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幻昆虫乐园(2 / 2)

猪哥听到人家叫他一声叔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点了三四个头以后,悄悄拉过小破问:“你干吗不请女同学回家做客,跟你说了好重要的啊。”

小破相当为难:“我请过了,人家不来。”他一辈子都不撒谎,因此猪哥的心情,失落得和雀跃一样快。他摸摸头,决定还是谈正事,拉过阿落,上上下下打量,转头问辟尘:“你觉得呢?”

辟尘这当儿已经把盘子都收完了,随便瞄了一眼,摇摇头:“这孩子也不大像正常人,你仔细签定一下。”

径直就走,一边还唠叨着:“暗黑三界向来没有昆虫类,昆虫太弱,没法在那儿活,应该不是冲小破来的,否则又要搬家,烦死我了。”

走到厨房门口,唠叨得不解气,转回来叫了一嗓子:“搬家三次等于火烧一次!”

吓了阿落一跳,忐忑地去看小破,一边的猪哥及时做出了解释:“他今天丢失了一块心爱的抹布……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阿落点点头,问:“什么叫暗黑三界,什么是冲着小破来的啊?”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就要花一牛鼻子力气了,所幸猪哥口才便给,客串过说书先生就是不一样。想了一想,言简意赅地答:“暗黑三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名称,他们的成员对小破很有兴趣,一直在请他回去,呃,做客。”

阿落很理解:“哦,小破不愿意去对吧。”

他的表情不如说是惋惜:“要是有人请我去做客就好了,我一定哪里都去。”还神往了一下,“哪怕是蚊子都好啊!”

所谓祸从口出,诚不我欺。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三个人,发现天哐当一声,彻底黑了。

彼时正是下午三点半,天气晴朗,阳光跟广东粽子里的鸭蛋黄一样,金灿灿的到处都是。

但本来明亮透光的窗户上,一下就暗淡了,至漆黑,寂寞到最深处的那种黑。

房子里瞬间暗沉,外面嗡嗡声大作,夹杂着尖锐物体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极之刺耳。但这不是猪哥他们的注意力所在,因为另一件更奇怪的事随之在屋子内发生了,发生在阿落的身上。

坐在沙发上的阿落,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此时衣物之下,透出淡淡白光,光芒极微弱,微弱到渺茫,却也极有穿透力,不依不饶地闪耀着。在猪哥的眼内,显得无比清晰,他咦了一声,然后灯就亮了。

开灯的是辟尘,温暖的光芒遮盖了阿落身上奇异的光辉。猪哥歪着头,仔细看他,良久说:“辟尘。”

后者应着,一面牛不停蹄走去门边,呼啦一声打开。好家伙,外面是一层一层垒起来,高得可以把天光全部覆盖住的巨大杀人蚊,嘴部和腿上闪烁着雪色的刀锋,他皱着眉头说:“娘的,好多蚊子,等下空气污染指数又要上升了。”

猪哥一把拖过他:“先别关心蚊子,我问你,暗黑三界里虽然没昆虫,但是不是有一种生物,外貌非常像人,但不喜阳光,以纯粹黑暗为能量来源,武器的技巧指数非常非常高?”

一下子给问到这么高难度的专业问题,辟尘居然也没有发怵,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夜舞天。”他同时也醒悟过来,和猪哥一起去盯阿落:“他是夜舞天?”

这段短暂的对话过后,房屋里的氛围非常微妙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而屋子外面的蚊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渐渐迫近,堆在门廊上,似有忌惮,不敢进入,来得不知有多少。

阿落在天色突然黑下来的那个时候,感觉自己身体内有一点变化发生。像春笋在清晨的第一场雨后开始生长,像种子在沉睡的泥土里听到惊蛰的雷,像婴儿初次睁开迷蒙的眼,眼前有无限的可能。那点变化从他的小腹处开始,微弱而毫不犹豫地蔓延,四肢百骸,到达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灯光亮起。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简直要跳出嘴巴一样剧烈而慌乱。阿落大口喘气,身体不断颤抖。他的异状都收在其他三个人观察范围内,而其他三个人的神情,也落在他眼里,尤其是小破。

他凝视着窗外,一动不动。平常栗色、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里,有凛冽的蓝影一道一道地划过,像宙斯挥舞的鞭影,晴天上暴烈的霹雳也无法比拟,那其中蕴涵越来越强烈的恐怖意味。

忽然他身体一动,猪哥立刻迎上去,在小破身前挡住那两道渐渐冰冷的视线,把他抱在自己怀里,眼里流露着温柔光辉,轻轻说:“乖,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在这里。”

那声音里有爱,也有隐约的悲哀,一次比一次更轻柔,更暖,不断重复十数遍之后,小破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终于抬起头,脸上出现疲倦神色,而瞳仁不再闪烁妖异星光,说:“我上去睡一下。”然后就脱身走了。

猪哥松了口气,拍拍手,自言自语地说:“说不得,还是老子去动手吧。”结果一转身,天色已经又亮堂了,辟尘正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他妈的,翅膀是长身上的吧,怎么那么不结实,一吹就掉。”

探头出去一看,好嘛,外面怎么跟刚起了海啸似的,漫天满地积聚大量水,植物上,草地上,篱笆上,水里还有什么在扑腾?鱼和螃蟹……

更多的是一对一对巨大的蚊子翅膀,漂浮着。

辟尘你干什么了?

