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底在哪儿找到我的?”
霍东野摇摇头:“我没有找到你。我本意是去市中心找你,但很快市中心这种东西就完全不存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大概跟丢个原子弹差不多强烈的爆炸,天旋地转的,连我都站不稳脚,直接被掀翻在地,等一切平静下来我爬起来一看,就在刚才那儿了。”
“那我呢?”
“你也在那儿,睡着,还打呼,一票人对你打呼很不满,于是我就打了一架。剩下的你知道了。”
故事经过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俩面面相觑,彼此心里都有谜团:“这一切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有可能的结论是:“我们真的不是打太多游戏导致脑子坏掉了吗?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俩现在其实躺在某个医院的植物人病房里,二十四小时做梦?”
霍东野一摆头:“那是你,我不可能。”
想反正也想不出答案,他们很明智地决定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待下来,最好能有点吃的,就算真的是在梦境里面,人是铁饭是钢也是万年真理,没有饭的话,烤肉来一两块也行啊。
霍东野看看周围,问叶宅:“能走不,要不要我背你?”
叶宅试了试腿脚,刚要回答,猛然静了下来,警惕地往身后的银杏树上看去,一面把手指竖起来放在嘴边,示意霍东野不要出声。良久他转过来,脸色煞白,悄悄地说:“有人。”
霍东野没他那么容易被惊吓:“有人怎么了?”
叶宅拼命打手势叫他把声音降下来,急促地说:“感觉不对,很多人,很邪门的人。”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讲求实际的霍东野大概认为这小子失心疯了,但考虑到失心疯刚好是这个鬼地方的正常状态,叶宅肯定就是来真的。他于是走过去,挡在叶宅和银杏树之间,抬起头来看,在满天灰绿色的朦胧路灯光里,银杏树繁茂的枝叶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雪白星芒,两点两点地闪烁,分明是一对对眼睛。
不知不觉间,这些眼睛覆盖了整条路的上空,就像圣诞树上装饰的彩灯,无处不在。
两个人靠在一起不敢轻举妄动,从高处看,他们就像束手就擒的小猎物,被禁锢在光闪闪的天罗地网里。
正从高处往下看的,是庄美美、秦准和秦展。
“混乱之城,是这个样子的吗?”
对叶宅他们所遭遇的一切,美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那条蛇,那只不死火鸟,那些听到声音会攻击人的行尸走肉,现在这些怪模怪样的眼睛,一直都有的吗?以前进去的人都遇到过?”
秦展摇摇头。
从项目方案的介绍上看,混乱之城作为试炼狐族传人综合能力的均衡场最后一关,的确设置了非常强力的考验,波谲云诡,步步杀机,一不小心就会铩羽而归。失败者必须重新回狐山修炼,不能进入判断族类归属的四色场。
但是,现在在叶宅他们身边以及在秦展他们眼前所出现的混乱之城,骨子里透着一股邪气,和狐族长老会所设计的考验关卡毫不搭边。
“我刚才看到南美阿姨在里面卖药,是不是她搞出来的?”秦准问。
阿展在鱼缸上“叮叮当当”敲打着它的小爪子,过一会儿摇摇头:“不是。”
鱼缸中的镜面,局势还在胶着,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叶宅和霍东野仍在巨大压抑的威胁中观望与等待。
“我接到情报,南美阿姨确实跑到修炼场乱搞一气,破坏了大部分控制和监视系统,导致长老会无法监控里面的状况,而且她还绑架了不少人进去陪她玩。但这两个人,跟她没关系。”
庄美美睁大眼睛:“那哥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暂时不知道。”它回头看了两个弟妹一眼,很快地说,“我想先去一趟修炼场再说。”
美美立刻跳起来:“我也要去。”
反应之快,好像她一直把这句话藏在舌头底下一样,秦准认为这是她一贯喜欢咋咋呼呼凑热闹的个性使然,但阿展却久久看着她,慢腾腾地说:“美美,你用了屏障诀。”
庄美美有点慌张,下意识地双手抱胸,退了一步:“哥哥你说什么啊?”
