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分说间,关瑶被热情过度的北绥皇子送回住处。
临走前,忽那仁还特意提醒她:“我住在那个天梁宫,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去找我哈!”
一晚经历太多事,关瑶还有些晕乎,与忽那仁作别后便正欲扭身,余光却打到东侧站着的裴和渊。他身形不动,也不知是才来还是站了已有一会儿。
二人隔着段距离对视片刻,见他转身要走,关瑶才想起追过去。只才到了近前,便被跟着的吴启拦住劝道:“姑娘留步吧,殿下心情不大好,还是别去扰他了。”
关瑶默了默,点头应了。
一夜没睡好,关瑶有些恹恹的。次日她寻了个纸鸢去放,却在玩到一半时,听到那北绥皇子摔断手的消息。
飞得好好的纸鸢突然被扥了下,偏离风道一头扎了下来。
还猜他是因为生父闹的那场而气,照这么看,他莫不是醋到心情不好?
关瑶立马抱着纸鸢去寻裴和渊质问了一通。而尽管那人并不肯认,还气急败坏到出言吓唬她,她仍是得出了最合适的结论:这厮,果然是醋了!
连她的脚都不放过的男人,怎么可能对她的撩拨无动于衷?怕不真是见她第一面听她说第一句话时便爱上她了吧?
装吧别扭吧,看她如何把他那蚌壳嘴给撬开,让他主动起来不是人!
于是当日晚些时辰,裴和渊便听到关瑶去探那北绥皇子的消息。
彼时他刚与通安军中的人商议过事,席羽仍留在宫中,当即手支下颌,看好戏般地观察了下裴和渊的神情,笑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姑娘不会是心生愧疚,打算应了那小皇子吧?”
“是么?那又与孤何干。”裴和渊板着声音。
“啧啧,”席羽起坐掸了掸衣摆:“你这人真拧巴,口是心非早晚有后悔的时候。”
裴和渊没再说话,眸色却往下沉了沉。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罢了,因他一时兴趣而许了留在宫中,更是鬼迷心窍般分出诸多神绪在她身上。如果任由这样下去,就怕将来会有更多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他的理智,冷静,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不应有的躁动,都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是无序不安。
他是否……该掐灭某些苗头,该想法子了结这事了?
---
裴和渊的种种幽思,关瑶并不知情。
她去天梁宫探视了忽那仁一趟,与这位北绥皇子把话说得条理得当,再度明明白白拒绝了他要带自己回北绥的好意后,估摸着天色差不离,便去了东宫。
冬日天黑得早,关瑶到东宫时,日头已快落下,屋脊轩槛都镀着层快要淡没了的金线。
敲门入了殿中,博山炉中腾出的蜃雾带着宁神的冷香,案后的郎君腰背挺如玉松,即便不着白裳,也是清雅无匹晕然动人,连握笔的模样都勾得人口干。
这样的太子殿下,很难不让人眼睛发馋。
谁的男人这么俊朗呢?是她关瑶的!
喜眉笑眼地走到那连头也不抬的男人身旁,关瑶伸手戳了戳他的腰:“殿下?”
“孤今日没空。”裴和渊侧身避开。
“说得好像殿下以前有空似的。”关瑶轻巧地噎了回去,又伏在案上,拄着下巴盯住他看。
二人袖摆相交,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这样的近,比起裴和渊曾在梦中所见,却着实算不得什么。
毕竟梦中……二人是那样没有任何阻隔的距离。
唇舌追逐的游戏不敢再想,只记得她鼻息咻咻,眼角眉梢都是春意。而再度忆起这些令人意识都在发麻的梦境,裴和渊试图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种像要溶掉人骨髓的感觉像在体内兜着圈子,不停蚕食他的注意力。
更莫提身旁,还有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
“叩叩——”
敲门声拯救了裴和渊险要错乱的鼻息,宫人在外禀报:“殿下,太后娘娘着人送了些药膳来,道是让殿下补补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我去拿!”关瑶主动起身,开了殿门去取那食盒。
一揭盖,敲人食欲的香味便让关瑶肚子咕噜噜叫唤。她从中端出碟造型精巧的糕饼子问:“殿下可要吃?”
