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寻人(2 / 2)

四色狐 白饭如霜 11564 字 2024-02-18

叶宅大叫:“什么不行,那是你的兄弟和妹妹啊,那是我最好和唯一的朋友啊,什么狗屁不行!”

“他们拖住了庄家亲卫队最主力的部分,吸引了庄缺的注意力,伦敦城内暂时没有能阻止我的人,但这段时间会非常短,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叶宅抵死不相信:“有比你弟弟一条命更重要的?”

阿展犹豫了一下,说:“我相信他们不会真的有事。”

叶宅一蹦八尺高:“你相信?你是上帝本人啊,你相信个屁啊!万一有事你有后悔药吃吗?走开,你不去我去!”

但小狐狸的爪子不是开玩笑的,它拉住叶宅,后者根本无法动弹,眼前是阿展喷着火光的眼睛,它似乎被叶宅的指责激怒了,破天荒地吼起来:“你懂什么啊!我不这样做,你的命保不住,许许多多的命都保不住,我妈怎么死的我也不会知道,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

叶宅被它吼傻了,但也只傻那么一瞬,他立刻吼回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男人的时刻:“你要做你认为重要的事,所以就要骗我们,问都不问一句,就要牺牲别人的性命!”

他从牙缝里发出蛇一般的咝咝声:“你根本不是要帮霍东野找他爸,你根本就是利用他的力量!”

转过头看看那道冲天黑气,想象着霍东野在里面快要奄奄一息的情景,他鼻子一酸,语带哽咽:“你不但骗我,你还骗你的弟弟妹妹……你他妈什么都知道,你根本就不是要帮霍东野找他爸,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摆布我们所有人,眼睁睁看他们去送死。你这个老奸巨猾的死狐狸!”

叶宅气得浑身打战,好在他身在英国,要是在家里这模样给其他人看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按住往嘴里就“唰唰”乱喷药水——以为他发哮喘。

实在无从发泄,他弯腰脱下两只鞋子,奋力向阿展掷去。沾满尘土的鞋挥洒着鞋带在空中扬出一条曲线,结结实实砸在阿展的头上和背上,叶宅一怔。

他和阿展相处时间很短,没来得及深挚了解,或建立起过命交情,但至少他有常识:如果阿展不愿意的话,不要说一只鞋子,就是一只洲际导弹,可能都伤不了它皮毛吧。

但阿展干吗愿意被他砸呢?

因为愧疚吗?愧疚,就表示没有安排后手,全靠运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霍东野他们真的是倒大霉了!

叶宅一下子跳起来,豁出命去往楼下跑,跑了没多久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310米高的楼,没完工,载客电梯没有开,供建筑工人使用的升降台也静静停在地下一层,这要跑下去,不用救人自己先累死了。他断然悬崖勒马,杀回顶楼去找升降台的开关,无意中一瞥,发现阿展已不在观景廊上。也不知是情急眼花,还是开关藏得很隐蔽,叶宅窜来窜去找不着,扑到栏杆边远眺,那条黑气似乎变淡变弱,似乎正在鸣金收兵——莫非秦准他们已经全都挂了?

他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慌,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像爆竹一样在耳边炸响,心脏好像一副磨盘,而脑子就像一盆黄豆,随着心脏发了疯似的急剧跳动,香浓细腻的豆浆很快要从七窍缓缓流出,拿个碗装装配根油条,现成就是一顿早餐了。

这种整个人都被沸腾开水包围着熬煮的感觉叫人抓狂。

叶宅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狠命左右摇晃,本来他头发就不多,现在更是牺牲惨重,大把被扯脱。如果有人旁观,此刻很容易就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这可怜孩子,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否则无以解释他接下来的举动。

他抓住观景廊栏杆,笨手笨脚爬上去,屁股朝外,停了大概一分钟,动都没动。

“如果我是碧狐的话,我掉下去也不会死,我要去救霍东野。如果我不是碧狐的话,我就可以和霍东野很快见面了。所以不管怎么样,跳他娘吧。”

心中默念完这几句话,他就往后一倒,决然放手。

简直像陨石一样毫无窒碍的,从310米高空,叶宅极速下坠。风声呼呼,灌了满耳,头重如磐石,而满身都像被刀割着一样疼痛不堪,叶宅睁大眼睛,拼命忍住屎尿齐出的冲动,眼看地面从好像天堂那么远到好像地狱那么近,忍不住大叫一声:“死了——!”