小狐狸饶有兴味地歪着头,黑眼睛能够洞悉厚积的云层或陈年的灰烬,尽管别人看见的只有一派天真。
“你有什么心事不希望我知道吗?所以刚才不知不觉发动了阻止读心的屏障诀。”
秦准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兴高采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鱼缸里:“男朋友,男朋友,那肯定是美美的男朋友!”
他此时毫不顾念兄妹之情,对于自己的新发现十分喜悦:“就是刚才石化那个,肯定也是你同学,杰夫国际的,你暗恋那个对不对?哈哈哈,他的初吻被一个小精灵偷走了,你悲剧了!”
美美飞起来掐着秦准的脖子往死里使劲:“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说八道!”
这个小妞手劲儿不小,但秦准还是不屈不饶:“难怪……咳咳……难怪刚刚叶宅回青铜监狱那会儿……咳咳……你就不出……不出声了。”
他终于被掐得受不了,使出一招大开碑手,把美美一把抡起来扛在肩上,探头又去看了一眼鱼缸:“话说回来,美美,你男朋友很强吧?能和这姓叶的小子一起混到均衡场第三关,他也应该有点来头吧?”
美美趴在他肩上双手撑脸,气鼓鼓地摇头:“不觉得,他个子是挺高大,可在学校一天到晚给人家抢,爸爸好像是建筑师,没有迹象表明他会打架到这个程度啊。”
每逢对人生有迷惘,他们就望着阿展的方向,但这一回阿展也不给力,它摆摆尾巴:“你们问着我了,这孩子打哪儿来的,我也一直纳闷呢。”
秦准敏锐地发现了它这句简单陈述中的暗藏信息——阿展只对霍东野的来历觉得纳闷,那么叶宅呢?难道它很了解叶宅?
什么事如果阿展要告诉你,你就是自插双耳它也要用它心通告诉你;如果它不想告诉你,就是把血书人证全程实录视频摆在它面前,它也会视而不见。
对付它的唯一方法,和对付命运一模一样——等待,忍耐,忘怀。
它只是平静地说:“那我们去看看呗。”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们的决定,鱼缸的镜面闪了两下,忽然暗了下去,三双眼睛聚焦,最后所见的画面是银杏树在大幅度摇摆,似乎遭遇了强烈飓风,随着枝叶晃荡,雪亮瞳仁所编织的天罗地网正越收越紧。鱼缸回到了一个鱼缸应该有的样子,那条混乱之鱼精疲力尽,转是还在转,只是速度非常慢。
美美纳闷:“怎么回事?”
阿展抬起爪子摸摸鱼缸,说:“哎呀,好死不死,试用软件怎么今天到期了?”
面对着弟妹吃了一个鸭蛋般沉闷的表情,它难得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异界监视仪是从博引储藏室偷的,软件是我自己装的,这个,正版太贵了……”
狐族是否在围观,叶宅和霍东野一无所知,是否有人拍马到来作为强援或绊脚石,他们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关心。
空气中根本没有风,街道两边的树却无缘无故在摇晃,摇得好像一大群正在发作偏头痛的老太婆,叶宅抱着脑袋尽量蹲在街道的中央,以避免枝叶掉落砸到头上,但他没有料到忽然间屁股刺痛,伸手一摸,一道血痕。
之前他被不死火鸟追击所落下的大量伤口在一觉浓睡之后都告痊愈,这分明是新的。街道上干净无尘,不可能有隐形的仙人掌存在,叶宅还在惊疑不定,忽然耳朵上凉飕飕,霍东野转头一看,好嘛,一次性多了九个耳洞。
随着时间推移,不需做任何调查与猜测,这一系列伤害的真凶霍然现身——是那些雪亮的、如眼睛一般闪耀的光点,正成群结队化身为有着锐利锋芒的箭簇,向他们蜂拥而来,一开始是一道两道,接着是铺天盖地,伴有“咻咻”的破空之声。
叶宅破口大骂:“靠,我们是不是穿越到了秦朝啊,喂,你们那谁,射人家之前不是要喊两声风吗?这样偷袭算什么意思?”