裴和渊眼神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孤不饿。”
“那我先尝尝,反正殿下不爱用这起子腻物,我帮殿下分担一些吧!”关瑶雀跃不已,显然已食指大动。
裴和渊看着那食盒,又盯着关瑶手上端的那碟点心看了几息,蹙了蹙眉似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移开了眼。
是默许的意思。
糕点余热仍盛,关瑶抽出帕子叠了几道,才裹在手中去捻了一块出来。
那糕饼子是树叶状的,想是用了哪样花汁浸过,饼皮嫣红嫣红的,饼面还拓着脉络清晰的叶印子。
关瑶托在手心略略观赏了下,便放在唇边吹了吹,然而就在她张了嘴正要去咬那糕饼之际,手腕却蓦地被捉住了。裴和渊用得蛮力,直将她手中拿的糕饼掉坠到地上碎成两半。
“怎么了?”关瑶不明所以地望向裴和渊,茫然地问:“殿下是也饿了么?”
裴和渊没有看关瑶,而是迅速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饼碎,再与碟子一道放回食盒内:“时辰不早,你该回居处了。”
到底是同床共枕过的夫妻,关瑶敏锐地听出他声音是绷着的,心中霎时生出些异样来。
关瑶并不肯走,一贯耍赖道:“还早呢,殿下这便赶我做什么?等我吃两块糕点垫垫肚子也不急呀?”
“此乃太后御赐给孤的,岂容你胡来?”话说得义正辞严,人却依旧不怎么敢看她。
“殿下好歹是一国太子,如何这般小气?”这话关瑶虽是笑着说的,但口吻却已冷了下来:“还是说这些吃食,根本就有问题?”
空气仿似突然冻住一般,裴和渊放在食盒上的手指收紧了下,竟直接陷入缄默。
裴和渊从不是个会撒谎的人,眼下的大虞太子,更不是个屑于撒谎的。
仿佛有哪个场景再度重演,关瑶倘侊着观察他,须臾得出结论:人没换,还是那个正常的裴和渊,可他的行为……
猜想跳上心头,关瑶很快意识到常太后送来的东西,他必然不会直接入嘴,就算取食,恐怕也有侍从会仔细验过无毒方可。
“怎么?被我猜中了?里头是落毒了么?”关瑶眼角微勾:“所以,殿下方才是想除掉我?”
语气转向轻松,可这话却显然是在诘问。
裴和渊拢起眉头,这种诘问显然让他极不自在。他僵硬地开口道:“为孤试毒,是你……”
“是我之荣幸,对么?”关瑶接话极快,在这之后还欢快地笑了一下,于低头拭净手指间低声问:“我这些时日追在殿下身后,殿下对我可曾动心?”
