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皮相士长叹一声,慢吞吞地说道:“某与八宝金光洞洞主争斗多年,一招棋差,被它困在此处,扫掉墙壁上的灰尘,是为了找门出去。”姜小沫故作同情:“我听明白了,你困在此地多年,吃没得吃,喝没得喝,见着一对童男童女,总算是可以充饥了。”无皮相士紧着点头,哈喇子甩了姜小沫一脸。姜小沫往后退了半步:“我也挨过饿,那真不是滋味儿。怎奈咱俩素昧平生,过不着交情,这又是我抓来的童男童女,怎么能白给你吃呢?不如这么着,有闲钱儿你给我几个,没钱你给我点儿别的,有来有往这才叫买卖。咱是一回生二回熟,做成这一笔生意,今后常来常往,我隔三岔五就来看你,下次给你多带几个。”无皮相士一愣,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一个大子儿它也掏不出来,看来看去,只有手里的破扫帚,如若换了童男童女,往后拿什么扫灰呢?思忖良久,伸手指了指穿在身上的破袍子,那意思是用它换馍馍娃。给姜小沫气得,嘲讽道:“这位爷,你别逗我行吗?大裤衩溜肩膀——哪儿也不挨哪儿。我可是穿着团龙褂子来的,能看上你这身‘杂儿’吗?”
无皮相士无可奈何,迫不得已吐出一块石头,鹅蛋大小,色呈青灰,捧到姜小沫面前:“你看看这个行吗?”姜小沫欲擒故纵,嘬着牙花子说:“哎呀,一块破石头,如何抵得上一对童男童女?”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也瞧出来了,你真是拿不出别的东西了。得!‘吃亏是福、便宜是当’,我看你这人能处,谁让我也是交朋友的人呢,跟你换了!”说着话伸手来抓。无皮相士却一缩手,阴森森地恫吓姜小沫:“别动!我拿着撞宝石给你看看,你的童男童女归我!”
姜小沫气不过,争辩道:“这叫什么买卖!我稀罕看你的破石头?怪我看走眼了,你还真不禁夸!”无皮相士说:“此乃撞宝石,八宝金光洞洞主将我困在此地,就是想抢了这件天灵地宝,给你看上一看,已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姜小沫一摇脑袋:“不行不行,那我太吃亏了,看几眼够干什么的?你的撞宝石给我,我多拿几个童男童女让你吃怎么样?”
双方交谈了几句,无皮相士的嘴皮子也利索多了,冷冰冰地说道:“甭来这套,我善能识人,照面即知三世因果,故称‘无皮相士’。虽然困在此处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但我还看得透你。你以为你穿着团龙褂子,就能冒充锁家门的鞭杆子吗?你那点儿小算盘可瞒不了我,破砂锅子里只装得下一对童男童女,再多半个也装不下,你上哪儿多拿几个?识相的把东西放下,听我一言相劝,憋宝的鬼话可不敢信啊!那个人身上埋的鳖宝,得自外道天魔,穿不了团龙褂子,拿不了破砂锅子,不敢进八宝金光洞,这才差派你来送死。他可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死了,他拿你顶他一条命,取走一魂一魄落个周全。你没死,必定贪图他的鳖宝,迟早有一天,你也得埋了鳖宝,到时候他的魂魄安在你身上,世上哪还有你?只怕到最后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皮相士一套“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的话说出来,换二一个人准得听傻了,姜小沫可是江湖人家出来的孩子,打根儿上就不信相面算卦的,何况他和窦占龙之间有三魂七魄勾着,说是鬼迷心窍了也不为过,哪还听得进这番话?说道:“你也不用跟我铺纲要簧,江湖上这一套我全懂,掐着手指头给你算算,一样算得灵。咱们不提那个,只说眼下这桩买卖,我讨了价你还了价,这就有商量。我再说一口价你听听,童男童女给你一个,撞宝石你让我拿在手里仔细看看成不成?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天灵地宝呢!”无皮相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直愣愣地戳着没动,似乎有点儿犹豫。姜小沫见它动了心,立刻找补道:“此地没门没窗,比蛐蛐罐子还严实,我想跑也跑不了啊!不妨把撞宝石借给我,让我拿在手上沾一沾宝气,看完了再完璧归赵,你是绝对亏不了,我也没吃多大亏。”无皮相士思忖再三,这才捧着撞宝石,缓缓交在姜小沫手中。姜小沫抓了一个馍馍娃,使劲往无皮相士身后扔了出去。无皮相士手上的扫帚也不要了,如同十辈子没吃过饭的饿鬼,扑上去抱着馍馍娃大啃大嚼。姜小沫暗道一声:“‘雷打假孝子、财发狠心人’!你困在八宝金光洞中出不去,守着天灵地宝也用不上,小爷就不跟你客气了!”撞宝石往怀里一揣,转过身便跑,冲到刚才进来的石壁跟前,按着憋宝的法子,敲一下石门显形,敲两下开一道缝,敲三下石门双敞。进来他是一下下敲的,出去可顾不上了,抡着掩身棒子连敲三下,“轰隆”一声石门大开。姜小沫暗挑大指,心说“憋宝的法子真灵”,尥着蹦子蹿入堆满了财宝的石窟。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忽觉身后一阵恶寒,转头往后一看,无皮相士竟跟着他出来了!