他双手挡着脑袋,在空街道上窜来窜去,但他蹿得越快,箭簇的攻击就越密集,好像人家被惹毛了似的——你一个靶子,还敢擅离职守!
于是他很快变成了一个刺猬,浑身上下被刺出了无数个小洞洞。那些箭矢在空中可见,中的后便功成身退,渺然无踪,不知到底什么材质化成,饶是叶宅体质特异,随伤随愈,他也很快有点流血过多,脸色苍白, 口中喃喃咒骂。就在这被劈头盖脸围攻的当儿,他不小心看了一眼霍东野,小心肝儿马上碎成了一百片。
霍东野站在那里,大活人,比他皮肤好,比他目标大,但那些箭矢就是瞎了眼,压根不往霍东野那儿去,就算叶宅奔跑的过程中靠近了霍东野,跟踪而来的箭矢也就是意思意思擦身而过,简直非礼勿视,非请勿入,客气之极。
叶宅悲愤地大叫起来:“喂,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这?”
“嘟嘟”两声,一支光箭穿过他的嘴唇,叶宅气得死去活来,冲上前三两下扯了霍东野身上的外套,挡在自己头上,缓过一口气来。
奇怪的是,以霍东野乐于助人的个性,此刻居然丝毫没有上前充当人肉盾牌为叶宅遮风挡雨的意思,他只是冷静地盯着银杏树猛看,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拦腰抱住其中一棵树,双臂一使劲,叶宅在百忙的逃窜之中见到,还不忘充当一把啦啦队,大叫:“鲁智深,拔它,拔它!”
但霍东野版的鲁智深有点儿不给力,脸都涨红了,那棵树动都不动。更气人的是,明明霍东野是主犯,叶宅最多算个帮凶,结果从树顶射出的光芒箭矢数量竟然成倍增多,都齐心协力朝叶宅而去,那种铺天盖地之势,表达了一种不把他格杀当场绝不罢休的大无畏精神。
霍东野断然放手,山不到我这儿来,我到山那儿去,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助跑两步,高高一跃趴到树上,“噌噌噌”就往上爬。那边厢叶宅脑袋上顶的那件外套已经被射成了洞洞装,为他提供少量遮蔽服务的则是他硕果仅存的两只鞋子,他用鞋子挡住眼睛,凄惨地喊:“把你裤子扔给我,裤子,长裤内裤一起,快点儿!”
霍东野已经爬进了树冠之中,枝叶严密,光线模糊,因此其中乾坤无论从什么角度外面都看不到。过了没多久,那棵树就好像受了莫大刺激发起癫痫一样,以九十度的幅度乱打起摆子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相当酸牙的嘎嘎声,不知道是不是霍东野在里面挠人家痒痒。
这么过了一阵子,叶宅得不到救援,实在体无完肤,知道绝无幸理,他想生已生得丑陋,死必要有风格,于是放弃了全部抵抗,直挺挺地躺下来,听凭闪亮的枪林剑雨将他钉得死死的。从远处看,成千上万道光连击的惨状完全可以媲美屠夫用电焊在为一头死猪除毛。
但霍东野总是能选择这么精准的时机切入叶宅的人生转折点,他所用的方式只不过是在树冠上大叫一声:“跑到这边。”
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闭目等死的叶宅来不及睁开眼睛就立刻滚了过去,他根本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但是滚得还算相当快速,很快到达霍东野所在的银杏树下。
世界忽然平静了。
无数光弧在远处回旋,寻找目标,唯独这方寸之地犹如被大鹏鸟的羽翼覆盖,舒适而和平。
“扑通”一声,霍东野从树上跳了下来,满脸不可思议之色,随手递给叶宅一样东西:“你看。”
叶宅挥挥手拒绝,兀自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劫后余生,就算苍井空真人到此,他也想等一等再睁开眼睛。但霍东野不管他反应,直接念出来一个名字:“焦之昙。”
叶宅一下子跳起来。
霍东野手里拿的,是一片巨大的黄色树叶,每年到秋冬季节,银杏树就会随着天气的变化换上新装,就像这片叶子一样。但不是所有银杏树的所有叶子上,都会有一个名字,就像这片叶子一样。
就像是天生就在那里的,三个工整的小楷:焦,之,昙。
叶宅劈手把叶子抢过去,举到自己眼前,眼睫毛都已经贴上了叶子,刷刷的。这么看还不够,他用手指甲去刮叶面,但那三个字岿然不动,坚贞地表明了自己和银杏树两位一体的立场。
“别刮了,你刮坏这个也没用。”
霍东野指指上面那些幽密的枝叶:“最顶端,每片叶子都这样。”
“都有这个名字?”