裴和渊眼皮瓮动了下,却良久不曾答话。
关瑶一板一眼地擦净手,才抬起头对他自嘲地笑了声:“我知道了,还真的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原以为自己付出真心,怎么都能打动殿下半分。原以为殿下数次救我,多少对我是有情意的,原来都是妄想……”
不长不短的几句话,一句句敲在裴和渊的耳膜上,令他眉目发沉,心中躁意更增,又像是什么依依难辨的情绪在胸间徘徊游索,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便在这当口,关瑶已自桌案后绕去了桌案前,如同那夜宫宴一般对他行了个福礼:“既这些时日盖在徒惹殿下嫌憎,小女也不想再令殿下生厌了。还请殿下与宫人吩咐一句,明日便送小女出宫吧。”
好似这才醒过腔来,裴和渊终于抬头去看关瑶。
与宫宴那夜不同的是,关瑶行完礼后没有低头等他答话,而是站直了身与他平静对视,平静到让人瞧不出这些话语下的心灰意懒。
身前的桌案仅有一臂之宽,却像是令二人自此泾渭分明的障碍物般横亘在中间,而那双素来波纹不兴的眼眸,此刻也明显有了晃动。
不可否认的是,方才他确实有……要拿她试毒的念头。
破例又破例,心软又心软,此女对他来说过于危险。更何况最新探回的消息中,她确实与东罗贵族有些关系。
可当聪慧到立马猜出他的意图,此刻又听到她说要离宫之时,他却扎扎实实感受到了心中的闷痛与惘然。
再看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跟前,不再同他笑闹不再对他无所不用其及地撩拔,且目中已开始有了疏离的神色。
“孤……”
沉吟了好片刻才起头的声音被关瑶打断,关瑶语气微扬道:“小女并无行囊需要收拾,殿下若觉得小女多待一刻都碍眼,便是即刻将小女逐出宫也可。”
裴和渊心里被搅得发了乱,半晌敛下眸道:“先回你的住处罢。”
“好。”关瑶答得极快,又弯着眉眼笑了笑:“那小女明日便不再来与殿下告别了,殿下保重。”
这道别的语气稀松平常,决绝到裴和渊一点都不怀疑自己方才若是应了她,她当真能转身便离了这大虞皇宫,不带半点留恋。
而便在关瑶向殿门行去时,裴和渊确是于案后向前踏出一步。挽留的姿势已起了个头,奈何他迟滞的动作比不上敏捷的关瑶。这头才欲抬手,那头关瑶已拉开殿门。
背影利落,不曾回头。
当日的晚膳,裴和渊味同嚼蜡,而关瑶却胃口大开。心里的空让她活像个饿死鬼,抱着离开前吃穷东宫的低幼想法,足添了两回饭才作罢。
于是最终,把自己吃了个胃肠发胀,不得不选择出去散步消食。
天穹明星耿耿,殿阙各处挂着的笼烛光色朦胧冷寂,这样萧条无声的夜和暮冬的气息无比匹配,与关瑶的心情也极为相忖。
在东宫发生的事,关瑶那是实打实的气塞喉头。毕竟来到这么个说不上多真实却也不算虚幻的世界中,不管做什么她都有种过客的虚浮感,而唯一能令她感到安心的,便只有裴和渊了。
北绥皇子的事后,她本来信心满满,一度觉得自己俘获了他的心,得意于再度令那别扭怪伏在了自己裙摆之下,却不料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他居然给了她当头一棒。
关瑶知晓,二人的记忆是不对等的。于她来说是拜过天地的夫婿想要拿她试毒,可在他眼中,自己应当就是个死皮赖脸硬要缠着他的陌生女子。
或许他对她曾有丁点心动,可他到底是一国储君。而储君,便是来日的帝王。
世人皆道最毒不过妇人心,却不知高坐帝王之位的男人有多阴毒狠辣。
思及这个层面,关瑶便想起现实已逝的阿姐来,一时各色心绪涌上胸口,吸了吸鼻子便想就近找个地方坐着缓缓。
张目四顾后,关瑶选了个可以观景的湖亭,只她才往那处去,隔了还有小段距离时,便被不知打哪儿出来的侍卫给横刀拦住,不许她再靠近。
听说亭中已有贵人在,关瑶便也没多想,转了身正想离开时,却又闻得有人扬声问了句:“谁在外头?”
听出那声音是谁的,关瑶心下一凛。而便在侍卫向内回了话后,她便被请进了那亭。
一步步踏上幽阶,入了那三面开敞的亭中,见得里头坐着的,果然便是这大虞的皇帝,孟寂纶。
穿着身松松垮垮的行衣,戴了顶伶人才会戴的花脚幞头,打扮虽滑稽,人倒坐得腰直板正,动也不动地盯着手时的鱼杆。
原来这位皇帝大晚上不睡,却是在这处垂钓。
关瑶摒着息走过去,欲要开口请安又怕惊扰了那静谧的饵线,再见孟寂纶也不曾看她一眼,便干脆站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两柱香后,那铒线被向下扯了扯,当是有鱼上钩了。
垂钓之人抬手起杆,将线从水中提出,那饵上果然挂了一尾鱼。
孟寂纶哈哈大笑地看着那鱼扑腾了片刻,最终却连杆带鱼一道掷回湖中,再拍了拍手,回头看关瑶。
“你怎么还在宫里?没跟那个眯眼皇子回北绥?”开口便是这话,竟是记住了关瑶。而未等关瑶答话,孟寂纶又喃喃自语道:“哦,他好像摔断手了。胡蛮就是胡蛮,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就敢到处讨女人,也不怕下回摔折了腰。”
关瑶正思索着怎么接腔时,话多的大虞皇帝又问她:“听说你是西钊人?”