不过他错了,这一声喊出之后,他的下坠之势就渐渐减弱,到最后干脆停住了。

没有救世主横空出现,不是超人飞过来拉住他的手臂——物理学上说,这样的重力加速度之下,人家不拉他还死得慢一点。

这一次他总算是自力更生了。

仿佛是被生死之间的终极抉择所激发,叶宅的肋下瞬息间生出巨大翅膀!大如车轮、长达两米的翅膀,从他体内破开肌肉血管与皮肤,悍然展开于天幕下,紧紧攫取了风,驾驭了风,超越了风,狂野扇动,优雅滑行。

薄如蝉翼,绿如深湖,美如梦幻。

他没来得及去捉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稍许停顿之后,迎着高空呼啸的气流,叶宅抖动翅膀,直扑霍东野遇袭的地方而去。

这一幕全然落在阿展的眼里。

叶宅说得没错,一切都在他设计中。

当然不至于真的牺牲阿准的生命,但他也确实没有太关心霍东野的死活。

那其实是误打误撞而来、刚好为他所用的陌生人,如果有必要牺牲的话,阿展感觉不到太多的怜悯。

唯独没有算到这个。

狐族自古都有御空术,驭风诀用到登峰造极,能飘荡于空数日夜无需接触实地。

但法术格于法力,总有精力衰竭的一刻,因此只有族中顶尖的修行者才能真正掌握驭风诀,并应用娴熟自如。

却仍然比不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鹰,能全无负累、自然而然地翱翔。

阿展怀抱着战栗的震惊仰望天际,目送叶宅轻盈远去的身影,吐出一口长气。

“碧狐,千真万确的碧狐。”喃喃自语着,它灵巧地跳下栏杆,沿着观景廊一路飞奔而去,在入口处一闪,便如幻影般消失。

这一次跨出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的打算,它的目标清晰明确。

阿展在夏德伦敦桥和叶宅纠缠不清之时,霍东野和秦准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峙,互相达成了双边和解协议。

本来秦准要做的事,九部东风大卡也拉不回;本来霍东野下了的决心,十辆悍马也撞不散。幸好他们都还处于少年性格定型期,没有完全固定。所以面对板上钉钉的现实,大家很快做出了妥协。

现实就是:根本不用真的发动一次地震,这他妈已经够乱了!

他们本来是站在人行道上,心灵信息发出十分钟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肉道上了。

秦准在伦敦可住了不少年头,但就算把他曾经在此地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再乘以十倍,都不及这一刻涌上街的多——你们以前都藏在哪儿了啊?

当然也容易理解,以前不管发什么灾难,老天爷都不会给所有人发一则短信息同时通知,大家都是一波一波跑的。

陷入恐慌中的人们本意都想抱头鼠窜到安全地带,结果出了家门没蹿两步就变成了一失足成动不了,满街的车、满街的人塞在一块跟啫喱似的,缓慢而充满张力地盲动着。

这会儿要再发一地震,是想一锅端了撒克逊[ 撒克逊:古代日耳曼人的部落分支,公元五世纪移居大不列颠岛,经过长期多民族混居,逐渐形成现今英格兰人的祖先。]后裔的根吧。

霍东野征求秦准的意见:“咱们撤吧?”

“撤撤撤!”

他们俩背靠背往旁边硬跑,力气大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任凭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谁都捍他们不动,还能顺手干点扶老携幼之类的好事,没一会儿还发现——嘿,做好事的人不少啊。

是穿着模样都很普通的人,皮色或黑或黄或白,就在任谁都走不动的人群中如幻影一般来去,面无表情,干着太平世道下110或911的事儿——把一切可能引起人命或财产巨大损失的苗头,都悄悄掐死。

霍东野这个人爱操心,指指点点:“看那看那,那个小个子,刚把那一串被连环踩踏的人给拉出来了,动作真快。”

“那边,哇,五部车被一只手挡住了!”

就算他都觉着这不应该吧,什么时候国民警察牛成这样?

秦准也在看,脸色却没那么欢乐,他闷哼一声:“那是庄家的亲卫队。喂,咱们得赶紧走远点。”

“为啥?”

