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呢?
他咬咬牙,吞了两口口水,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上最近那个机器人的膝盖。
冰冷,关节护甲的边缘比刀还要锋利,本身已经是武器的一部分。
他心中暗自叫苦:“我KAO,这不是真的吧?”
半信半疑中一道雪亮锋芒已经从天而降,照着叶宅悍然奔去,他大吃一惊,合身拼命一滚,堪堪躲开。那刀锋在距离地面几乎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住,缓缓又提了上去,只听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说:“是闯入者无疑,带回拉兹河监狱。”
一只冰冷的大手应声落下,抓住叶宅的脖子,像提猫儿一样提将起来。在半空中叶宅匆匆一瞥,见到不远处有个硕大的木头笼子,笼子里铺满了稻草,里面还缩着黑乎乎的几团东西,不知道是些什么。
他手舞足蹈用不上力气,跟着又被丢了出去,在空中摔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一头栽进那个木头笼子。刚要爬起身,后脑勺传来沉重的风声,他一想到来的那是啥,心中大呼不妙,抱头拼命蹿到一边抱住笼子的间柱,只听身后“轰隆隆隆”,霍东野掉了下来,将木头笼子砸得一沉,几乎散了架。
叶宅惊魂未定,身下就开始颠簸,他从柱子之间往外一望,立马开始使劲掐自己胳膊,都掐出一大滩淤青了也没有半点要从梦中痛醒的迹象,不得不心中哀叹,这回乐子大了。
他看到了两头牛。
两头毛皮油光水滑的黑色大牛,拖着一个用棕绳环绕绑扎成的车架子,架子上放着关了叶宅和霍东野的木头笼,正慢慢悠悠往前走。而在黑色大牛旁边挥舞着鞭子,嘴里还不时发出超专业放牛娃吆喝声的,正是刚才力擒叶宅的机器人。
这牛与机器人的组合实在是太狂野了,叶宅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他伸腿踢踢霍东野,带着哭腔说:“哥们儿,咱们这是死了吧?要不是死了,这场面你该怎么解释?”
霍东野自然不理他,而随着牛车的缓慢前进,更多匪夷所思的场景风起云涌而来,叶宅更加坚定自己这就是已经死得硬透了的信心。
满街来来往往的人极多,且种类迥异,金发西装友与光头古装友相携而行,三点式杂于汉服清装之中,扁担挑藤篮卖灯笼的有,豪华加长版的房车也有,大家摩肩擦踵,和睦相处,均各泰然。街道两边及远目所望,建筑风格混搭二百五,从远古茅屋到上世纪末的华丽洋房搭将一处,叶宅眼花缭乱之余,分明还看到二楼有美女倚窗,其他都正常,唯独碧眼闪闪,额生双角。
牛车一路走着,大量视觉上的冲击害得叶宅完全话都说不利索,不过就算他说得很利索也没啥意思,因为根本没有听众,霍东野还是硬邦邦地在那里。
牛车走过一整条大街,转了两三次弯,停下来等了一回红灯。红灯前面有其他牛车,有狗拉车,还有超大型的黑色鳞片巨兽,血盆大口里勒了口栓,身上设坐垫,坐垫上有个帐篷,里面估计藏了一票人,因为很多双鞋子摆在外面。也有一辆正常的Mini Cooper,里面开车的妖艳女郎等得无聊,还拿出竹子派给巨兽,间距稍长,吃不到嘴,巨兽很烦躁地刨了刨蹄子,引来帐篷中乘客的大声训斥。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架悬浮在空中的个人飞行器,六边形,炫目银色,上面用鲜艳的黄色喷出标语: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无论站在什么角度或艺术流派都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混乱得不行的世界。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牛车最后停在一处巍峨的巨大建筑面前,机器人沉重地踏过来,勒住黑牛,打开木头笼子,各用一只手拎起叶宅和霍东野。叶宅吃力地抬头一看,好嘛,白墙金顶洋葱头,在碧空之下闪耀慑人的建筑之美,照小的愚见,这分明是莫斯科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嘛,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他一时忘情,不顾自己造型如死狗,还和机器人攀谈:“老兄,这是哪儿?”
人家“嗡嗡”地回答:“拉兹河监狱。”
叶宅有时候也爱较个真儿啥的:“这里明明没有河啊,而且明明是个教堂!”