“……”关瑶默了下:“传闻小女……应当是东罗人?”
“哦,东罗人啊?”孟寂纶瞧着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渊儿没陪着?”
“小女又不是太子殿下什么人,他怎会陪着……”关瑶声音发闷。
孟寂纶了然地瞥她一眼:“闹别扭了?是他不够体贴,还是不解风情,又或是他给你脸看了?”
见关瑶抿了抿唇不说话,孟寂纶随手指了个位子给她:“坐罢,说说看怎么回事?”
关瑶坐是坐了,可还真没头绪该怎么与这位瞧着又状态正常的皇帝说。且她心中还暗自狐疑着,这位日夜颠倒明明诸事不理的九五至尊,又是怎么晓得她和裴和渊之间的事?
“怎么?不想同朕说?”孟寂纶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立马有太监过来当人肉背垫。
大抵是嫌幞头咯,他又抬手扯下幞头。
幞头一摘,束也未束的发就那样披了满背,使得这位帝王在夜色中很有些阴柔感。
若观轮廓,这父子二人骨相眉眼确有相似之处,但这位皇帝笑敖闲散,骨子里透着风流劲儿,而裴和渊则雅疏寡漠,气质偏较清冷些。
可转瞬,关瑶又忆起裴和渊的另一面来,又何尝不是欢谑跌荡,有他这位生父的影子呢?
想起还未回答这位皇帝陛下的话,关瑶斟酌道:“没闹别扭,只是殿下……不喜欢我罢了。”
一阵夜风掠过湖面,激得关瑶打了个冷颤。她偏首去瞧孟寂纶,却见这位天子半阖着眼没有反应,也不知是否睡过去了。
关瑶欲向伺候的太监询问两句,可那人却老老实实当着肉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实在没了辙,关瑶只得陪着静坐,眺望湖面兀自发呆。
便在她逐渐感觉有些寒凉的时候,孟寂纶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下,脑袋猛地往旁边一侧,倏地自梦中惊醒。
睁眼看到关瑶,孟寂纶直了身子缩起眉来:“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这样迅速的转变已经不能拿微妙来形容了。是瞬间换作了另外一个人,却对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也没有印象。
许是被孟寂纶方才的模样所影响,与已然跪到地上有些发抖的小太监不同的是,关瑶并感觉不到害怕,甚至于她脑子一抽之下答了句:“回陛下的话,我是……您儿媳。”
孟寂纶明显愣住:“朕有儿子?”
竟连这事也不记得……关瑶只好与他解释了一番。幸好这位帝王虽不记事,却并未像寿筵那晚似的动辄提剑要杀人,且对她所说的事接受得亦极快,瞧着并无半分质疑。
将裴和渊的名字在口中咂摸了几句后,他向关瑶再次确认:“你是渊儿的妻?”
见关瑶点了头,他忽又变得局促起来,两只手放在膝上虚扣成拳,一下下地挠着衣摆的布料,试探着问关瑶:“那渊儿如今……过得可好?”
听出这句话中的忐忑,关瑶沉吟了下:“他很好。”
短短的三个字,却令孟寂纶舒出一口气来,可随即他又以更让人揪心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他可有与朕一样……浑噩?”
