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离家的第一天起,他的笑容便开始减少。
这一瞬间,仿佛已经到达最高点。
如果知道让他独自去闯荡是这样的结果,那二老当时会不会做出其他的选择?
静静坐了十分钟之后,小破站起来,向房间门走去。
阿落立刻跟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神情——作为达旦的宠物,感知主人的心情,是他本能中最强大的驱动力之一。
但小破停步,厉声说:“阿落,站住。”
他头都没有回,身形凛然,一字一字,冷冷说:“不要靠近我,不要影响我。”
阿落迷惑但顺从地站住。
无所适从地看小破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大堂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认出小破是之前入住豪华套房的贵客,笑容可掬地上前:“您有什么需要……”
眼光和小破一触,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声音一滞,再说话时,不由自主地颤抖:“……我们帮忙的吗?”
并非什么凶神恶煞,手持致命军火,一个男孩子而已。穿随便的灰色帆布长裤,白色上衣大了一号,松松地耷拉着,露出强健的肩膀,浑身上下,既无刺青,也无刀疤,怎么也找不到危险的预警。
但服务生就是这么接受本能的提醒,身体轻微抖起来,抖得自己都不明所以。
不能说他敏感。
小破现在的神色,是雷霆之怒,压抑在阴云之下,随时会伴着一道霹雳爆发。
他看着服务生,一字一顿地说:“是谁帮我定的房间?”
正在此时,服务台边有人问:“你是我的客人?”
小破看过去。那优雅的绅士,三件头套装一丝不苟,戴着奶灰色巴拿马帽子,悠然地挥舞着一根纯属装饰的手杖,正是川。他靠在服务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好奇地看看小破,再看看手里的文件,自言自语:“坐的是哪一趟班机?来得这么快?”
终于唤出他名字:“朱小破?”
这三个字带出了另外的联想,他迫不及待想解开心中一点疑虑:“你认识白弃?”
但小破在此,并不是为了和他寒暄世交,互博好感而来。
他摩擦手指,慢吞吞走过去,看起来很随意地,伸手拿起了川的手杖。
对方觉察之际,已经来不及抢回,错愕的脸面对小破,眼前一花,一道蓝色光芒笼罩着那根手杖,猛然劈面而下,重重击在他的头上。
手杖停留在对方头上,那道蓝光却穿过了一切形体,如滚热的刀穿过黄油,从顶至踵,泻落一地,泠泠然流动,逐渐散去。
川愕然地注视自己被蓝光击穿,身体里传来一阵透明的疼痛,他嘴角喃喃出两个外人听来意义不明的字:“破魂……”
变故一生,满堂顿时大哗。保安纷纷上前意在小破,却被川张手挡住,示意众人后退,而小破对此视若无睹,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对方,冰蓝色流波在眼底不祥地徜徉,一字一顿,他极严厉地问:“为什么?”
川的嘴角露出一丝奇特而暧昧难明的笑意。他伸出手,一寸寸,从小破手里拿回那手杖,轻柔地说:“等一下。”
这时候他把手杖取回,小破眉毛一挑,就要发作,但是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大堂中正发生的事情吸引。
那些充满了大堂所有空间,并且还在持续涌入的是什么?
是人,是记者。媒体,摄像机,镁光灯,话筒。
包围。
川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帽子,手杖点在地上,对外貌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在意。接着,他的一只手绕过来,亲密地搭在了小破的肩膀上,觉察到后者强烈的敌意,他心中一冷,但仍有余地低头轻语:“冷静,冷静。”
小破的手指蕴涵极大力量,但一握即松,放弃了立刻攻击的打算。他绝不笨,面前的传媒阵容,保证了全世界的观众都能直击现场,换句话说,他现在置身于全世界眼光的中心。问题是——所为何来?
