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开始怦怦乱跳。但就像你一直告诉我的,心里稍带着一丝恐惧是很有必要的,恐惧会让我们小心谨慎,恐惧能让我们活下来。到目前为止,我的任务还没有出现需要我担心的问题。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现在我已经进了达尼的房间。我能看到他设在门口和窗边的陷阱。这是一个滑轮机构,连接到天花板上的警钟,警钟就挂在我刚刚通过的活板门不远处。”
“我的目标就躺在床上,在这项任务之前的几个星期里,我已经了解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我的太阳穴似乎在抽动,仿佛那里的血管随着我的心跳加速跳动起来。我的勇气开始流失——”
伊森打断了他的话。“在你了解达尼的同时,他也在你眼中成为了一个人,对吗?你开始觉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目标,是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伊森说道,他立刻就为自己之前不恰当的讽刺感到后悔。
“就算我能想到,大概也已经太迟了。我的意思是,到那个时间再改变主意已经太晚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是一个刺客,在一间主人已经睡着的房间里。他是我的目标。我必须行动起来。我别无选择,只能完成我的工作。我是否已经做好准备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这不是做准备的问题,而是行动的问题。我要么杀了他,要么失败。”
“看看这四周,我想我们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伊森再次为自己的无礼感到后悔,他想起等这番对话结束之后,自己还要站起身来,把屁股上的稻草刷掉,呼唤托管人,然后留下男孩独自一人待在这个黑暗又潮湿的地方。不,现在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相反,他试着想象房间里的场景:一片漆黑的公寓房间里,有个男人已经睡着了——是不是等人睡着以后看起来都会很无辜?——然后是贾亚迪普,他屏住呼吸在手上绞动围巾,同时鼓起勇气,准备发送攻击,他把硬币卷进了围巾里,然后……
硬币从围巾里掉了出来,敲打在地板上。
“你的绞索,”他对贾亚迪普说,“是不是硬币掉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谁都没有说。”
“想象,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一直这样教你的吗?”
自从伊森进入囚室以来,男孩脸上终于第一次闪过一丝笑意。“你教过,你当然教过。我一直都在用这种手法。”
“但这一次没有?”
愁云惨雾赶走了男孩刚刚展露的一丝微笑。“这次没有。这次我只听见热血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我只听见父亲的声音在敦促我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硬币落地的时候,响声吓了我一跳,同时也惊醒了达尼,他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你应该一进房间就下手。”伊森说道,总之,这股并非真正针对于男孩的愤怒还是朝他倾泻了出来。“你应该一有机会就下手,犹豫就是你失败的原因。我一直是怎么告诉你的?你父亲一向是怎么向你忠告的?你犹豫,你就会死——就是这么简单。刺杀并不是靠理性去做的事。刺杀需要大量的思考,但这些思考都是为了做计划,做准备,在行动进行之前展开沉思和想象。那才是让你再二、再三、再四去考虑的事件,你要尽可能把需要的事情都想清楚,直到你能确定——能够绝对肯定——你已经准备好去做你需要做的事情。因为等到时机到来的时候,等你站在目标面前的时候,你是没有时间去犹豫的。”
贾亚迪普抬头看着他的老朋友,眼睛里泛着泪光。“我现在知道了。”
伊森把手放在贾亚迪普手上安慰他。“我知道。对不起。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得承认他的速度很快,不仅如此,我该称赞他身上有很多优点,因为他不仅速度快,也很强壮,他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我很惊讶他这样年纪和体型的人能有这么快的速度,然后他抓住了我,当时他几乎手无寸铁,然后他把我向后推到了窗户那里。”
“达尼和我直接撞穿了窗户。我们撞穿了百叶窗,一头栽向下面的鹅卵石地面,庆幸的是下方的树冠挡住了我们跌落的路线。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是希望自己能回到训练时的样子,我是说那种本能,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可是没有。在我从达尼身边翻身滚开的时候,我身上受了伤,心里不知所措,我绝望地想要找回自己过去的感觉,我看见街对面的窗户里出现许多张脸,卫兵们加紧向我们靠近,我能听见他们奔跑的脚步声。”