机器人语塞,恼羞成怒,将他高高拎起,作势欲掼,叶宅哇哇大叫:“喂,不带这么没风度的,我就问问,你不知道就明说啊,啊啊啊……”
还是被丢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声巨响,肝和肺都怪叫连连报以强烈抗议。好叶宅!就趁着这一下功夫,落地顺势几个翻滚,转到机器人背后,爬起来拔腿就要开溜,结果走不出三步,忽觉脑后一阵风,像是某样锐物在空中旋转发出的呼啸声,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就看到一把超大型的银色“飞去来”掠过头顶,在眼前绕了一个回环,又折了回来,锋芒闪闪,显得锐利无匹,要是给它削上一把,轻则和尚,重则太监。叶宅吓得摔了个跟头,随即又被拎了起来。
这一次敌人提高了警惕,牢牢掐着叶宅的腿倒悬,肩上扛了霍东野,两个机器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大步流星进了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的拱形正门,铁蹄踏在空旷之地上,发出阵阵回响。叶宅血倒流上头,被晃得头昏眼花,只有鼻端闻到一阵细细的香,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微弱又鲜明。
走了一阵,机器人停了下来,半天不动,叶宅吃力地昂头,迎面撞上一面青铜大门,半掩,内中昏暗,叫人一时看不清楚。机器人此时干脆利落地将他和霍东野卸将下来,丢进青铜门内,随后“呼啦啦”几声巨响,门轰然关上。
躺了大约两分钟,叶宅“哼哼哈哈”爬起来,心想这个动作老子今天可做了不少次,真是折堕。他活动活动腿脚,转头四顾,第一眼就发现霍东野大头朝下,被扔到了墙壁边倒立着,虽说在全身梆硬的情况下这个姿势也没有什么不适,叶宅还是很好心地过去给了他一个扫堂腿,让他倒下了。
他不倒还好,一倒就出事了。地里有个声音尖叫一声,感觉好像来自小宝宝放在水里玩的那种橡皮鸭子,“咕叽咕叽,咕叽咕叽”,随即有个黄忽忽的小东西跳出来,一口咬在霍东野的耳朵上,“嘎嘣”。
这时叶宅的眼睛基本上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正在观察环境:显见这是一间囚室,除了青铜门之外,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开在斜顶的屋顶上,被纱或白纸之类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透出微弱的光线;囚室长约三十米,宽则只有一半,地面上蒙了黑色地毯,绒毛很长,能将叶宅的双脚整个埋进去,四个角落的空中有蛛丝网一般的东西飘飘荡荡,密密麻麻隐藏着什么,颇有杀机暗伏的意思。
他看得入神,那声“嘎嘣”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极小的老虎龇牙咧嘴,正伏在地上,尾巴高高竖起,摆出致命一搏的架势,对霍东野沉声咆哮。
叶宅还不肯相信,跪在地上凑近去看,结果不得不信,真是一只老虎,黄皮黑纹环尾,额上一个王字,眼珠子精光四射,倘若放大一百倍,其势也汹汹,不愧为百兽之王。问题是,它的型号和一只仓鼠差不多啊,一只仓鼠那么大的老虎有啥好威风的!