复杂的情绪涌入关瑶头脑之中,她到底还是不忍让这位父亲担忧,便笑道:“陛下放心,他好得很。我们还生了孩子,一个极为聪慧可爱的孩子。”
这话说完,湖面又是一阵清风播来。耳边听到些夹絮着窸窣的声音,想来是草木拂吹的动静。
许是见关瑶缩了缩肩,孟寂纶吩咐太监:“去取披风来。”
太监领命而去。
许是因着听了关瑶的话,孟寂纶的眸光平缓许多,还添了几分长辈的和蔼模样:“原来朕还有孙辈了,是小郎君还是小姑娘?取的什么名字?”
这个……关瑶就真不晓得了。
她硬着头皮编道:“是一双龙凤胎,名字还未取,正想请陛下赐名。”
“要朕取名?”孟寂纶蹭地站起身,开始在靠湖的栏杆前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声,不时狂躁地抓抓头发,不时又摇头否定,紧张之情昭然若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这位天子才停下步子,慎重地吐出两个名字来:“遇安,遇宁。”他拊掌笑道:“既渊儿没有生成朕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两个孩子定然也会好好的。朕取安宁二字,愿他们澄宁清净,安稳顺遂。”
得了寓意极好的名字,关瑶起来冲他福身:“谢陛下赐名。”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孟寂纶摆摆手,眼底蕴着欢喜问:“这事霜儿可知?对了,得问一问霜儿,她才识可比朕强多了,给孙儿取名这事,还得让她再好好度忖一番!”
猝不及防间,关瑶重重噎住。
她这位“家翁”当真是不按常理出牌,记忆好像完全是碎的……
便在关瑶脑子里飞快想该怎么答这话时,却见孟寂纶方才还掀得极高的唇角瞬间落下,痛苦之色攀上他的面容:“霜儿……霜儿不在了……朕的霜儿不在了是不是?”
高大的身影蹲伏于地,孟寂纶开始言颠语倒。
“霜儿不在了……朕不但没有保护好她,养了那么些年的孩子,原也不是她为朕生的孩子。若是朕清醒些,怎么都能察觉不对的。那孩子没有一处像朕,朕对他……没有半分想要亲近的感觉。便像旁人的孩子那般,连他哭闹朕都觉得心烦意乱。”
“朕甚至因此有过猜疑,想他并非是朕的血脉,而是霜儿与旁的男子所生……”
“对!朕当时是这样想的,朕希望那个孩子不像朕,甚至希望那个孩子是她与旁的男人生的!我伤害她,她背叛我,还能生出个健康正常的孩子来,多好!多公平!”
笑声陡起,孟寂纶笑得形容癫狂,可骤然又疯狂摇头:“不对……她从未背叛过朕,是朕在疑心她,是朕在污蔑她,甚至伤害她……”
俨然是病症发作得深了,孟寂纶望向关瑶,语意森凉地问她:“你可知,霜儿当初为何要回大琮?”
“……不知。”关瑶眉目沉重,吐字艰难。
孟寂纶盯着她无声地笑了许久,直到眼中泛起水泽,笑意也飘忽起来,才精神矍矍地答道:“因为朕不想有后代,因为朕……险些对孩子动手。朕不想再生一个像朕这样的孩子出来,让他经历朕所经历的一切!皇位又如何?一国之君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被人挟制的泥塑罢了!”
这位天子语调散乱,说着绝望的话,眼睛里头却蹿过亮亮的光:“清醒时被当作傀儡摆弄,浑沌时更如行尸走肉。在爱的人面前失控出丑,原形毕露,甚至……丧心病狂到对挚爱出手。朕是什么?朕……是怪物啊……”
关瑶头目森然,已经看傻了眼。
于这当口,孟寂纶抬起头满脸阴气地盯着她,且诡异地展了展嘴角:“朕的故事有趣么?听了朕的故事,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便在关瑶心跳蓦地一滞,孟寂纶沉下面容,竟自袖中抽出把匕首,起身便向她刺来!