汹涌起伏的包围圈形成,又跟红海在摩西的手臂下一样分开一条大道,这条大道直接通向酒店门口,从那里陆续走来了几个人。
劈里啪啦的快门声,简直可以媲美一场大屠杀的扫射。
这是横扫一切的大新闻。
自失事飞机坠毁现场神秘生还的那些人,现在齐齐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酒店大堂。他们神情镇定,眼色淡然,走过人山人海的围观群,走向站在通道顶端,服务台前的小破和川。
行吻手礼,如庶民拜谒皇帝。
川含笑,深深凝视他们的眼睛,轻轻说:“欢迎你。”
每一个音节都符合完美的节奏,与他海洋一般深邃神秘的眼神一同缠绕四周,袅袅然扩散开去。那些人露出痴迷的表情,战栗着退到一边,站成他的后盾,谦卑的、低微的、稍稍躬身,充满敬畏地看着川的后背。然后是包围的人群,记者,旁观者,在川构筑的弭患场中,自我思想,从来不堪一击。
这就是第一关,名副其实的生存挑战。
自全世界各大机场飞往拉斯韦加斯的班机上,都安装了一个小小的装置。
无色无味无形,却又不容置疑的存在。
由异灵川道具与武器开发部门研发出的固体爆破波,一旦启动,便开始探测周遭事物的能量指数,可调节探测范围大小,更可随意设置其爆炸定向——高于设定值爆炸,或者低于设定值爆炸。
该产品过去若干年,一直有微小的技术进展,主要作用是协助异灵川行动组的成员定位执行目标,以免遭受意外能量体的伏击。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道具,在某些时候,搭配了合适的剧本,转瞬成为大规模的杀伤武器,一举抢下主角的风头。
世人耽搁追寻神秘,殊不知所有谜面都有谜底,要不要揭开,却不由人置喙。
所有空难生还者齐集百乐宫酒店,看到川的瞬间,就成为他的仆人。任他驱策,无论生死。
这时候他们失去他们自己,或者说,他们得到另一个自己。
与从前截然不同,就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判断哪一个更好的自己。
那些人的亲戚故旧,在电视前目瞪口呆地看着曾经最熟悉的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若经过了新生之池的洗礼,整个人改头换面。
生还者来自不同地域,背景毫无相似,年龄喜好身世各不相同,唯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的体质特殊,所拥有的潜伏能量,都高于固体爆破波的设定值。当爆炸最终发生时,爆破波屠杀弱者,同时保护他们全身而退,那些俗世之尘,一响而清。
所谓和谐社会,无非劫富济贫,只是生存从无如何仁慈的理念,主宰者善于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川策划已久的盛宴,对渺小的人类他并无垂怜,但并非人人如是想。
比如小破。
同样也站在川的背后,唯有他神色冷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在他的胸膛间起伏。从开始到现在,他只说过三个字:为什么。之后沉默,他注视着川玩弄世人的思维于指掌之上。
没有人来给他答案。一切都在狂热进行,如弦上之箭,似不容任何人置喙。
只是甘心在无能为力里,到底是不是破魂的风格?
百乐宫酒店会议大厅,汇集全世界主要传媒代表的新闻发布会隆重举行,对全球直播。
乔瓦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电视屏幕,双手握拳,冷汗自额头上涔涔流下。
不错,这真是一场完美的秀。无与伦比的故事性与大场面,灾难,煽情,精彩后续发展以及超越想象的悬念。纠结而来,慑人心魄。
收视率已经打破所有节目以往的纪录,广告迅速开到天价,塞满所有间隔时段,财源滚滚而来。如川所说,这是他闻所未闻的大生意,带来的轰动和影响超越人类所能创造的巅峰。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台秀。
他恍惚觉得自己化身为上古时的潘多拉,打开邪恶之盒,却完全不知如何收场。
恐怖游戏盛大开幕,一步步走向高潮,推波助澜的,正是他旗下庞大的传媒集团。先是被动,然后无比主动地,投入了这狂热演绎之中。
这时候川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的主席台上。
百忙之中,万众之前,他竟然还找到了机会换衣服。
极细条纹的蓝色复古衬衣,六十年代风格的翻领西服,配船型礼帽,帽子投下的阴影里,他脸孔白得像一块来自远古的冰,泛出坚硬的微蓝色。
他缓缓站起,对在场所有人扫过一眼,人群中忽然刮起极细微而带着凛冽气息的风,缠绕所有人耳边,似一声狡黠轻笑,又似绵长叹息。会场中顿时肃静无声,随着他眼光的巡视,千头万绪,无限猜疑与困惑,都无声无息淡化,湮灭,被抛在九霄云外,一个巨大的催眠气场形成,困住良知与思想。
“我想向诸位介绍,生存者游戏第一关的胜出者。”
他的眼光引导所有人,看向主席台一侧。舞台大幕即将揭开,盛装的演员雄壮出场,当先走来的,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身材纤弱的女子。
庄雅亭,来自台湾地区,家庭妇女,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七公斤。
特长:以念力将任何固体气化,维持时间不定。
发挥前提条件:愤怒。
名单上的第二位,达达里,北非洲土著,浓密卷发,身材矮小,行动极为敏捷轻快。他来自赞比亚,身高一米五七,体重四十公斤。
特长:将印刷品上的平面图像短时间内实体化。
第三位,白人,来自阿姆斯特丹……
一路出场,一共七人。各有所长,共同特点是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极为安详而庄严的神情。对于自己接下来的生命,仿佛尽在把握,而那把握的来源,很显然是站在人群中心,好整以暇的川。