“不能被庄家的人发现我在地震引发点附近。喂,硬挤出去吧。”

刚要走,忽然见到离地十数米处,有一只粉紫色、翅膀好大的蝴蝶风筝飞得跟只穿云箭似的,从遥远的地方“唰唰唰”飙过来。不须定睛就知道那是庄美美超失败的伪装,因为她正在空中放开喉咙狂喊:“赶快跑,赶快跑,阿准,霍东野,跑跑跑……”

一口气大概喊了十七八个跑,结果俩笨蛋齐刷刷扬脸把她盯着,都满脸疑惑。

她在天上盘旋了一圈,见自己的警报拉得如此卖力却无人买账,脸都气肿了,把紫色床单一丢,落下地来,揪住秦准:“叫你们赶快跑啊发什么呆!”

大家的眼神都在问:“为啥,为啥,为啥?”

她缓了一口气,放低语调,其中的慌乱惊恐却有增无减:“我妈,我妈的亲卫队,全出来了,连困字团都出来了。”

秦准顿时打了个突,霍东野不知利害,凑过来问:“什么人?”

庄美美拉住他们两个,不由分说就往东边走,一面说:“不是人。”

狐族庄氏这一代的大家姐庄缺,素来以心狠手辣、行事果决闻名四海。

她亲自甄选,训练,执掌,只服从她调遣,就连狐王或紫狐斗神都不能动用的亲卫队,是杀人不眨眼的战斗机器。

由万劫不复、去不了天堂也没下得了地狱的狠角色们组成。

一点儿也不怕死——不怕人家死,也不怕自己死。

哦,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好死的了。

作为亡魂。

没错,困字团的组成成员都没有实体,没有生命,他们都是:

亡魂!

这寥寥几句,是庄美美给霍东野做的简单信息通报。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凡夫俗子,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甚至对于这啥别动队能救死扶伤维持秩序而由衷感到高兴,但十分钟后,他们就被迫停了下来。

本来他们一直沿着泰晤士河想回公寓,倘若能忽略成千上万的灾民,今天阳光细碎,熏风中人欲醉,确是个不折不扣难得的好天,但就在极突兀的一瞬间,忽然世界变成另外一重模样。

泰晤士河不见了,街道和远远近近的建筑物,一概也消失了,乍然间天地四合昏黄迷沌如大风沙天,穷尽目力也见不到更多事物的轮廓。脚底下那些踩上去踏踏实实的道路幻梦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体青黑色、高一米有余的奇形植物,蔓延四际,将他们的整个视线填充。植物上不见叶片,枝蔓虬结,每一根枝节末端都顶着一把小小的,又像伞又像风车的东西,正呼呼旋转着。但他们分明没有感觉到有风。

他们没法走下去,那些植物毋庸置疑是活的,简直是有活力得过了头,根茎枝须不歇气地扭转着,伸展着,相互攀附,交织,纠缠成一团,越来越粗壮繁复,而后,又与另外的植物搭上。就在怀着疑惑打量适应的短短几分钟里,秦准他们眼睁睁地发现,自己陷入了青黑色的植物牢笼中。四壁合拢,无数极速旋转的小风车逼近来,有一些几乎已掠上了庄美美的头部。“刺拉”,几缕长发迎风飞舞,被卷入更多的风车中,顿时被绞转得如烟雾般细碎。

那造型算得上是卡通的小风车,其边缘的锐利原来胜过一切杀猪刀。

庄美美绞紧手指,喉咙发干:“阿准,鬼刀蔓阵,我妈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秦准哼了一声,冷冷说:“你妈跟谁也不见得有多亲,别动。”

他一面说,一面眼疾手快,挡开近在咫尺的鬼刀风车。被他的劲力所反击,十七八个风车从青黑色的鬼刀蔓上脱开,飘飘摇摇扶气而上,在他们头顶盘旋。团团转了一圈后,猛然间有如逐猎的兀鹰,其速度之快,来势之凶狠,完全出离平常人肉眼能够观察的极限,全数向包围圈中的猎物进击。

精确地说,向霍东野一个人进击,初始同心协力,临近忽而分道,以六七个风车为一组,分取上中下三路而去,那架势分明把霍东野看作了刀削面团,要一片片儿发落。

从表情上看,临此千钧一发,这位朋友都半点没慌,不知这算是大将风度还是脑子里其实缺根弦,从狐山修炼场一路走来,不管处身何等奇景险状,他都不大有反应。庄美美这时节还有心情暗想,要是跟他去看电影,千万莫看恐怖片,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男朋友,真是叫人好生无趣。

