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恭领皇上的教诲。”
“你走之前上泰和那儿去辞一个罢,不定他还有什么嘱咐。”
永兴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提拎起门外地上的两个衣箱。
溥仪则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坐姿,向霍叹道:“师傅们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争这口气,万一出个什么岔子,谁能担待?”
“请皇上下旨意。”
“谁走一趟,叫他们和了罢!”溥仪十分在意镜中自己的模样,略略撇脸、抬手,像是指示理发匠该如何修剪他的门面。
“喳!”霍殿阁高声应答,用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向外轻轻挥动了两下,另一个侍卫悄悄起身,倒退着离开。
溥仪却稍稍抬高了声调:“朕要同你商量的是禁卫队的事——你们好身手啊!”
“啊!”霍殿阁似有所悟,瞬间神色黯然。
接着,张园之内的另一座小楼檐下,泰和正在练拳。穿过庭院走来的永兴放下了两只衣箱,单腿跪落,朝泰和打千,道:“来给主子辞行了。”
“皇上那儿去过了?”泰和收了功架,擦汗。
“去过了。”
“说什么来?”
“皇上要奴才好自为之,还要奴才上主子这儿来领教诲。”
“我先让你看样东西——”泰和说着,径自跨过门槛往屋里走,随手从桌上的书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剪报。我们这时可以清楚地看见剪报上的几个大字“宣统帝施助善款待领”。
泰和将剪报递给永兴,道:“这是头年里《平报》上的一则消息——”
永兴捧起剪报,逐字念道:“惟民国之政客军阀坐拥巨款,却无一救济贫民者,于此更可见宣统帝之皇恩浩荡也。”永兴念到这里,抬头,惊讶地说:“这、这、这不容易呀!这是说皇上的好啊!”
泰和微笑,含意深长地道:“皇上还在北府里的时候,听说老百姓没饭吃,动了慈悲。不过随手散了几两银子,倒是挣了个满彩。这——你可看出什么来了么?”
永兴高兴地喊道:“皇上行好,普天同庆。”
泰和笑了:“那么银子发付完了呢?”
永兴低头沉默。
泰和带着嘲谑的表情道:“银子发完了就把咱们赶出来?赶进租借区、赶进大使馆,赶出了北京、再赶进了天津,下回上哪儿去你知道么?”
永兴摇头。
“所以你这一趟上南边儿去,不只是演戏、教戏;还得办点儿‘皇差’。”泰和忽然侧转一步,附耳近前,说了些什么。
就在这一刻,先前奉霍殿阁的手势前来的侍卫在院里高声喊道:“皇上有旨意。”
泰和忽然抬高手,没让那院中的侍卫继续说下去,而他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态,把吩咐永兴的话低声说完,永兴点头。之后,泰和才慢慢转脸冲那侍卫道:“是为了两位师傅在跃华里赌斗的事吧?”
“是。”侍卫靠靴高声答道。
泰和仍然是一副诙谐笑脸:“要我走一趟?”
我们随即来到跃华里。
一小队侍卫引领着泰和从这条巷子的远口向近处行来,一面走,侍卫们一面排开拥挤在巷子里的老百姓,来到一所宅院门口。这宅子的两扇大门是完全敞开的,在第一进的院落之中、东西厢房乃至于二进院落里也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们可以发现其间还有不少穿着类似制服的中学生。大多数的人并不安分,除了簇拥着向屋里伸头晃脑地张望之外,还不时会发出纷纷议论。我们大概可以听见几句带有天津口音的话语:“我看陈师傅快撑不住了!”“今儿再分不出高下,恐怕要出人命。”“谁见过这么大本事,十三经也能背得下来?”“一字不落哪!”
当我们随着侍卫以及泰和的脚步向院落深处移动的时候,这些嘈杂的闲言闲语渐渐转弱,从屋里反向传出的则是两个老人高声朗诵古文的声音。
泰和一面朝里走,一面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人群的最前方接近第二进厅堂的院中,排放着大约四到五排硬板座椅,椅子上坐着受邀来观赏赌赛的贵宾。有穿着日本军装的高级将佐之流,也有西装革履、戴软呢帽的政商人物,以及身穿传统中国长袍的缙绅先生。
从侧厢房檐下继续前行,发现了坐在第一排外侧的一个日本军人也在东张西望。泰和随即朝他走去。
这一瞬间,我们回到仍在理着头发的溥仪身边,他仍背对着霍殿阁以及那一群侍卫。
“日本军部派人来嚼咕,说你们出手残忍,踢死了他们的几条狗。”
霍殿阁磕头,道:“回皇上:奴才不敢伤人。”
“朕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溥仪缓缓地说,“军部执意要押人问罪,咨文送到这儿已经两天了,该怎么处置?”