第七位,朱小破。
来自亚洲地区,学生,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七公斤。
特长:超强抗击打力。
只有他没有出现。
万众瞩目,但他没有出现。没有跟随前面那六个人一起,被全世界的摄像机所捕捉。
发布会一时冷寂。川对这变故,一时惊讶莫名,他记得自己已经对那孩子做了必要的“辅导”工作,如何事态会超出他的控制,完全不在预料之中。他只能随机应变,宣布这第七个人,将会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发布会继续进行,生存者游戏的流程逐步浮出水面。所有人将启程前往撒哈拉,精彩的内容要全世界观众拭目以待。乔瓦尼传媒集团负责整个节目的独家直播。
电视屏幕前,无数人驻足观望,不明真相的观众,把这看成是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的豪华铺陈,关注着电视节目进展的人,同样被笼罩在川所设置的催眠讯息中,一厢情愿地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游戏。那些坠毁班机上的无辜死难者亲属,愤怒地提出质疑与抗议,但超于常识太多的事态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屠杀,他们的声音被无情掩盖,最终消亡。
但也有少数几个人,发出了忧虑的叹息,深深愤怒,无限担心。
这几个人,现在就站在拉斯维加斯城市中心广场的大电视屏幕前。
其中两个人全神贯注看电视,另一个就忙点正事——在旁边摆出一个小摊子,面包馅料蔬菜酱汁一字排开, 正在卖三明治。虽然是非法经营,他的生意倒还不错。经过面前的人停下来买一个,走了;过五分钟倒回来,买十个打包,又走了;再过十五分钟,领着一大群人杀回来,非要把所有三明治都买下,而且问他明天在不在这里营业。
能把一个三明治做得这样好吃,又会随身带一个流动厨房,不必说,这是辟尘。既然辟尘在此,旁边那个乱发蓬蓬,仰头看天的,当然是猪哥。问题是,猪哥旁边那位,居然是安。
他们得到小破前往赌城的消息之后,准备去当一把卧底,结果登到暗黑三界的人间宣传官网报名才发现,自家二位,无聊事干太多,居然一早变成了非人界的大人物,影像容貌,满世界流传。难怪每次搬家,不管搬得多鬼祟,跑得多神秘,人家都如影随形跟上骚扰,敢情一早有了这么先进的情报共享系统作为后盾。
就算如此,也不能困守愁城干等,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启程出发,不出所料,那辆早就老到应该投胎转世的甲壳虫受不了折腾,勉强支持两下,在路上挂了。两老心里着急,顾不得自己曾经也签过超能力使用限制公约,光天化日之下一日千里,飙来了拉斯维加斯。一路上已经发觉到有人类变异的微妙迹象,和N城发生过的昆虫乐园事件同出一脉,正是邪羽罗觉醒程度日深的直接体现。在这边一落地,市中心就那么点大,转两圈就在街上逮到了从狐狸家偷偷跑出来的安——于是父亲探班联合会正式宣告成立,开始同步行动。
“看到小破没?”
卖完一轮三明治,看看进帐,估计这几天的盘缠是有了,辟尘收拾完毕,转身问。
作为一只厨房艺术家型的高贵犀牛,为了一点零钱,被迫要出来当小摊贩而不是直接去抢银行,他对人间法律与道德的尊重,还是算相当有忍耐力的。
猪哥摇摇头,表情很难看,兀自嘀咕着:“他妈的,异灵川是不是疯了?”
对非人的邪恶,他的心理准备显得不算强:“真的炸飞机,真的炸死这么多人?”
安在一边指指屏幕:“那些炸不死的是什么来头?”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解释起来也不算困难。这些怪人,就跟核射线污染下生出的畸形一样,是因为受到某种巨大能量的影响,产生了某一部分的能力变异。
这个巨大能量,猪哥提起来就一脸黑线——正是邪羽罗。
此时猪哥观察着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一字排开的入选者,其中有一个,仿佛见过。那是个须发皆银的小老头,戴一副样式保守的墨镜,站在那里的时候,本能地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据川介绍,他的特长乃是从一个人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未来。
猪哥想了半天,问辟尘:“这不是我们住东京的时候,经常在地铁给人算命的那个瞎子?”
辟尘对人的记忆力不算好,不过多看两眼,也觉得面熟,耸耸肩,说:“怎样?”
猪哥努力回忆:“他算命很准,在日本很出名。妈的,一天到晚说我运交华盖。”
停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鼻子:“而且我记得,那几年之中,他简直是算得越来越准。”
这话背后所蕴涵的意思,安一听就清楚,果然头脑一流:“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变异,并非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从很久前就开始了?”
猪哥表现得很英明神武,虽然他的表情说明,这实在是比坐在家里吃吃水果看看电视来得辛苦,他拍了一把安:“没错。”
你知道这样一个糊涂蛋,忽然要说出非常严肃认真的台词,实在是很为难他,但猪哥还是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转型,说:“异灵川行事,向来计划周密,我绝不相信他们这次的人间选拔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招呼道:“走,我们去百乐宫看看儿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