她想到男朋友三个字脸上还甜丝丝的一红,掩口转面,生怕泄露心事,秦准在旁见她一惊一乍则深觉莫名其妙。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功夫里,霍东野已然摆了个棒球投球手的姿势,抡出好大一巴掌,从上而下一扇,速度半点不逊来敌,立马将那些神风敢死风车打得粉身碎骨,余孽只有几个片片,“呜呜呜”空转着撞上鬼刀蔓纠结成的墙壁,就此将息。

但这与大局无补,鬼刀蔓仍在不紧不慢逼近,一面继续合纵连横,整合资源,搭建平台,他们三个背靠背贴成一团,周遭空间已经非常狭小。

霍东野问:“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秦准告诉他:“鬼刀蔓,暗黑三界出产的一种植物,非常坚硬。外面那层青黑色表皮是天然反法咒的防护层,是美美她老妈的亲卫队很喜欢用的一种工具。”

“草本的还是木本的?”

秦准给噎住了,半天才说:“生物考试不考这个,你问来干吗?”

霍东野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头解释:“纯属兴趣,纯属兴趣。”

他右手拇指食指搭个绷儿,对着最靠近自己的一个小风车一弹,那风车猝不及防,发出短促的哨音,“呼啦”被弹上了天。

像是被这哨声激发了动力,霍东野嘀咕了一声:“能防法术的,不知道结不结实。”

一不做,二不休,他抡开双手,抓住两根碗口粗的鬼刀蔓,吐气开声,呼哈大喊,猛地一拉,活生生将身前这道妖墙豁开一个大口子。从那大口子里闪出数道微白色的幽光,向四面八方逃逸而去,整扇墙于是颓然软倒,一根根藤蔓散开,东倒西歪软倒于地,闪出一条逃命的康庄大道。趁着这一下,秦准和霍东野不约而同各自抓着庄美美一边肩膀,一个箭步跳将出去,眼前仍然是混沌难见的迷蒙天光,沾上蜘蛛网般飞絮扑尘的感觉在裸露的皮肤上拂之不去,黏黏糊糊,但总算去路畅通,一马平川。

他们跑出几步,站定观察局面,美美顾不上其他,先转身抓起霍东野的手细看,发现手心皮肤上出现成千上万道刻痕,但都浅尝辄止,不能深入肌肉。

秦准瞟了一眼,大奇:“石化抗打击度!”

联系到和霍东野相遇以来他的种种般般,秦准深深地困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东野没法回答,只好搬出庄美美佐证:“我是美美的同学啊,坐前后桌。”

秦准简直想恼羞成怒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普通的人类么?”

霍东野非常诚恳:“我知道我比较能打架,但不能因为这个把我当人类的资格都剥夺了啊。”

庄美美两脚狂跳:“你那只叫做比较能打架啊?!”

他是什么都好,现在大家都没法深究,逃出了鬼刀蔓的第一次包围并不意味着安全,他们仍然陷身于亡魂亲卫队所设置的结界里。地面上响着不祥的咝咝声,从低微到清晰,在若有若无的昏黄迷雾中看不清楚来的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距离越来越近。

霍东野天不怕地不怕,听到这声音就头皮发麻,他可是被美杜莎咬成过石头人,十年怕井绳,当下就有点发慌了:“啊,不会是蛇吧?”

庄美美侧耳倾听,摇摇头:“不会是蛇,我妈最讨厌蛇。”

她努力凝神,嘴里念念有词,还配以折手指,半响一拍手,眼睛亮了:“是沙。”

“啥?”

“沙,流沙。”

秦准露出恍然的表情:“美美,你妈好像是真的要大义灭亲啊。”

来袭的是鬼蜮流沙,亡魂亲卫队喜欢用的另一种工具,被这种附着亡魂魔力的流沙所包围的生物挣扎不出生天,只能眼睁睁遭遇灭顶之灾,在沙流的残酷旋转与碾压中粉身碎骨。事实上陷入者的力量越大,被吞没的速度就越快,在沙中万劫不复的程度也就越深。

这分明是针对霍东野而来。

一旦判断出敌人的面目,秦准当机立断拟定了抵抗的宗旨:“跑,赶紧跑!”