霍东野问:“你认识这个名字?”
叶宅唇角一抿,算是露出一丝苦笑:“我某一任继母。”
“某一任?”
“我爸除了养鱼之外,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换老婆,最新这个我都忘记是第几任了。”
这个爱好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贵。
“什么呀,我爸晚上上厕所,发现没纸了,叫老婆拿纸经常叫错名字,压根没人理他,只好打内线电话找我,挺惨的。”
“刚才遇到那个呢?”
“那个倒是亲妈,第一任,不过坚守岗位时间一样不长。”
“你爸真是个怪人。”
叶宅耸耸肩:“所以老天爷就只准他生出我来,其他蛋都下不了一个。”
怎么都好,现在的问题关键是,你继母的名字为什么会跑到混乱之城某一棵树的叶子上长起呢?
“我刚才爬上去看到,那些射你的光箭就是从这些叶子上发出来的,这片最大,光芒最亮,把它揪了后这棵树就老实了。”
叶宅一拍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儿的伤口固然都凝固了,但伤疤还鲜艳欲滴,成片成片,从远处一看,叶宅基本上代表了一个全新的有色人种。
“原来是继母跟我过不去!KAO,这就太好解释了。”
“为啥?”
“这个……反正都是被我搞走的,说来话长。”
“也死了?”
“那没有。”
叶宅沉吟了一下,补充道:“据我所知没有。”
两人陷入沉思,明显这种沉思不会有什么结果,霍东野便坚持他行动派的本色,拍拍叶宅:“你在这儿呆着,我去把周围的树都爬一圈。”
他坐言起行,用很短的时间爬遍了方圆十数米内的所有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将长在树木顶端的指挥部叶子将军们通通摘了下来,送给叶宅检阅战利品。
这一看他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是我叶家年终祭祖无差别分红聚会么?”
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与叶宅有或远或近或亲或疏的关系,倘若逐次写下,基本上就是半本族谱。
霍东野对他表示同情,同时提醒他现在不是慎终追远的时刻。
“你有没有注意到道路两端的阴影?”
叶宅哭丧着脸张望了一下:“什么?”
“这条路在越变越短。”
“我觉得在这个鬼地方,就算一条路随便站起来也不值得奇怪。”
叶宅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加以强调:“没错的,这种路我不久之前就见过。”
他想起那条蛇肚街,不由得蹲下来敲敲路面,硬邦邦光溜溜,不像是会爬起来就跑的样子。但霍东野觉得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是路本身的问题,是路的两头。”
叶宅不明所以,但他集中注意力向远方眺望片刻之后便觉得大事不好。
“那些黑压压杀过来的是什么?”
霍东野叹口气:“如果我眼睛没问题的话,那大概都是你们家来分红的那些亲戚吧。”
叶宅脸色顿时惨白:“你不是玩我吧?”
他不顾自己遍体鳞伤,就近找了一棵看上去攀登难度较小的树,爬上去攀着枝条,手搭凉棚猛看。四周光线昏暗,又呈暗绿色,没什么事已经显得鬼气森森,更不用说视线中猛出现一大群行尸走肉了,更郁闷是该群行尸走肉还和自己沾亲搭故。
他指点给霍东野看:走在行列最前沿的是他刚才在购物街见过的那个妈,这么短点的功夫还换了衣服,刚才的小洋装换成曳地长裙,还是大红色,简直唯恐自己的厉鬼Look不够地道;紧随其后的则是叶家各房堂兄表叔之类,大家虽服装各异,但脸上表情则属于统一配发,都是阴恻恻的冷笑着,目露凶光。
霍东野这会儿还有闲心思八卦:“怎么一点儿亲戚情意都不讲?”