姜小沫没想到无皮相士吃得这么快,挺大一个馍馍娃,三口两口进了肚,真不嫌噎得慌啊!而且吃完了馍馍娃,他脸上竟然长出了一缕缕血肉,紧跟着身上破袍脱落,一条有骨无皮的大蛇,顶着个披头散发的骷髅,晃里晃荡地贴了上来。姜小沫吓得一蹦多高,惶急之下,抡起掩身棒子就打,却震得虎口发麻,跟打在生铁上一样。锁家门的掩身棒子活鬼避不开、死鬼躲不过,阴阳两条路上,谁见了谁哆嗦,怎奈铁蛇非人非鬼,乃一个镇风的灵物,掩身棒子打不了它。姜小沫猛然想起破砂锅子里还有一个馍馍娃,正该在此时扔出去,引开如影随形的铁蛇,方可逃出生天。闪念之间,他抓了馍馍娃就往外扔,怎知无皮相士脑子朽烂,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甩着铁鞭似的蛇尾,突然一下子把馍馍娃打落在地,正掉在姜小沫跟前。它也紧跟着扑了过来。姜小沫只觉一阵恶风扑面,馍馍娃一转眼就让铁蛇吞了下去。他心说坏了,怪蛇跟得太紧了,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了,眼看着铁骷髅头上丝丝缕缕的血肉上下蠕动,又长出来不少,一时间脑瓜顶都凉透了。可他到底混过锅伙,紧要关头,铆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全用在托着破砂锅的手上,照准了铁蛇血肉模糊的大脸,发着狠拍了上去。姜小沫打架一向手黑,加之锁家门的破砂锅子比寻常的大出三圈,又厚又沉,在官窑里烧得梆硬梆硬的,传了多少辈儿,饭嘎巴儿越沾越多,越沾越厚,比砌城墙的缸砖还结实,不偏不倚正砸在铁蛇脑门子上。怎料“哗啦”一下,破砂锅子反被撞了个粉碎。怪蛇周身铁骨,仅有头脸长着血肉,让这一下砸得也不轻,身子往后一缩,拧着尾巴“咻咻”怪叫。姜小沫趁机抡着掩身棒子朝自己头顶敲了三下,霎时间金光夺目,身子往下一坠,又落在了屋梁上。那只大铜猫兀自趴在原地,瞪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大眼珠子!