他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哈哈大笑,于是就将人家惹毛了,迷你虎掉转獠牙,对准叶宅,露出一副我与你不共戴天的表情,一撤步,一塌腰,箭步如飞,合身扑上。叶宅一面笑一面随便伸出手准备拨人家一个跟头,考虑到对方体型实在太小,他还很好心地留了余力。
结果大出意料,这只迷你虎不但速度奇快,而且非常有攻击头脑,它不以力服人,而是集中优势攻其一点,闪电般扑到叶宅的咽喉处,两只前掌合拢,指爪雪亮,形成一个扇面刀锋,往叶宅的喉管猛插,等他知觉出来那一凉,伤处已经见了血。叶宅又惊又气,两手在身前拼命捞摸,想抓住迷你虎,这个时候个子小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迷你虎左跳跳,右跳跳,如同一阵规模很小但是破坏力很大的龙卷风,在叶宅身上一路卷来卷去,所到之处都留下多则十个,少则五个的出血点或破衣服洞。
叶宅向来没啥体育锻炼,随着迷你虎乱抓摸一通,力气消耗不少,站在那里简直喘得不行。他很快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性,同时也认识到迷你虎带来的伤害不足以打败他强大的血小板,于是干脆放弃了抵抗,插着腰,任由迷你虎蹿上跳下,直到全身挂彩。而迷你虎也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它认为自己被藐视的大仇已报,一个后空翻从叶宅的肩膀跃下,落在霍东野的脑门上,昂起头来对叶宅示威性地瞪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叶宅就乘敌人这一刻的骄傲与松懈,闪电般扑过去将迷你虎一把抄起来捏在手里,仰天长笑:“哈哈哈,虎落平阳被我欺,何况你是只小Baby……”
他语声未落,眼前忽然一花,一道轻灵幻影犹如梦境掠过他的手中,随即手指上便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将迷你虎向外拉扯。叶宅大怒,老子到嘴边的鸭子,哦,不老虎,焉能拱手让人!当即奋起神威,亮出他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基因和护理双重没跟上的一口烂牙,嗷呜着向那道幻影咬去。
对方一个相当缥缈的鹞子翻身,闪出老远,叶宅定睛一看,昏暗光线中隐约身姿十分婀娜,尽管看之不清,线条却相当优美,俨然倩女幽魂,只不过和迷你虎配套,也是个小人国版,大概只有叶宅三分之一那么大。他看人家的时候,人家也在看他,面面相觑半日后,开口道:“你是谁?”
叶宅紧紧掐着小老虎,警惕地说:“你又是谁?”
在黑暗中来者的模样渐渐明晰,红衣绿裤水灵灵格外精神,长辫子乌黑,左右甩在肩头,唇红齿白,是个耳朵尖尖的小美女精灵。她对叶宅的问话充耳不闻,伤心地看着不断咆哮挣扎却徒劳无功的迷你虎,跺着脚喊:“把我的小花花还给我!”
叶宅喷了:“小花花?”他转头看看那只超迷你的小老虎,果然很花花的感觉,忍俊不禁,随口说,”你能把我朋友变活我就还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小老虎丢了过去,不管用什么道德观来看,挟持虎质跟一个小小姑娘做交易都是胜之不武。结果小姑娘一把接过小老虎后搂在怀里,睁大眼睛撂下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行!”
她动作非常快,快得简直不像生活在同样的时间维度里,叶宅根本没看到她动,却发现她已经来到霍东野身边,俯身查看了一下,说:“呀,好像是被美杜莎之发咬了。”
一眼看出病根,这是医生靠谱的前兆,叶宅赶紧点头,奴颜婢膝地粘上去:“是的是的,怎么样,有救吗?”
小姑娘点点头:“有。”
人家张口头头是道,说出一套法门来,确实不是信口开河。这法门说难不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要找一条陈年美杜莎之发晒干,磨粉,在火上烘焙成炭,再抓一条活的,注意,务必要是活的,一点儿不新鲜都没用,破膛接鲜血,和着青梅酒,引服蛇炭,一服药下去就好。
叶宅听完提出三个问题:“第一,美杜莎之发这种玩意儿是要找就找得到的么?第二,霍东野死成这样,他怎么吃那什么炭什么血什么的?第三,你不知道二十一岁以下不能喝酒吗?”
姑娘哑然,瞪大眼珠子想了想,冷冷说:“其实你是想你朋友彻底死掉对吧?”
叶宅顿时泄了气:“没有……”
他默默看着僵卧一角的霍东野,心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别去管其他人的生死了”,另一边说“反正不管他的生死你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一个死,不如讲一把兄弟义气”。
短暂交锋很快有了结果,他毅然一挥手:“好,我回去抓那些天杀的蛇。”一边说一边掏了掏兜,发现屁都没有,只好向小姑娘耸耸肩,“没啥好交付给你的,我兄弟就拜托给你了,要是我明天此时没有回来,你就帮我埋了他吧。”
于是一提裤子,雄纠纠气昂昂往外就走,结果“当啷”一声,撞到青铜门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下是囚犯一名,想杀身成仁还要看人家脸色,乃退回来颓然坐倒,长叹一声,心中那个烦恼,真是汹涌如波涛。
小精灵摸着打起了瞌睡的小老虎,坐到他身边,很同情地看看他,说:“你是哪个种族的?”