三人脚底抹油,慌不择路,随便选个方向就拼命跑。跑了好一会儿,一直跟在秦准身后一点儿的庄美美突然身体一顿,接着就不见了,秦准大惊,不假思索反手一捞,正好捞住美美一把长发,手掌边缘触到一种起初冰冷黏腻,很快又变得犹如烈焰烧灼的感觉,想来必是鬼蜮流沙,已将美美困住。

他手心感觉到极强大的吸力传来,连自己都站定不了,大喊:“霍东野,抓住我。”话音未落,肩膀上搭来一只坚如磐石的手,借着霍东野稳住自己身体,秦准手臂大力挥舞,将美美硬生生自流沙中拔将出来,在空中舞了一个大圆,落在秦准肩膀上站住。他急急忙忙问:“美美,你没事吧?”

美美一开始不答,随即拼命呛咳,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许久才长出一口气,答了一句:“我,没事。”声音嘶哑低微,饱含震颤的恐惧。

霍东野此时出声提醒:“咱们没地方走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鬼蜮流沙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他们根本无路可走。

美美强作镇定,叫秦准:“阿准,你不是会沙动诀,试试看。”

秦准伸手扶住美美,没出声。他向来很冷静,跟霍东野的冷静不一样,后者无欲则刚,无思而定,不被外界种种动摇侵扰既有认知,格外难以动摇;秦准则是想得最慎密不过,因此凡事心中有底。

即使到这个关节点上,他都有底,而且能够直面实在没底了的后果:不就是个死嘛。

“美美,亡魂亲卫队是专门对付修道者的,你妈做过全面预防,根本不怕法咒。他们的克星是沛然无可御的力量,就像刚才的鬼刀蔓一样,霍东野一手拉断,他们就断了。”

霍东野插了一句:“对这流沙我没辙。”

不管他出手后力量多么沛然,始终身体要有一个支撑点,现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大概在一两秒内就会被流沙全面吞没。那些沙绵延无际,神神叨叨,软软塌塌,忽冷忽热,不知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就算他能一拳打破天地,可打哪儿好呢?

秦准沉默了。

大概就是那一两秒,霍东野所站的地方失陷。

秦准如法炮制,将霍东野甩上了肩,现在他们三人如一队杂技组合,拿手项目是叠人,只要递过去几个盘子顶在头上,现成可以上一把春晚。

庄美美尖叫起来:“阿准,你陷进去啦!”

阿准答得很淡定:“是啊,到腰了。”

美美又想号出来,但她被秦准的淡定所鼓舞,觉得好像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乃饱含希望追问:“没事吧?”

秦准迟疑了一下:“可能还是有点事。”

她尖叫起来:”那怎么办啊啊啊?”

流沙吞噬的速度极快,这几句对话的功夫便淹到秦准的咽喉,他闷声吐气,挣出一句:“置之死地而后……”

生字没出口,人已遭遇灭顶之灾,最后关头他使劲看了霍东野一眼,后者当机立断伸臂拉住美美丢上自己的肩膀,双脚追随着秦准的脑门与鬼蜮流沙亲密接触。他镇定如恒,还跟美美唠嗑:“你是你妈亲生的不?”

美美脑子里还没把正在发生的事完全理顺,机械地点头:“应该是。”

霍东野口气笃定地安慰她:“那她肯定一会儿就来救你了,放心,我还能感觉到你哥在下面顶着,等他没了我也还能顶一会儿,来得及。”

美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抱着霍东野的头,哇哇大哭。霍东野不敢乱动,只能晓之以理:“放手放手,再不放手我先被你闷死了。”

他言出必行,和秦准接力确保了美美的安全,最后关头他双手抓住美美脚踝,奋力把她举到最高,扬起脸来,清清楚楚地说:“冷静。”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暇,不见恐惧与惊慌,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爱。美美一时都呆了,许多两人在学校里朝夕相处的片段电光石火般跃上心头。

他坐前面,她坐后面;他错拿她的糖果橡皮以为是真糖果,嚼了半天神情疑惑;她等他踢完球下场,从男厕所门口斜刺里杀出去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他被小流氓抢得口袋朝天,她追上去踢小流氓的屁股;他做作业,她抄作业;他听讲,她睡觉;他放学,她放学;他上学,她上学;他郊游,她郊游;他爬山,她爬山;他笑,她也笑;晚上,他心无旁骛,她盼望天明。

最讨厌星期天。星期六还好,多半要补课。

更讨厌寒暑假。

最讨厌高中只有三年,大家要毕业。可不可以一辈子读高中?要法术高深到什么程度才留得住时间,以及时间里酝酿着的那些叫人舍不得忘记的小事儿?