姜小沫在八宝金光洞中一进一出,仿佛仅是瞬息间。本来他再拿掩身棒子敲一下猫头,让铜猫闭上眼就万事大吉了,可他惊魂未定,只恐怪蛇追出来,心里头一发慌,手上也没分寸了,这一棒子敲得太狠,给铜猫打急了,“嗷呜”一声吼叫,纵身上了屋顶。高处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两只猫眼瞪得溜圆,如同两盏明灯,耳听得铜铁相击铿锵作响,积灰木屑纷纷落下。姜小沫暗叫一声:“糟糕,铜猫的眼没闭上,让那条铁蛇跑出来了!”他心里头一慌,脚下立足不稳,一个没留神,从木梁上掉了下去。本以为自己大头朝下,准得把脑袋摔进腔子里,不定死得多难看呢,怎知“呼”地往下一坠,就觉得有人托了他一把,紧跟着双足落地,竟然毫发无伤。姜小沫再一睁眼,见窦占龙正瞪着一双夜猫子眼盯着自己。他懵懵懂懂,心里跟揣着个兔子似的上下乱蹦跶,想问个究竟,又不知从何问起,好在不负所托,带出了天灵地宝,也算对得起憋宝客了。当即掏出怀中的撞宝石,交在窦占龙手中。
窦占龙将撞宝石放入褡裢,他听头顶上“叮叮当当”的怪响骤然加剧,紧密的铜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乎越斗越急,来不及再说什么,带着供桌上的四个蜡烛头,拽了姜小沫就走。便在此时,从高处落下一黑一黄两团旋风,夹带着砖瓦碎石,在二鬼庙大殿中左冲右突,翻翻滚滚缠斗不休。
窦占龙之前担心姜小沫不敢进洞取宝,也怕隔墙有耳,交代如何憋宝的时候,话到嘴边留了一多半。二鬼庙中是有天灵地宝,还不止一件,而是两个天灵、两个地宝。怎么区分天灵地宝呢?一言蔽之,“活天灵、死地宝”,天灵是活的,地宝是死的。憋宝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二鬼庙中的两个天灵及一件地宝气数将尽,取走也没用了,所以他只让姜小沫去拿撞宝石。故老相传,白木鸟王和无皮相士乃锁家门供在庙中的二鬼。实则不然,祭风台设立于隋唐年间,二鬼本是台上两件镇风的“灵物”,一个是头顶白鸟的铜猫,另一个是无皮无鳞的铁蛇,年深岁久成了天灵,又各自炼出一件地宝。铜猫的一个眼珠子是“八宝金光洞”,铁蛇肚子里的是“撞宝石”。它们后来才受了锁家门的香火,替老癞王守着宝库。老话讲“同行是冤家”,二鬼谁看谁也不顺眼,都恨不得占了对方宝物,明争暗斗多年,始终不分高低。最后是铜猫使了诈,才将铁蛇困在八宝金光洞中。姜小沫一棒子打惊了铜猫不要紧,还把铁蛇带出了洞。两个冤家对头再次聚首,怎能不分个你死我活?
窦占龙心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趁铜猫铁蛇激斗正酣,带着姜小沫疾步奔向殿门,忽然有堵又高又大的肉墙挡住了去路,但听一声断喝:“你两个杀剐不尽的毬货,还往哪里走?”窦占龙和姜小沫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被人踩扁了的大罗罗密,居然还没死透,只是让群丐踩破了一身脓水,从上到下千疮百孔,大大小小的脓疮扁塌塌、黏答答,连皮带肉往下耷拉着,脸上本有一大一小两只阴阳眼,大的那个眼珠子让人踩爆了,汤汤水水挂在脸上,另一个小眼珠子瞪得老大,往外凸着,骂骂咧咧地伸着两只手来抓二人。
窦占龙躲得快,晃身形闪在一旁。姜小沫稍一打愣,身上的团龙褂子被大罗罗密死死扯住,忙打着千斤坠往后挣脱。两下里一较劲,“刺啦”一声扯破了团龙褂子,姜小沫摔了个四仰八叉。大罗罗密怒不可遏,嘴里头“呜噜呜噜”地骂不绝口,甩手扔掉破褂子,抬脚就往姜小沫的头上踩。他虽行动迟缓,但是身躯肥硕,大脚丫子比熊掌还厚实,势大力沉,这一脚踩下来,姜小沫哪还有命?窦占龙眼疾手快,趁对方仅有一只脚着地,一烟袋锅子戳在对方肋下。大罗罗密“哎哟”一声怪叫,晃晃荡荡地倒了下去,如同塌了一堵高墙,震得梁柱摇颤,泥尘齐下。