叶宅很善解人意:“那可以理解,你想,我老爹五十好几生不出儿子,按照《继承法》,好多人都可以来分遗产的,结果不知怎么把我搞出来了。”对于亲戚们来说,这感觉就像加入了朝鲜籍一样,明明是自己的钱,忽然被收归国有了,不生气才有鬼呢!
他也算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了:“我看看,嗯,还好,我爸这回没亲自来。”
叶氏宗族们走得虽慢,胜在坚持不懈,眼看这一条林荫路的安全区域越来越窄,所谓才出狼窝,又出虎穴,信哉。
叶宅两腿发抖,不过看看霍东野又添了几分胆气:“我看你很笃定的样子,是准备大干一场么?”
“No。”
“那么?”
霍东野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拍拍叶宅示意他跟上,两人往身边两颗银杏树之间退过去,树叶间漏下的绿色斑点打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摆动不定。
叶宅悄声说:“躲起来有用吗?”
“没用。”
“那,你是希望死翘翘的时候有点隐私?”
“不是。”
“有屁快放,老子快饿死了,完全没心情!”
“背后有堵墙,墙后是空的。”
霍东野话音一落,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们身周猛然传来环绕立体声的“轰隆”,伴随着巨大砖石横梁雨点般落下,叶宅身不由己往后一倒,没接触到地就被霍东野一把提溜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蹿了出去。
他们鞋底所接触的似乎是木质地板,步步有声,暗示着一个不大而封闭的空间。
霍东野猛然停下来,说:“咦?”
叶宅甩甩脑袋,两人往上望,同时发现头顶有一盏莲花灯,徐徐亮起,光泽温存缱绻,耳旁管乐微微,悠扬似水。在那堵墙后藏着的,是最使人放松身心的所在——一个家庭的起居室。
房子里有大窗,厚重窗帘半开,雾气薄薄笼罩的玻璃窗外依稀有雪落无声,雪大如扇,恍惚间世界便寒冷起来。一角的壁炉中明亮火焰熊熊跳跃,木块爆裂声随着火星噼啪不断,衬托出夜色柔和的静沁,长绒暗色的厚地毯上两把安乐椅相对放在壁炉前,旁边各自摆着小小的酒台,左边的台上,有一杯威士忌喝到大半。
两人站的地方,正是房子的入口,背后密实的木门紧闭,丝毫不见破碎围墙的痕迹,空气中有香。
“这香水味,感觉好熟悉。”叶宅嘀咕说。
这时候从安乐椅上伸出一只手,端起那酒杯,随即传来啜饮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翻一页书,窸窸窣窣也许是丝绸睡衣的揉搓,能想象出那是多么舒适惬意。
一切都显得异常祥和。
霍东野也许还轻微地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打架了,叶宅倒一直耸起他的肩膀,像被惊吓了的猫,轻易不肯解除自己的武装。他轻轻向前踏一步,空气中氤氲的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熟悉……好熟悉……”
这么不断的自语,如常引来霍东野的垂询:“嗯?”
“这好像是我大妈最喜欢用的一种香水。”
“巧合吧?”
“不会,这是她找欧洲香氛师专调的一种香水,据说比金子还贵,独一无二。”
“这样啊,但是你大妈不应该在刚才追杀我们的叶家宗亲队里面吗?”
叶宅瞪了霍东野一眼,格外郑重地说:“我大妈是你在我家时跟我小妈商量赎金的那一个,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他难得严肃一下,说话声难免就大了点,惊动了安乐椅上的人,椅子轻轻转过来,露出一张惊奇的脸。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包裹在精致的家居长袍里,头发高高梳上去,容貌上了年纪却无损雅致,眉毛浓黑坚定,嘴唇线条有力,面孔上的一切都暗示出主人冷静强大的内心。
叶宅和她一起叫了出来:“大妈!”