大颗大颗眼泪滴落在霍东野的脸颊上,眼睛上,他没法躲,只好扑闪扑闪睫毛眨去那些泪珠,轻轻地说:“不要哭,没事的。”

美美哽咽:“阿准没了,你也快没了,这叫没事啊……”

但她顿了顿,立刻脖子一梗,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儿似的,大声说:“管他呢,最多一起死!”

然后她蹲下来——在霍东野的手掌上,她身体得多轻啊——直视着霍东野,说:“我喜欢你呢。”

霍东野的后脑勺已经没入流沙,露出一张仰起的脸,这当口他唇角展开完全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从容地说:“那挺好啊。”

庄美美知道下一幕场景是怎样的,心脏部分传来撕裂般的一阵疼痛,对于痛神经并不敏感、受伤阈值极高的通灵狐族来说,这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什么东西在伤害我吗?”她想。

但是都没有关系了。

伸手抓住霍东野还努力支撑着她身体的、高高举起的双手,手指交缠,男孩子有些粗糙的皮肤极为温暖,就这么牵着手,她纵身往流沙中跳去。

人类的爱情故事里面老是说,恋人们面对死亡总是拥抱在一起的。

我还从来没有拥抱过霍东野呢。

她落到鬼蜮流沙之中,开始缓缓下陷,脚底是无底深渊,生发着强烈吸力,将整个人往下拖,不能游动,不能挣脱,根本无法动弹,于是对于幽冥地狱的想象瞬息间轰然而至,抢占了她所有思绪。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何谓濒死的恐惧。

她才真正体会到,是多么强烈的勇气和爱支撑着秦准和霍东野伸出保全她的双手,而坦然面对万劫不复的沉沦厄运。

庄美美闭上眼睛,流沙围绕着她的腿脚,如黏滞的旋风慢慢缠绕,侵入每一个毛孔,她害怕得想放声尖叫,但最后还是忍下来,只是紧紧地握住霍东野的手。

通灵的狐族都有来世。

下一世我还要遇到你。

哥哥,霍东野。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光,明明眼帘紧闭,那阵光仍然强烈到仿佛刺痛了她的瞳仁。

天地旋转,速度快如闪电或光,美美身在其中,眼睛沉重僵硬,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的力量抗拒或自保,肺腑收紧,紧到快要破碎,而血液全都奔向某个未知的出口,争先恐后要脱离她的身体。是幻觉吗?阿准和霍东野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在狂热呐喊还是愤怒咆哮,很大声,却听不明白详情。

这痛苦之极的煎熬延续了不知多久,忽然一切平静下来,她被人从背后抓着,双脚软软接触坚实地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庄美美一激灵,睫毛颤动几下,立马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的妈妈。

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徐娘,堕马髻,复古妆,流云水袖长丝裙,踩着一双薄边厚底弓头缀珠湘绣花鞋,走出去人家以为她是唱旦角的没下妆就赶回家做饭了。

绝大多数世人何其好运,没有机会正面遭遇她的可怕。

就算她心情最好的时候,谁干了她不乐意的事儿落到她手里也将会生不如死,何况现在她处于抓狂十三级状态,头发每一根都跟吃了伟哥一样直指天空。就这么站在庄美美面前,咆哮着:“碧狐呢?为什么是你这个死丫头陷在这里?”

鬼蜮流沙如厉鬼阴魂不散,庄美美侥幸地被她妈拎住了领子,抖抖索索地悬在半空,极目脚下,除了一两个冒得相当渺茫的泡泡,根本看不出被吞没的霍东野或秦准还有任何生存着的迹象。

理论上庄缺也站在流沙之上,但那玩意儿在她脚下像花岗岩一样结实,像羊毛地毯一样舒适——不管在什么领域,不会拍马屁的马仔都不是好马仔。

顾不上回答庄缺的问题,美美大叫起来:“赶快救阿准和霍东野,他们落进去了,妈,快点儿,再不救就要来不及了!”