姜小沫缓过这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抡开掩身棒子在大罗罗密身上乱打,直似打在一块囊膪上,脓水迸溅,臭不可闻。窦占龙刚才看见大罗罗密踩人这招,立时想到自己的三个结拜兄弟和朱二面子,遭锁家门恶丐围攻,死在口北玉川楼的惨状。前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由得“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指点姜小沫奔着大罗罗密的顶门要害下家伙,要一棒子结果了这个横行口北的花子头儿,却听脑后金风作响,急忙往旁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铜猫铁蛇化作的黄白二气卷地而来,“嗖”的一下撞入挡住门口的大罗罗密身上。恰在此时,姜小沫的掩身棒子也打到了,只听得“嘡啷”一声响,这一棒子有如砸在了铜铁之上,当场折为两段。姜小沫的虎口也震裂了,鲜血顺着手心淌落。窦占龙看得出来,二鬼庙中镇风的铜猫铁蛇入了大罗罗密的窍。他应变奇快,不等大罗罗密挣扎起身,抬手抛出四个蜡烛头。狐狸坟的地火蜡烛奥妙无穷,只见四团蓝幽幽的鬼火转了几转,随即彻地烧来,拧成一个大火球,将大罗罗密罩在当中,顷刻间,烈焰腾空。
如若是血肉之躯,陷在火海之中,顷刻间就已化为灰烬。烈焰缠身的大罗罗密却似全然不觉,摇动浑身七十八个骨节,铜铁碰撞,哗哗乱响,直似庙会上的狮子滚绣球,扑跌翻腾,横冲直撞,追着窦占龙和姜小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供桌、香炉、炭火盆、屎尿桶子被撞得七颠八倒,大殿中的抱柱也是歪的歪、断的断,顶子上土坷垃、碎瓦片、烂木屑稀里哗啦往下掉。二鬼庙中浓烟滚滚,火苗子乱窜,连四面墙都烧着了,眼看就要屋塌地陷。
窦占龙见已无退路,掏出褡裢中的撞宝石,抡圆了砸在大罗罗密头顶。铁蛇身上的撞宝石本身没什么用,却可以砸出天灵地宝,只不过用一次小一圈,不到万不得已窦占龙也不会用它。耳轮中只听得金玉碎裂般的一声炸响,大罗罗密身上的一黄一黑二气被砸了出来,锈迹斑斑的铜猫铁蛇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大罗罗密也一头栽倒,没了铜皮铁骨,他不过是一块臭肉,转瞬间烧成了又黑又臭的焦炭。窦占龙断了老罗罗密的根儿,深仇大恨得报,可是撞宝石不仅砸出铜猫铁蛇,还把地火蜡烛砸灭了。他跟同乐亭县城中的贼头儿、裁缝、当铺东家一样,以自身精气供养地火蜡烛。烛火一灭,他也直挺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大殿中的残火渐渐熄灭,姜小沫看着气绝身亡的窦占龙,呆立在当场六神无主,脑袋里翻洋画似的一片接一片:“自小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爹娘太爷捧在手心里过日子,直到一弹弓子打翻了马车闯下大祸,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又为了报仇跑去锅伙当了个小混星子,三刀捅死阚二德子,一路讨着饭来至口北,迫于无奈在玩意儿场子里四处讹钱,又被锁家门的恶丐抓住,落在大罗罗密手上,险些当了顶命鬼。本以为有死无生了,竟得憋宝的奇人搭救,带着我夜入二鬼庙取宝,到头来却是人财两空。不过憋宝的窦占龙有言在先,他当年打下铁斑鸠,折损了一半的阳寿,死在二鬼庙也是命该如此。只须我取走他身上的鳖宝,他仍是命不该绝……”念及此处,姜小沫又低头看了看窦占龙的尸身,猛然想到了无皮相士的话:“埋了鳖宝后患无穷,到时候我变成了憋宝的窦占龙,我自己又上哪儿去了?世上还有我姜小沫这一号吗?”