“皇上圣明。奴才们闯了祸,不敢逃刑;更不敢给皇上添麻烦,我们这就去军部出首。”
“让我堂堂大清国的禁卫军为几条狗偿命?”溥仪激动起来,“朕是何等心肠?”
“奴才不敢!”
“说来惭愧得很,如今寄人篱下,居然连你们都保不了。”溥仪的肩头微微颤抖着,使理发师傅不能下剪,只好回头看一眼霍殿阁。溥仪则继续说下去:“你们散了班,出宫去罢。”
霍殿阁猛抬头:“奴才等除了伺候皇上,别无去路。”
“江湖广大,挣一个自由自在之身,哪儿不能去?”
霍殿阁愣了一下:“奴才驽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溥仪接着从覆盖在身上的白布底下伸出手来,指间捏着个信封:“你上太原跑一趟罢。”
紧接着,我们又回到跃华里。宅中两位老者朗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们大致可以看见:在中间以轩门相隔为两室的厅堂之上,两位老者各自凭几而坐,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手上分别有一本一尺见方的线装大书。当老人背诵着经文的时候,年轻人的手指便一路随着老人的声音、指划于所诵及之处。
泰和已然来到先前他所注目的日本军人身边——这人是山本大住,日本军部的代表。泰和身后的一位中国缙绅立刻将座位让给泰和。泰和则拍了拍山本的肩膀。他显然不急着阻止两个老者的赌斗。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于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茍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这一段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陈老者的背诵内容)
“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于成王,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是以鲁君孟春乘大路、载弧韣,旗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这一段出自《礼记·明堂位第十四》,是郑老者的背诵内容)
郑老者背诵到“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这一段的时候,脸上明显地流露出痛苦和悲伤的表情。他的眼里流下泪水,几乎越来越不能支持。
山本带着些嘲弄意味地侧身掩口,低声对泰和说:“贵国的学问,精深得很哪!”
泰和笑了笑,回道:“二位师傅都是皇上的老师,牛刀小试,在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
“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昧,东夷之乐也;任,南蛮之乐也。纳夷蛮之乐于大庙,言广鲁于天下也。”郑老者背诵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趴在茶几上,放声大哭,哭时还垂着桌子喊:“皇上啊!皇上啊!”
另一室中的陈老者眼角亦有泪水,却勉强撑持着继续背诵:“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泰和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朝厅堂上走去。一面走、一面高声向四面八方喊,道:“皇上有旨意:两位老先生都胜了!都胜了!”
两进院落里的人群也起哄似的爆出一阵欢呼。
泰和上了台阶,走到郑老者身旁,眼睛则凝视着陈老者,道:“皇上恩典:内务府已经在北华邨订了一席酒,给两位师傅庆功!”
我的描述只能到此为止。
多年以后,王家卫导演启动《一代宗师》拍片计划,在最初的分场剧本里,我便刻意把陈宝琛、郑孝胥赌斗背诵《十三经》的真人真事,放入序场的情节。
在历史的舞台上,末代皇帝溥仪这两位“帝师近臣”各自怀抱着恢复大清和成立伪满的虚妄企图,而这一场后来经溥仪调停而中止的赌斗看来的确既荒谬、又悲哀。冷兵器式微的民初武坛恰可以用这样一场赌斗来作为对比和象征的。不过,后来整部片子拍摄的轨迹并没有追随着这个思路往下走,而这一场反讽着中国近代南北武林积不相容的情节,也随即在第二个想法像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时候就消失得比泡沫还空洞了。
“拍电影的人说的故事——”胡导演早就跟我说过,“不过就是谈草而已!”
老实说,我原来并不知道“谈草”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东西。胡导演以谈草比喻剧本,表情似是开玩笑。我向他请教,他才解释给我听:原来当年帝国王朝时代,朝廷命官与东邻的朝鲜或日本政府大员办交涉,由于言语不通,多先之以笔谈。一来三国之人都识得汉字,但凡字不错写,彼此用意就不至于过分扭曲。二来谈话前先笔之于稿,也比较谨慎,遣词用字不至于漫无所依。一旦双方会商事体有了结果,甚或需要另订约法文书,则原先所写的这些草稿,也可以用以资佐斟酌。直至定案之后,所有的谈草按例都要焚化,片字不留。胡导演以谈草喻脚本之未定稿,多少也有“焚化了也不可惜”的嗤鄙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