作为“魔兽”资深玩家,叶宅对种族这个字非常有认同感,不带一个顿儿,清晰响亮自报来头:“人!”
小美女精灵歪着头,格外可爱地眨眨眼,眨得叶宅心里毛毛的,很有点初恋的感觉,接着她说:“不错啊,第一次看到有人类,还过了美杜莎这一关。喂,你们怎么跑进来的?”
叶宅把原因一说,小精灵迷惘得不行:“飞机坠落?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啊!”
“好吧,常规是怎么进来的?”
“呃,以前主要是迷路,误打误撞,而且大部分在七头獒那里就被赶回去了,所以这儿不怎么热闹。不过这段时间很奇怪,不断有人莫名其妙被丢进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
叶宅听得脑门上一阵寒,呐呐地说:“这么凶险。”抽着脖子往两旁瞄,特别是那些有点黑的角落。
小精灵看出他的忧虑,很好心地安慰他:“没事的,这里是拉兹河监狱,只关死刑犯,常年是空着的……”
她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和叶宅面面相觑。
叶宅顿时爆点了:“死刑犯?!”
尽管出生就被冠上灾星之名,可十六年来叶宅可连一只毛毛虫都没有亲自害死过,忽然不经审判就被判了极刑,这窦娥冤乘以一百倍不得把冰雹给催下七八场来打死那些机器人啊!
他指着小精灵大喊大叫掩饰心中惶恐:“那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小精灵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十分赧然:“我,哎,我是因为没钱租房子,图这儿清净来住住……”
为了证明清白,她一扭身跑到青铜门前,一闪身,穿门而出,一闪身,又穿门而入,跟刀子切豆腐似的没声响没痕迹,穿完解释:“你看,我自己进来的,没人抓我,跟你不一样。”
喂,看你口气意思,莫非认为这算是一种安慰哪?
小精灵耸耸肩:“这儿挺舒服的,冬暖夏凉,你住住就习惯了。”
叶宅听完觉得更衰了:“住住……那是多久啊?”
小姑娘掐指一算:“我住了两百多年,差不多这么久吧。”
叶宅彻底崩溃了,直接躺下,气若游丝:“我觉得……我可能命不够长……”
仰面朝天看着灰不溜秋的天花板,他沉默了两分钟,擦擦脸又打起精神,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赶紧救霍东野,就真的被绑上绞刑架,劫法场也得指望自己人不是。
他凝视着小姑娘美丽的脸,一丝模糊的希望渐渐形成可见的形状。
“你,能把我送出这扇门吗?”
小姑娘痛快地一点头:“可以。”
她很随便地弹弹手指,像发出了无形的死光,那扇厚重的青铜门从上到下被一种精神贯穿,蓦然整体透明,跟一个儿童不宜镜头似的闪亮登场。叶宅刚把嘴巴张成O形,屁股上已然着了小小一脚,身不由己向前扑去,本以为立马会撞在门上鼻血长流,事实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已经站在了门的外面。小精灵甜美轻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出门,左转走两个街区,见到一条巷子走进去到底,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接着她便唱起一首调子很奇怪的歌曲,主要音阶不停在索索拉拉中间打转,歌声渐渐飘然远去,无论怎么叫喊都难以唤回,也不知道那么屁大一点地方她飘然去了哪里,叶宅哭笑不得:“喂,这儿的人说话就不能说清楚点儿吗,都非要跟老子玩悬的吗?”
