公幼安、王公宣子之事。公果以才业奋,历中外,当事任,立勋绩,名为世卿者垂二十载,声望与辛、王二公相颉颃焉。公没且十年,而积善之墓未题,其孤奉故左史李公昴英之状来曰:“先君交游尽矣,铭非君谁属!”

宋氏自唐文贞公传四世,由邢迁睦,又三世孙世卿丞建阳,卒官下,遂为邑人。曾大父安氏,大父讳华,父巩,以特科终广州节度推官,赠某官。母某氏,赠某人。公少耸秀轩豁,师事考亭高第吴公雉,又遍参杨公方、黄公榦、李公方子,二蔡公渊、沉,孜孜论质,益贯通融液。暨入太学,西山真公德秀衡其文,见谓有源流,出肺腑,公因受学其门。丁丑,南宫奏赋第三,中乙科。调鄞尉,未上,丁外艰。再调信丰簿,帅郑公性之罗致之幕,多所裨益。

秩满,南安境内三峒首祸,毁两县二寨,环雄、赣、南安三郡数百里皆为盗区。臬司叶宰惩前招安,决意剿除,创节制司准遗阙辟公。时副都统陈世雄拥重兵不进,公亟趋山前,先赈六堡饥民,使不从乱。乃提兵三百,倡率隅总,破石门寨,俘其酋首。世雄耻之,逼戏下轻进,贼设覆诱之,兵将官死者十有二人,世雄走赣。贼得势,三路震动。公欲用前赈六堡之策,白臬使,数移文仓司。魏仓司大有置不问,闻公主议,衔之。公率义丁力战,破高平寨,擒谢宝崇,降大胜峒曾志,皆渠魁也。三峒平,幕府上功,特授舍人官。臬去仓摄,挟忿庭辱,公不屈折,拂衣而去。语人曰:“斯人忍而愎,必召变”。魏怒,劾至再三。不旋踵,魏为卒朱先所戕。

闽盗起,诏擢陈公韡为招捕使,陈公用真公言,檄公与李君华同议军事。主将王祖忠意公书生,谩与约分路克日会老虎寨。王、李全师从明溪柳杨,公提孤军从竹洲,且行且战三百余里,卒如期会寨下。王惊曰:“君智勇过武将矣。”军事多咨访。时凶渠猾酋掎角来援,护军主将矛盾不咸。公外攘却,内调娱,先计后战,所向克捷,直趋招贤、招德,擒王朝茂,破邵武者也;杀严潮,降王从甫。与李君入飞瓦磜,百年巢穴一空,惟大酋丘文通挟谋主吴叔夏、刘谦子窜入石城之平固。公与偏将李大声疾驰平固,执文通、叔夏、谦子以归。昭德贼酋徐友文谋中道掩夺,并俘友文以献,大盗无漏网者。先是,魏劾疏下,陈公奏雪前诬,复元秩。

汀卒囚陈守孝严,婴城负固。陈公檄公与李君图之。既至,先设备,密写抚定旗榜。公与李军坐堂下,引郡卒支犒,卒皆挟刃入,李公色动,公雍容如常,命枭七卒,出旗榜贷余党,众无敢哗。辟知长汀县。旧运闽盐,踰年始至,吏减斤重,民苦抑配。公请改运于潮,往返仅三月,又下其估出售,公私便之。再考,朝家出二枢臣视师,曾公从龙督江淮,魏公了翁督荆襄,曾公辟公为属。未至而曾公薨,魏公兼督江淮,遣书币趣公,宾主懽甚。每曰:“赖有此客尔。”结局,独辞赡家发路黄金五十星。