“宅儿!”
两人向对方扑过去,但叶宅随即被霍东野拽住了:“喂!”他在叶宅脑门上弹了一下,立竿见影弹出一个包,气得人鬼叫:“你嫌我受伤还没受够是吧,落井下石,绝交绝交!”
霍东野拼命摇他:“你醒醒吧,这肯定不是你大妈,混乱之城里面什么都不是真的,喂!”
叶宅想了想,有道理,中年贵妇此时已经扑到了跟前,两人往后急退几步,贴在墙上,叶宅忙摆手:“别过来别过来。”
贵妇很惊奇:“宅儿,你怎么了?”
她站稳身体,眉头微皱,颇有威势:“是不是你老子又胡说八道,说你大妈嫌弃你才离开的?”她伸出手,情真意切,“宅儿,你知道大妈对你怎么样,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看的。”
叶宅这一段时间流年不济,三天两头被吓得三魂七魄不在家,突然抽冷子听到这么暖人心的话,眼泪都出来了。这孩子有时候也挺多愁善感,鼻酸酸地对霍东野解释:“我大妈对我是很好的,她大家闺秀出身,不稀罕我爸的钱,她对我是真好。”
霍东野又想伸出手去摇他脑袋:“假的,假的。”被叶宅一把挡开了,他脸上露出深深的疲倦之色:“兄弟,我不管真的假的了,到处给人杀,我累了,那是我妈,就算她要杀我,我也乐意死在这个人怀里。”
他说完这句,就不顾一切走上前去,倒在贵妇的手臂里。那双丰腴温暖的手臂环着叶宅的肩膀,紧紧地抱着他,越来越紧。
霍东野丝毫不为叶宅的表白所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双手,等待那个需要将全身力量再度爆发帮叶宅擦屁股的时刻到来。但“绝处逢生”这个成语好像在这里突然起了作用,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贵妇没有化身为夜叉,美好的拥抱没有蜕变成扼杀的陷阱。
叶宅被她搂着带到壁炉前,坐到另一张安乐椅上,她露出由衷喜悦的微笑,拍拍叶宅的额头说:“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转身从屋角另一扇门走开。
叶宅在椅子上摇了两下,那全身心放松的感觉很爽,于是探出脸来,对霍东野兴高采烈地笑:“喂,这回应该没事了,来烤烤火嘛,管它真的假的,很舒服啊。”
霍东野不理他,还是站着,打量周围。昂贵但半旧的壁纸,天花板的颜色,壁炉架上的装饰,每个细节都真实,真实得像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过南柯一梦。也许他不过是在叶宅家做客,两人看了新番冒险漫画,而后一起坠入栩栩如生的幻想。
但这疑惑稍纵即逝,他不为所动。肌肉,骨骼,血管,皮肤,每一寸都冷静地等待着。
在混乱之城里,什么都是假的。这句话已经嵌入了他的内心,成为不需翻看便已熟稔的指南。他不会放松警惕,不管看到或遇到什么,既不侥幸,也不迷惑。
但叶宅不作此想,他继续鼓动霍东野:“你紧张什么啊,我告诉过你我是通灵的啦,放心,我感应过了,这个真的是我大妈,过来嘛。”
隔壁传来隐约餐具的叮当声,贵妇此时进来了,手里端着木餐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饮料和小糕点,她一面走过来一面诧异地望了望霍东野,对叶宅说:“宅儿,你在对谁说话?”
屋子里忽然极为安静,连火焰燃烧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在叶宅眼里,霍东野好端端在那儿,握拳,瞪眼,一副大将军准备征战四方的纯爷们样子,他嗫嚅着解释:“大妈,我同学,杰夫国际,不过不是一个班的。”
贵妇将餐盘放在他手边的小台上,坐下来叹口气,语调中带着尽力克制的悲悯,那微妙而复杂的情绪,简直不可能是假的——叶宅对此实在是太熟悉了:“宅儿,我叫你不要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把自己当正常人不行吗?”