指顾之际,只闻“叮——”的声响,关瑶的腰被一双掌给把住,进而整个人被宽大的广袖拢住,脸部贴上一具散着热的坚实胸膛。
尚在惊吓中的关瑶睫毛乱抖,抬头见得一段玉般的下颌,再到熟悉的唇与鼻。
竟是裴和渊。
恰好取披风的太监回来,见得全程后当即惊呼:“太子殿下怎能出手伤陛下?陛下是您的父皇!这可是袭君!”
“陛下没事吧?陛下!”那太监迅速跑入亭中搀扶孟寂纶,却被孟寂纶一脚踹开:“咋呼什么?滚!”
少了那太监尖利的声音,亭中静了许多。被击开的匕首插在一侧的立柱之上,孟寂纶则毫不顾仪态,手脚并用自地上爬起。
父子二人成了对峙之势。
“这么在意她?生怕朕杀了她么?”孟寂纶看了看被裴和渊护在怀中的关瑶后,眼底燃起几簇兴味望向裴和渊:“朕要是真杀了她,那可是在帮你。”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夜凉露重,父皇早些回寝宫罢。”
说完这些,裴和渊便揽着关瑶欲离开。然身后孟寂纶突然开始狂笑:“你对朕很是憎恶罢?很是瞧不起朕罢?别急,你可是朕的孩子,朕都这幅模样了,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也会像朕一样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朕一样伤害最爱的女人,像朕一样哈哈哈哈……像朕一样……”
脚步停顿,裴和渊回身。
孟寂纶靠着凭栏,笑色未减:“到时候,你真以为你可以控制住自己,可以和心爱的女人白头到老?”
裴和渊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住他,像要在自己生父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孟寂纶嘴里不停说着荒唐无稽的话:“别做梦了。你会出现幻觉,会不时失忆,严重的时候,你甚至会忘记枕边睡的是谁。那时候你满脑子打杀流血,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很吵,每一个人都碍眼,包括她!”
最后一个尾音落地,孟寂纶的手准确地指向关瑶。
他的笑容逐渐扭曲:“你会想为了她保持清醒,想支配自己的身躯和意识。你以为你可以对抗,可你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睡觉。可不睡觉,你的身体和意识都是飘忽着的,你会不由自主地像个离魂之人一样四处游走……”
分不清是诅咒还是在回忆,亦仅仅是陈述,孟寂纶放下手后,目色开始有些浑浊:“总是不睡觉,你的脑子会更加浑,打个磕睡的功夫就不知道今昔何昔了。记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记不起刚才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你的脾气会狂躁得随时随地想发作,也会觉得自己单独活在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多有趣哈哈哈哈……”
笑得胸腔不停震动间,孟寂纶猛然偏过身子,呕出一口血来。
察觉到怀中人瑟缩了下,裴和渊抬起袖子挡住她的视线,再对狼狈吐血的父亲漠然说了句:“父皇该听太医的话,服药静养。”
“你瞧不出来么?朕无药可医。”孟寂纶胡乱擦了两把嘴,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亭外走:“朕已成这幅鬼样子,药石无灵啊……”
漫天清晖之下,跌跌撞撞的天子摇头吟语,化作个岑寂身影,踏月而离。
关瑶立在亭中呆呆地望着,尽管隔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那份悲戚与颓然。甚至自那时有时无的笑声之中,听出切切哽咽来。
“可有事?”沉金冷玉般的声音,将关瑶的神思唤了回来。
郎君款款低眉,询问她是否受了惊吓。
关瑶向外退开裴和渊怀中,施礼道:“谢太子殿下搭救。”
怀中空落,裴和渊将蜷动的手指收进袖中。
得他主动靠近,这若是以前,恐怕她早便对自己上下其手,又怎舍得主动退开,还对他这般客气?
裴和渊以拳抵唇,轻咳道:“夜间太冷了,往后天黑了就莫要出来,且这宫中,也并不是处处都安全。”
关瑶点头:“往后不会了,毕竟小女明日便会出宫。”
这话哽得裴和渊心头跟堵了石子似的,他问:“你不是失忆了么?离了宫去何处?”