不管怎么样算是出了生天,叶宅抖擞精神照着机器人抓他们进来的路往外走,掀开亚麻帐幔,回到教堂正厅,有全身黑衣的人在祭坛前埋低身子,虔诚祷告,深深伏在手心的脑袋上分明有两根明晃晃的丫状犄角,不知他所祷告的内容是不是求上帝赐我多生产一点鹿茸。
他左顾右盼生怕机器人会斜刺里冲出来赏自己一个分尸斩,好在一路平静无事,走出教堂大门,在阳光照耀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尽管身处怪异之地凶吉未卜,离开方寸囚房总还是让人心情愉快。
向左转,叶宅匆匆走路,弓腰,埋头,佝偻,努力保持低调的姿态,这对他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眼前的街道非常整洁,不知是什么材质建筑而成,泛出微微的白色,不管多脏的鞋子踩上去,都不会留下污迹。街道两边和任何热闹的高街一样,既有服装店也有蛋糕房,有咖啡厅也有茶餐厅,赤橙黄绿青蓝紫琳琅满目的招牌上各种文化与文字混搭,和整个城市的风格十分搭调。其中一些叫人看了头晕目眩,另一些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这个时候统统大门紧闭,又统统不设橱窗。
他走得不慢,很快过了两个街区,除了左脚不小心绊到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没有发生其他安全问题。这一部分城区的人迹,或者其他什么迹,比他们被擒拿的城门附近要少得多,当他到达小精灵指示之地,发现周围根本寂静无声,冷清到连蚂蚁都找不到一只。
这是一个死胡同的终端,三面黄灰色砖墙毫无趣味,板着脸死站在那里,两米左右高,不知道巷后是什么。叶宅心想,倘若霍东野那个蛮人在这里事情便很简单,他也不是第一次打破人家墙了。
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你要的东西”,正失望间,一阵风轻轻刮过来,吹出“嘎啦嘎啦”刺耳的响声,就在他脑袋正上方。
原来那里悬挂着一块铁片招牌,几乎锈得完全失去本色了,招牌中心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狐扯药局。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不远处。
叶宅顺着箭头走回去几步,差不多把脸贴上墙才观察到那儿竟然有一扇窗。窗棂锈迹斑斑,跟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且紧紧闭着,窗玻璃上灰蒙蒙一片,被人用手指写出两个潦草的字:敲我。
你叫我敲,我就敲,便是所谓的英雄气概。叶宅曲起手指,“当当”两声。窗户应声而开,露出一张狐狸脸,银色的,毛片纯然一体如同白雪覆盖冬日的山峰,尖尖的耳朵竖起来,不时还扑棱两下。而真正迷住叶宅的是狐狸的眼睛,每隔一段时间就如同霓虹般不断变换色彩,清澈而艳丽,每一种都难以在常规色卡中找到对应。
“啥?”狐狸说,打了个哈欠。
叶宅摸摸后脑勺,决定豁出去了:“买药。”既然这是个药局,来干这个总不会有错吧。
狐狸表示首肯:“药方呢?”
叶宅慌了,赶紧调动自己稀少的记忆细胞,结结巴巴复述刚才小姑娘所说的治石头人之方:美杜莎之发,之发,晒干,晒干,然后呢……哎,忘记了,大概是直接吃吧,磨粉,再抓一条活的,放血,没错,还要青梅酒。嗯,我想想,应该是,三种东西一起吃!
狐狸嗤之以鼻:“这是啥?”
“药方啊。”
银狐懒洋洋地把头往后仰,两个小巧玲珑的爪子抱在胸前,义正词严地说:“我们是国营单位,要正式药方的,有没有?没有就不要过来凑热闹。”
叶宅傻眼了:“国营单位?正式药方?”
这是哪跟哪啊?
他当即“扑通”跪地大呼:“救命啊,人命关天啊,求求你救救人吧!”
银狐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一开始眼珠子是金色,严重冷酷,一副老子睬你都傻的表情,后来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才比较有同情心一点了,她点点头:“好吧,看在男儿膝下有黄金的份上。”
叶宅大喜,赶紧爬起来扑上去,热切地说:“麻烦您快一点儿,我兄弟死硬很久,怕迟了救不了。”
银狐“哦”了一声,没有动的意思,红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叶宅,后者打了个寒噤,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您……快一点儿……”
狐狸对他的领悟能力很失望,只好赤裸裸地说:“我能快过风和全世界所有的导弹,但是,你的黄金呢?”
男儿膝下有黄金。叶宅还没明白过来,银狐终于发起了飙:“KAO,你以为老子是在打比方啊!我说真的!”它爪子一掀,窗户“啪”就关上了,里面传来闷闷地一声大吼,“十两黄金来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叶宅愣了一下,拍窗:“能刷卡不?”