他心乱如麻,一连转了七八个念头,终究舍不得弃鳖宝于不顾,魔魔怔怔地捡了片碎碗碴子,剜出尸身上的鳖宝揣入怀中,又顺手拿了掉落在地的撞宝石,带上褡裢和烟袋锅子,在二鬼庙后山挖个浅坑,草草掩埋了窦占龙。他慌里慌张地正要走,却又寻思:“如今掩身棒子折了、破砂锅子碎了,只剩一件扯破了的团龙褂子,补一补还能接着穿,万一撞上锁家门的恶丐就不怕了。”可是四下里踅摸了半天,褂子却怎么也找不着了,听憋宝的说团龙褂子能避水火,总不至于烧成了灰烬吧?姜小沫顾不上多想,趁着天还没亮,从祭风台后山下来,凄凄惶惶离了口北。
自此他一个人在江湖上东游西荡,没头鬼似的混了十年。窦占龙给他留下的褡裢里还有若干财物,换个人够用一辈子了。可真应了那句话——“命里注定九升九,走遍天下不满斗”。他从小到大,除了讹卖艺的,就没挣过钱,手上也没管过钱,只会胡花乱造,更架不住有出无进,眼看着褡裢中的银钱见底了,却仍四处漂泊,风梳头雨洗脸,饥一顿饱一顿的,始终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处,也想不出该干什么。一时间思乡心切,他奓着胆子回了一趟天津卫,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前些年大老英勾结小老法,扛着洋枪,拽着洋炮,打破了大沽口,沿海河长驱直入。天津城外的陈家沟子商贾云集,鱼行、货栈、绸缎庄,钱铺、票号、典当行,一家挨着一家,全是真金白银的买卖,“叽里呱啦”满嘴鸟语的洋鬼子看着眼热,蓝眼珠子都瞪红了,见人就杀,见银子就抢,还放了一把大火。有道是“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混混儿们最护“家门口子”,只不过充英雄论好汉的两大锅伙挡不住洋枪洋炮,众混混儿一多半死于乱军之中,二位大寨主也被洋炮轰成了肉渣子,其余的或走或逃,大多下落不明。后来洋人撤走了,陈家沟子鱼市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喧嚣,但是两大锅伙都没了,他当年惹下的人命官司也早已不了了之。
姜小沫一走十年,而今重归故土,真得说是一无亲二无故了,踏足于九河下梢两眼一抹黑,跟个外地人没什么两样。他心下烦闷,独自在河边溜达,但见不远处围着百十号人,一个五短身材的车轴汉子大声嚷嚷:“都来瞧都来看,押一个赔俩了啊!一边生一边死了啊!赶紧下注了啊!”姜小沫见过街边开局下注的,无非是“一边赢一边输”,何至于“一边生一边死”呢?那得是多大的赌局,连命都不要了?他心下好奇,走到近处闪目观瞧,只见当中戳着一人,长得黑不溜秋,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空管子破棉袄,大脑袋歪脖子,胡子拉碴,直眉瞪眼一脸傻气,两臂拄着双拐,正是当年给秉合鱼锅伙充过人肉回帖,从而落了残的那位傻哥哥!
车轴汉子见人聚得差不多了,用干树枝子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上“生”,一个圈里写上“死”,然后指着河对岸,告诉傻哥哥说:“瞧见没有?那边有一屉热包子,水馅儿的一个肉丸,一咬一嘴油,白吃不要钱!”姜小沫顺着往河那边一看,果然有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一笼屉呼呼冒热气的包子。围观众人吆五喝六,抢着掏钱下注,有的押生,有的押死。傻哥哥眼珠子外凸,有如闻见了包子的香味,含混不清地大喊:“吃包子喽!吃包子喽!”叫嚷声中,架着双拐“腾腾腾”上了冰面。他平地走道都不利索,何况在冰面上,一踏上脚去,便摇摇晃晃直打滑。一众下注的闲人紧着起哄架秧子,不住口地喝彩,催着傻子往前走。民间有谚“三月三、九月九,神仙不敢河上走”。此时节乍暖还寒,小风刮得飕飕的,河道上的冰层早从横茬儿变成了竖茬儿,有的地方还汪着水,眼瞅快要开河化冻了,哪里走得了人?傻哥哥急着过河吃包子,双拐戳得冰层咔咔开裂,他却全然不顾,兴冲冲走出几步,“扑通”一声掉入冰窟窿,眨眼就看不见脑瓜顶了。再看那伙赌棍,押死的哈哈大笑,催促设局的给钱,押生的跺脚叹气,心疼兜里的银钱打了水漂儿,可没人在乎傻哥哥的命没了。