“与殿下没有干系吧?”关瑶不咸不淡地回嘴:“我这个厚脸皮的终于肯离开了,殿下不是该高兴得想去庙里上香?”
裴和渊脸黑如墨。
勾捞的言语成了冷硬的字腔,万态千娇的晏然笑意,也变作疏离的面容。
一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主动贴着自己,各种大言不惭撩拔他的人,说出离开的字眼来时却想都不用多想,更加不给他当场挽留的机会。
自她傍晚离了东宫后,他便开始失魂落魄,好像哪哪都不得劲。
于过去异常难捱的几个时辰中,他时而想着自己堂堂一国储君,若向个女子低头认错,那威严何在?往后在她跟前脸还板得起来么?纲常还振得住么?
可不多时,他会又会辩驳自己,正因为是一国储君,更该知过而悛。
且不可否认的是,懊恼无及的情绪占据了他大半的心神,且难以排解。
而于悒郁怅惘之间,他试图正视一些事实。例如此女旧日的激聒,他以前所认为的激聒,似乎已成了不可或缺的日常陪伴,而假使她当真出宫离他而去……
种种思绪之下,他亲自选了几样头钗环让人送去,岂料得回的消息却是她并不在住处。他当时心跳停滞了下,误以为她又是去寻那北绥皇子,便亲自到了天梁宫打算讨人,怎知也是走了趟空。最终兜兜转转寻到这处,却意外听得她与父皇的对话……
想到这处,裴和渊心念微动,看向关瑶道:“你方才与父皇说是孤的妻,还道与孤生了一对龙凤胎。”
“殿下听错了,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关瑶面不改色地否认道。
红口白牙说的话却转脸不认,裴和渊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对倨傲的太子殿下来说,这般寻来已然算是矮下身段在低头了。哪知人家半点不领情,根本不朝他递的台阶子迈步。
裴和渊绷着下颌,再度提醒关瑶道:“你说过那玉蝉乃你家中长辈所赠,唯有你的夫婿才能取。孤既取了它,便是你的……男人。”
“我记忆全无,随口胡诹的话怎可信?”这倒提醒关瑶,她适时道:“那玉蝉于殿下无用,但兴许能助我寻到家人,还请殿下明日着人送还我。”
这便是装傻充愣,怎么也不肯松口的意思了。
裴和渊咬紧牙关眼也不错地盯住关瑶,亭中陷入长久的死寂。
半晌后。
“你当真决定了,明日要出宫?”
“是。”
“那好,孤明日会安排人送你。”
“多谢殿下。”
道过谢后关瑶又问:“殿下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的话,小女要回住处安置了。”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激得裴和渊抬脚便走。
凉飕飕的风阵阵侵体,关瑶再受不住,也出了亭。
二人一前一后往同个方向而去,谁也没搭理谁,最终各自回了住处。
洗漱过后,关瑶钻入暖暖的被窝中,开始回想着慧济大师说的话:若要回返,申时四刻在西向寻一僻静之处,手握那玉蝉默唸他的法号便是。
今日事情发生的委实有些多了,不仅与裴和渊闹了两场,还又目睹了大虞皇帝的发作,关瑶身子沉脑子倦,沾了枕头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子时的更声落下时,关瑶的房门被人敲响。她正困得慌,听伺候的宫人没有动静,便自己摸索着披了外裳在门后问人。而待听到来人自报身份后,关瑶瞌睡猛消。
“太子殿下?你来做什么?”
“孤来还你玉蝉。”隔着道门,裴和渊的声音听起来发着飘。
大半夜的就为了跑来送块玉,关瑶心生疑窦,便拢着衣裳朝外说道:“烦殿下将那玉放门口就是了,我一会儿便出去拿。”
外头没了声音,关瑶将耳厌在门上听了好片刻,才蹑手蹑脚打算开门。哪知刚拉开拴梢,门便被人一把推开,冷风并着浓郁的酒气被人通通带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