好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回声,很无情:“付现不赊。”
怎么赚钱,是一个问题,怎么赚到黄金十两,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尤其是一个问题。
叶宅摸着脑袋站在恢复沉寂的死胡同里,从怅然若失到若有所思。
然后他努力振作起来,大踏步开始走,一直走回刚才经过的街道,逡巡数步后,在一家店铺面前停下来。
门脸很大的店,在周围数一数二,铁灰色大门紧闭,阻绝了一切窥视,看不到半点店铺内部的情况。门的正上方,一块鲜黄色和黑色涂成小蜜蜂屁股一般模样的心形招牌,端端正正悬挂着,心形的尖端还拖出一条小尾巴,卷卷上翘,造型十分可爱,但招牌上就空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店叶宅判断不出来,但他所关心的好在也并非对方的营业范围。
吸引他回来的焦点,是贴在大门上的那张招贴。
招人启事
本店招聘兼职店员。
工作简单,立刻上岗,报酬丰厚,即刻兑现,绝不拖欠。
要求:活的!
有意者请在店门口等着。
这张招聘广告以手写而成,黑色字迹歪歪扭扭,每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符号,或者干脆说是污迹也行得通。而叶宅对此表示完全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将得到一份工作赚点儿钱的兴奋中——至少我是活的,太好了!这工作的竞争肯定比明年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来得更残酷,但我至少还有参加的资格啊,比体健貌端好多了。
他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安安稳稳坐下,在店铺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天。
碧蓝的天,光辉灿烂的太阳。他的影子呈现四十五度角,在地上保持同样的姿势。
真奇怪,他想。
从他们进入这个城池被抓住到现在,应该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怎么太阳在天上的位置完全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
静静地,定定地,悬在那里的太阳,还有旁边几丝装模作样的云彩,完美得像一个布景。
但是理论上布景不会发出光热的对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皮肤上鲜明的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难道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做成太阳形状的电灯泡?
谁那么无聊干这种事儿?
叶宅这么纳闷着。这时他看到一双鲜黄色与黑色交织的高跟鞋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噔噔噔噔”一路走过来,铿锵有声。
鞋子上方完全没有腿,却有飘浮着的裙裾,美丽的黑色蕾丝百褶裙。
叶宅保持自己原有的姿势,镇定地没有去擦眼睛,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在这个阿波罗都懒得上班的地方,看到个把隐形人算啥。
高跟鞋一步三摇,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一个女人玲珑的声音传来:“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叶宅一跃而起,精神百倍:“是的,是的。”动作猛了点,运动不擅长的他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的时候,额头碰触到一片轻柔的织物。
百褶裙。
百褶裙比较靠近腰的地方。这个女人的身高,大概在两米二三左右。
她弯下腰来,弯成要从地上捡东西的姿势,脸终于出现在叶宅的视线范围里,倒是标准的大美人容貌,妆容极重,浓密眼线和黄色眼影把她的眼睛勾勒得犹如深潭,红唇似火。叶宅还来不及心旌摇曳一下,一只带着暖意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手势很温柔:“嗯,是活的。”
就站在门口,雇佣双方开始了谈判:“是马上开始工作吗?”
“是的。”
“报酬多少?”
“随便你。”
这个答案令叶宅有点迷惘:“随便?”
“嗯。”
“十两黄金可以吗?”
“可以。”
“那如果我说一百两呢?”
“也可以。”
叶宅觉得有点不对劲,通常这么随便的买卖最后都会被证明是一场骗局。
他鼓起勇气:“我要求预付,不对,是提前付,二十两。”
大美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可以。”
她不是说着玩的,一面说,一面垂下手掌,在叶宅的面前打开,里面躺着方方正正的黄金条,和阳光交相辉映。
叶宅背上的汗毛们自动自发地竖立起来,表现出离家出走的强烈诉求,但他拒绝去想这种恐惧的来源,只是拼着一股本能,劈手抓过黄金,急急忙忙地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去就来。”
但他撒腿就跑的战术非常失败,高美人轻轻一伸脚,他已经在高跟鞋尖下感受到了即刻失血过多而死的威胁,那本来柔美的声音变得像冰块一样硬:“黄金你拿着没问题,但工作是要马上开始做的哟。”
她的呼吸拂过叶宅额头,带着兰花之香,叶宅身上却一阵恶寒,他爬起来,呐呐地问:“什么工作?”
美人笑了,轻盈转身,开启店铺门,说:“你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