姜小沫这才明白,他小时候见过这么玩的,他们称之为“押九”,是个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宝局子单捡一年之中刚入九或快出九的几天,大河上的冰层要么还没冻结实、要么快化冻的时候,召集赌徒在河边押宝下注,胡乱找个缺心眼儿的傻子过河,赌他会不会掉到河里。年复一年,落水淹死的傻子不计其数,官府一向对此举置之不理,眼瞅着是傻子自己上的冰,谁也没推、谁也没拽。别人视若无睹,姜小沫可看不下去了,脚踏故土眼望生人,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熟脸儿,岂能眼睁睁看着傻子淹死?他手疾眼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冰窟窿旁边救人。仗着傻哥哥命大,掉进冰窟窿还没沉底,伸着两只手乱扑腾。姜小沫使尽浑身力气,把他拽了上来。傻哥哥落汤鸡一般趴在冰面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对着姜小沫左瞧右看,突然两眼放光,大叫:“小沫儿,小沫儿!”姜小沫见傻子居然认得出自己,心里头一阵热乎,十来年看尽了江湖险恶,只有傻哥哥还拿自己当兄弟!
傻哥哥当年耍了一把死签儿,两柄攮子扎透了腿掖子,没动骨也伤了筋,磕膝盖吃不住劲,废了他两条腿,而今双拐掉入冰窟窿沉了底,路也走不了了。姜小沫扶着傻哥哥,一瘸一拐来到傻子的“住处”。天津城东北角有一片开洼野地,以前是条枯水的河道,外来灾民逃难至此,凑合着搭个破屋子,比窝棚稍微结实点儿,四根木头桩子插到地里,几根横木当房梁,秫秸秆扎成把子,加几块木板条绑结实,挡住四周和屋顶,里外抹上黄泥,装上捡来的木头门窗,逃难的一家子老小住进去。待到灾情过去,有的就回老家了,空出不少东倒西歪的破屋子,傻哥哥占了其中一个,权当容身之所。天寒八面漏风,天热蚊叮虫咬,耗子满地跑,屎壳郎到处爬,说话不能张大嘴,否则准得吃苍蝇,站在屋子里不敢打喷嚏,唯恐响动太大,震塌了房顶子,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二人进了屋,点上劈柴,烤干湿衣服,再看傻哥哥那身棉袄棉裤,一捅一个窟窿眼儿,一抖一条大口子,已然糟透了。姜小沫出去一趟,找卖估衣的买了身囫囵裤褂,又取了一副拐,捎上几斤大饼熏肉,回来给傻哥哥换上衣服,吃了顿饱饭,他自己也有了落脚的地方。哥儿俩白天到处闲逛,夜里在破屋中睡觉。
天津卫地面繁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城里城外的杂耍场子上百戏杂陈,有的是热闹可瞧。卖小吃的更是多如牛毛,也没什么上档次的,全是又便宜又解饿的吃食,仨大子儿一碟的蛋炒饼、俩大子儿一碗的素卤面,甚至有专卖折箩瞪眼食儿的,一个大子儿捞上一马勺,有什么算什么,运气好的赶上一块五花肉、半个四喜丸子,那算开斋了。姜小沫当年带走了窦占龙的褡裢,但是没敢埋鳖宝,拿着撞宝石也用不上。他和傻哥哥又没个营生,嘴却一个比一个馋,能吃好的绝不吃次的,整天胡吃海塞不重样,只有出钱的道,没有进钱的道。一转眼,姜小沫身上的钱见底了,他又不会干别的,想起当年刚到口北之时走投无路,为了有口饭吃,天天跑去杂耍场子给卖艺的捣乱。老话说“隔行如隔山,换行穷三年”,姜小沫的爹娘都是江湖艺人,他在娘胎里就听书看戏,最熟这路买卖,索性故技重施——去书场子“端大碗”,说白了还是给说书先生择毛儿,讹钱敲竹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