她一边声情并茂地喊着,一边觉着有点蹊跷。刚刚落入流沙之时,分明感觉到一阵光,分明有霍东野和秦准的声音鲜明在侧,难道都是幻觉?据说濒死之时,人会见到自己心中最深切的渴望得偿所愿。倒是不假,那一刻她全身心期盼的,的确是哥哥和霍东野大难得脱,平平安安。想着眼泪便流出来,她急忙拿袖子掩在脸上挡住,妈妈最恨人哭泣,因为那是弱者所为。

庄缺没有注意到美美的情绪变化,她关心的是其他事,如果水未落石未出,就算流沙里淹没的是亲老公,她也不会轻举妄动——大概这就是她一直都没有亲老公的原因吧,全部都因公殉职了。

因此她下一句仍然是逼问:“长老会破了阿展的通心传讯,其中赫然有碧狐的气息,它到哪儿去了?”

美美拼命摇头:“没有碧狐,没有,妈,流沙里面是阿准和霍东野,就他们两个,你快点救他们啊……”

她终于顾不得避忌,双手捂脸放声大哭,梨花带雨,涕泪交下,声音痛彻心扉,实在难以伪装。庄缺一怔,知道她肯定不是胡说,急忙喃喃念咒,挥出驱逐手势,示意鬼蜮流沙退去。

她的命令无效。

这大出庄缺意外。

于是她将美美提到一边,径直弯腰查看。

靠近流沙表面的一瞬间,她心中掠过一丝强烈的不祥之兆,尽管她继承的并非玄狐读心的正宗,但强大血脉的遗传还是偶尔能发挥一点作用——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

凭借本能,即便尚未见险象,她已然脚尖轻点,整个人翻上半空,庄美美猝不及防,像块包袱皮似的随她扶摇而上。

天地间忽然被无数闪亮蓝色烟花炸开阴霾,如流星与极光交相辉映,烧穿了天幕一万米,直到穹宇深处,横扫无数吞噬时间的黑洞。鬼蜮流沙乍然失去如海底漩涡般的活力,萎缩成一小片灰暗无光的碎片沼泽,丑陋地冻结在他们的脚底。而流沙区之外,被霍东野一拳打破的鬼刀蔓从残破演化为僵死,就在庄缺眼皮下枯萎,变得干而脆,簌簌散落成粉尘。

世界很明朗,如同他们之前所见,甚至街道上的人都减少了许多,毕竟半个小时已经过去,地震并未到来。

如斯厉害,那阵光倒没有伤害到庄缺的皮毛。霍东野和秦准紧随蓝色光芒从地底下蹿了出来,活像两个小王八被大浪打出了海面似的。他们百分之一秒都没有犹豫,秦准拼了老命祭起自己的专利咒语,风动联合沙动作为掩护的烟雾弹,拎着霍东野就往他们住的公寓方向撒丫子跑,快得脚底生烟,一面跑一面祈祷:“庄姨你摔个跟头吧,老天你打她一霹雳吧,美美你帮我抱住你妈大腿吧,我的娘啊……”

或者他的娘真的在天国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祈祷,所以他的愿望实现了。

救世主既不是老天也不是美美,更不是秦准死了的娘,而是从天而降的叶宅,他神气活现扑扇着绿色翅膀,像一颗流星般光速从天而降。可能在天上已经看准了情势,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秦准他们拖延时间,于是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头耸肩,全身蜷成一个皮球状,对着庄缺的腰眼一头就撞了过去。

本来他的用意只是让对方稍微阻一阻,毕竟看样子也知道这婆娘是个厉害角色,叶宅尽管新长了翅膀,对自己暂时也没有太大信心。结果呢,大出他意料,庄缺居然结结实实被撞得摔了个大跟头,这一摔非同小可,她飞出老远,倒栽葱扑倒在地,半天不能起身,五脏六腑千经百脉都被震动,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痛苦之色。

美美吓得要命,急忙上前扶住母亲,却被狠狠甩开,庄缺努力调息,一面扭头去看,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只见那在天空中高高低低旋转了几圈,慌不择路往远处飞去的怪东西,身上一对巨大的绿色翅膀招摇,正是狐族上千年一直无法忘却的噩梦。

她咳了几声,心思正如电转寻思今天这场面如何收拾,忽然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建筑物顶端,有四个人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为了更不引人注意,还穿上了连帽的长斗篷,连头带脸罩得严严实实。问题是这个模样一上街,两岁的小宝宝都知道你们这群有问题啊,不是邪教就是邪门。

好在他们平常并不上街。

她心中一阵阴影笼罩。

长老会亲临。这事没法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