“我从达尼身边翻身滚开,感觉自己的头部和臀部疼得厉害。下一刻他已经压在我身上,他龇牙咧嘴,仇恨的眼睛瞪得又亮又圆,达尼的双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没听见马匹的声音。我也没有。在此之前,我和父亲已经用毯子撕成的布条包住了马蹄,他骑马越过岩石向我们靠近,动作如同鬼魂一样安静,一开始我看到父亲只是达尼身后有一个穿着长袍、在马背上若隐若现的人影,他用一只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出,在手肘处斜着弯了下去,他的袖剑弹了出来,月光沿着钢刃闪过。父亲用手卷起缰绳,猛地向后一拉,强迫他的马人立而起,在那一刻,我眼中的父亲成了那个传说中可怕的刺客战士。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着夺命的寒光,他的杀意就像挥动的武器一样强大又真实。我看到了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的那个人。也许我当时就明白了,我已经失败了。”
“可能我原本的目标达尼也意识到死亡来自他身后。但那时候已经太迟了,父亲的袖剑刺穿了他的天灵盖,刺进了他的大脑,瞬间就杀死了他——那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睛翻了回去,他诧异地张大了嘴,承受了半秒钟极度的痛苦,然后他的生命就熄灭了——在那一刻,我看见沾着血丝的钢刃已经刺进了他嘴里。”
“父亲拔出袖剑,他把袖剑向后一挥,顿时血滴四溅,这一次他切开了第一个接近的卫兵的喉咙,后者的动脉喷出一团血雾,他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父亲的手臂从另一个方向掠回,这一次他把袖剑横在胸前,我听见一声金铁交鸣的声音,他的袖剑与第二个卫兵的剑撞在一起,在夜里这声音就像达尼的警钟一样刺耳又响亮。父亲的格挡让攻击者蹒跚着后退了几步,父亲立刻下马抓住了这个优势,他用另一只手拔剑,同时发动了进攻。”
“战斗瞬间就结束了。在一团长袍与钢铁交织的模糊幻影中,父亲用双手的武器发动了进攻。卫兵本能地摆直前臂防御剑击,但这样他身体的另一边就暴露出空当,父亲正是这样发起进攻,把袖剑刺进了卫兵的腋窝。”
“这个人也倒下了,他的束腰外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染血的鹅卵石地面也闪起微光。他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不然就是被他自己的血呛死,如果……”
“如果剑刃刺穿了他的肺。没错,这些我亲自教过你。”
“至于更多的卫兵,要么他们只是来得太慢,要么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父亲的举动,因此觉得谨慎才是真勇敢,究竟是哪种原因,我就不知道了。父亲一言不发地找回了他的马,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然我骑在他身后,然后我们就走了,把一片混乱的街道抛在了身后。”
他们俩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森什么也没说,他感受着男孩内心的创伤,仿佛这也是他自己的痛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想道。贾亚迪普的举动违背了信条的原则:他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更糟的是,他不得已牵连到了兄弟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贾亚迪普最后说,“你觉得我是个懦夫。”
“好吧,那么你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想的并不是这个。思考与行动有如天壤之别,而就我所知,贾亚迪普,你并不是懦夫。”
“那为什么我没法下手杀了他?”
伊森翻了翻眼睛。见鬼,就没有人好好听过他说的话吗?“因为你并不是一个杀手。”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男孩沉浸在悲伤中,伊森则暗暗心想,我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啊,我们竟然为了他不能杀人而痛心不已。
“在回家的路上,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师父。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的沉默同样意味深长,而且他之后也是一样。他没有来看过我。母亲也没有。”
伊森被激怒了。那个该死的暴君,竟然就这样把他的亲儿子扔在这个坑里。“刺客们不会允许你母亲来看你。”
“是的。”
现在伊森完全可以想象阿尔巴兹是什么感受了。他仿佛能看见阿尔巴兹和他儿子骑马回家,他丢下贾亚迪普,在羞耻中一声不吭地跑回他的住处,然后骑马离开,去见导师哈米德。男孩接着告诉他,他当时在床上睡觉,然后被套在头上的黑色头罩惊醒,接着就被匆匆送到了黑窖。伊森想知道阿尔巴兹是否参与了拘押贾亚迪普。是他的亲生父亲带领了拘捕队吗?
他站起身来。“我会尽全力让你离开这里,贾亚迪普,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但当他用英语和印地语呼唤阿贾伊的时候,伴随着伊森的却是男孩眼中的那种神情,贾亚迪普悲伤地摇了摇头,拒绝相信还有希望。
伊森和阿贾伊沿着通道走上石阶,经过这段短暂的旅途,他们来到了上方的会议室。这里有第二名守卫,这个引人注目的女人站立时把两脚稍微分开,她的双手搭在一把巨剑的剑柄上,剑尖指向她立足的石板。她从兜帽下方无情地注视着伊森。
“这位是库普丽特。”阿贾伊介绍道。他用满是胡楂的下巴朝她斜了一下。“她是兄弟会里剑术最好的人。”
然而她看管的这把剑比普通的剑更长,而且剑刃是平的……
“什么时候?”伊森问她。
“明天早晨。”她答道。
从她的眼睛里,伊森看得出来,他正在同贾亚迪普的行刑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