通判邵武军,摄郡,有遗爱。通判南剑州,不就。杭相李公宗勉擢贰天府,除诸军料院。浙右饥,米斗万钱,毗陵调守,相以公应诏。入境问俗,叹曰:“郡不可为,我知其说矣,强宗巨室始去籍以避赋,终闭崇以邀利,吾当伐其谋尔。”命吏按诉旱状,实各户合输米,礼致其人,勉以济粜。析人户为五等,上焉者半济半粜,次粜而不济,次济粜俱免,次半粜半济,下焉者全济之。米从官给,众皆奉令。又累乞蠲放,诏阁半租。明年大旱,祷而雨。比去,余米麦三千余斛、镪二十万、楮四十万。擢司农丞,知赣州。当路以要官钩致,公不答,遽劾免。后要官果有坐附丽斥者。

起知蕲州,道除提点广东刑狱,名节制摧锋军,实不受令,公请缓急得调遣,从之。南吏多不奉法,有留狱数年未详覆者。公下条约,立期程,阅八月,决辟囚二百余。移节江西,赣民遇农隙率贩鹾于闽、粤之境,名曰盐子,各挟兵械,所过剽掠,州县单弱,莫敢谁何。公鳞次保伍,讯其出入,奸无所容。举行之初,人持异议。事定,乃大服。谏省奏乞,取宋某所行,下浙右以为法。兼知赣州,旴属盗窃发,言者任咎保伍,经筵有为公辨明者,章格不下。

蜀相游公似大拜,以公按刑广右,循行部内,所至雪冤禁暴,虽恶弱处所,辙迹必至。除直秘阁,核湖南。会陈公以元枢来建大阃,兼制西广,辟公参谋。以公手疏岭外事宜缴奏,宸翰:“宋某所陈确实可用,若能悉意助卿保釐南土,旌擢未晚。”鬼国与南丹州争金坑,南丹言鞑骑迫境,宜守张皇乞师。公白陈公:“此虏无飞越大理、特磨二国直捣南丹之理。”已而果然。进直宝谟阁,奉使四路,皆司臬事,听讼清明,决事刚果,抚善良甚恩,临豪猾甚威。属部官吏以至穷阎委巷、深山幽谷之民,咸若有一宋提刑之临其前。

擢直焕章阁、知广州、广东经略安抚,持大体,宽小文,威爱相济。开阃属两月。忽感末疾,犹自力视事。学宫释菜,宾佐请委官摄献,毅然亲往,由此委顿。以淳祐九年三月七日终于州治,年六十四,秩止朝议大夫。明年七月十五日,葬于崇雒里之张墓窠。

娶余氏,继连氏,皆封□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人。三子:国宝、国子乡贡进士;大□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乡贡进士;秉孙,正奏名,未廷对,皆力学济美。二女,长适登仕郎梁新德,次适将仕郎吴子勤。三孙:宪、焘、湘,并将仕郎。

公博记览,善辞令,然不以浮文妨要,惟据案执笔,一扫千言,沈着痛快,譁健破胆。砺廉隅,峻风裁,然不以己长傲物,虽晚生小技,寸长片善,提奖荐进,寒畯吐气。每诵诸葛武侯之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趣向如此。

性无他嗜,惟善收异书名帖。禄万石,位方伯,家无钗泽,厩无驵骏,鱼羹饭,敝缊袍,萧然终身。晚尤谦挹,扁其室曰“自牧”,丞相董公槐记焉。昔张禹、马融皆起书生,既贵,或后堂练丝竹管弦,或施绛纱帐,列女乐,其尤鄙者至以金盆濯足,甚哉居养之移人也!惟本朝前辈宋宣献、李邯郸好藏书,唐彦猷好砚,欧阳公好金石刻,公似之矣。余既书公大节,又著其细行于末。

公讳慈,惠父字也。铭曰:“其儒雅则遵、穀也,其开济则瑜、肃也,其威名则颇、牧也,其恩信则羊、陆也。敌将扼吾吭而干吾腹也,上方备邕,宜而忧襄、蜀也。哀哉若人之不淑也,求之之难也而夺之之速也。脱车之辐而踠骥之足也,嗟后之人勿伤其宰上之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