她俯身过来抚摸着男孩子苍白的额头,很温柔:“都是你爸误了你,怪力乱神胡说八道,唉,这个死老鬼。”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她身上独特的香氛更加凛冽,而眼神慈爱无比,说的话在叶宅来说都熟稔于心——当她还是叶家女主人的时候,常常将这些真诚的惋惜和抱怨挂在嘴边,是叶宅过去十六年中唯一体会过的爱的表示。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度,和霍东野出生入死的经历都不堪一击,在内心深处也许他暗怀侥幸,且享受着,且拖延着,亦真亦幻有什么关系,霍东野反正力大如牛,被人看不见又不会死。他对同伴投去抱歉的一瞥,小声说:“兄弟,我一会儿拿东西给你吃,你自己找地方坐坐哈。”
后脑勺上立马着了贵妇一巴掌,她厉声斥责:“不要和空气讲话。”气鼓鼓递过一块小饼干,塞在叶宅嘴里,“吃你的。”
被打了叶宅还是很开心,本来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难受的是人人都绕着他走,他转头乐滋滋对贵妇猛献媚,后者对他回以微微一笑,回到安乐椅上坐下,拿起原来那本书继续看。
叶宅正要开吃,浑然不觉霍东野已经一个跳步走上来,猛地一掌将他嘴里叼的饼干打落。
叶宅大叫:“你干啥?那是我最喜欢的手工蒜味黄油曲奇!”声线赶紧又低下去,对贵妇看一眼,人家懒得理他,还在看书。他放了心,一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伸手去拿另一块,还对霍东野嘀咕:“不要这么嫉妒嘛,又不是不给你吃。”
霍东野面无表情:“有毒。”
叶宅觉得他疯了:“什么有毒,我大妈做的。。”
霍东野摇摇头:“假的。”
他试图说服叶宅:“你想想,刚才那群坏亲戚有死有活,那肯定是假的,为啥这个对你好的就不是假的了。”
他一挥手:“全是假的。假的就有蹊跷,就很危险,就要小心!”
叶宅反应很快:“对我来说不重要。”
他指指贵妇:“那些要打杀我的,真的假的都要打杀我,这个对我好,是真是假都是好。”
他瞪着霍东野,眼神甚至有点惨烈:“为啥我不能得一点儿好?”
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霍东野有点没辙,他俯身捡起那块饼干,左看看右看看,挺好一块饼干,黄油量足,蒜味浓烈,还热着,香喷喷的,他吸了一口气,对叶宅举起手:“这样吧,我先吃这个,要是我没死你再吃。”
叶宅“扑哧”笑出来:“呸,想吃饼干就直说嘛,来这么大义凛然的一手。”
他慷慨地端起那整盘递过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全吃了我也没问题。”
他这句话来得突兀,倒也算是真情流露,两人你救我我救你都好几回了,这会儿还装客套说是普通同学关系,估计谁都受不了——普通同学应该早就自己跑了。
霍东野老实不客气,将盘子接过来,拉开自己的外套口袋,“哗啦”倒进去,拉起叶宅:“走。”
叶宅往安乐椅上赖:“去哪?”
“找出口,我们得闯出混乱之城。”
他不乐意,抬着安乐椅往壁炉前抬了抬:“哪有出口啊?”
霍东野很坚决:“有入口,就有出口,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原路返回,最多再和那些蛇打一架。”
叶宅恋恋不舍:“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待会儿行不行?”
他东张西望:“我大妈走以后我一直想去她家里玩,结果她很快又结婚了,我爸死都不让我去。”
他缩回椅子上:“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有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嘿嘿冷笑两声,说:“傻小子。”另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跟着笑:“还说他通灵呢,关心则乱,一下就通不灵了。”
说话的不是霍东野,也不是贵妇。
这个小小的起居室里,竟然好像涌进了好几个隐形人似的,七嘴八舌,正对叶宅大肆评论。
而随着他们的高一声,低一声,这间温暖宜人的起居室忽然在眼前幻化成尘烟,若无其事地袅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