他还在不爽,正往外搬运清理工具,闻言没好气:“我召了一个小型飓风过来吹蚊子,谁知道这混蛋飓风过了趟海。”

敢随便过海的飓风,自然有风之辟尘去收拾。猪哥在他收拾得过于彻底之前,冲出去抢了两个大螃蟹回来,沾沾自喜地嘀咕着:“晚上可以吃蟹黄烧了。”顺手把阿落一拖,拖去了厨房。

进到了厨房,阿落立刻就精神了,把刚才经历的怪事都丢到了脑后,自然而然伸手拿刀,在两只螃蟹背上敲敲,翻过来看看,嘴里念念有词:“海蟹不香,不过够新鲜,做点什么吃好呢……”

猪哥倚在一边,眼神饶有兴趣地放在阿落的手腕上。

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拿的是厨房里最重的一把刀,辟尘平时斩切大块骨头用的,普通人不要说挥舞起来,连拿都需要两只手。

就是这把刀,在阿落手里,似毫无重量,由他臂指使,正在给螃蟹去壳,剔肉,剜黄。完整的蟹壳,足,鳌,一点点被堆放在操作台上,拼凑成原形,精致如生。

猪哥悄悄走出去,告诉辟尘两件事:“第一,他的确是夜舞天,对金属有失重力影响和天生技巧;第二,他在用你的厨房。”

辟尘眼睛一瞪:“什么?”

摆出弓箭步就准备往前冲,手指间隐约传来微型风暴的呼啸声,猪哥赶紧一伸手把它拦下来:“没动火,没煮菜,剥剥螃蟹而已。”

看犀牛脸色缓和,他打蛇随棍上:“你当一线厨师也够久了,该享受一下厨务总监的待遇了。喏,那个现成是个下手,基本功还不错。”

绩效评估效果来得刚好,辟尘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反问一句:“基本功真的不错?”

对方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蟹粉小笼包这会儿都该蒸上了吧。”

揭过厨房风波,辟尘埋头刷门廊上粘着的蚊子翅膀,闷闷问一句:“小破怎么样?”

猪哥叹口气:“不大好。”

他向后看看屋子内,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接着说:“暗黑三界的来访频率一年比一年高,他就越来越容易被惊动,虽说咱们教化有功,不过你都知道啦,后天教育和先天本能的影响力,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

苦起一张脸他搭住辟尘的肩膀:“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就算搬家到北极,那里还有冰鬼鱼候着不是。”

辟尘没他那么容易忧郁,一根筋绷到底,勇敢地说:“没事,我用重尘包……”

一头很冷静的犀牛咬牙切齿,状况还是相当可怕的,尤其是他在发出相当致命的威胁,说道:“谁来骚扰咱们,我就把谁包成五月五的粽子。”

一把推开猪哥进去了,后者耸耸肩:“我支持你,不过这粽子我可不吃。”

小破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起身了,到楼下的时候,茶几上放了一碟非常精巧的蟹粉小笼包,其他三个人围着这笼包子。辟尘差不多要拿出一把放大镜来,每个包子的皱褶好像都要细细看上一遍。小破挨着他坐下,随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嗯。”

眉毛一挑,批评说:“辟尘,你手艺退步了。”

要不是忍了忍,眼看就要把包子吐出来:“馅粗了,有渣。”

猪哥一副忍笑的模样,很显然是假做同情地关心:“粗了?有多粗?”

小破给出一个很精准的答案:“百分之三左右。再粗我就不吃了。”

辟尘八风不动,眉毛一挑,露出极不易察觉的得意表情,又引来猪哥苦口婆心:“辟尘啊,这样不好啊,以后小破出门去,他能吃什么,粗百分之三他都要挑剔,那还不得天天飞回家来吃饭啊,将来会有空中管制的!”

听到这里阿落要插话了:“小破会飞?”

辟尘对这番话不以为然,仍然保持他那微妙的欣然之色,因为心情好,倒答了阿落一声:“有什么奇怪,你也会飞。”

六双眼睛都放在阿落身上,很期待他会突然翩翩起舞,好似蝴蝶。阿落却闷着,屁股与沙发之间零距离,半点没有要生离死别的迹象。

他对其他人的注视有点不习惯,小心翼翼地张望一下,说:“什么?”

猪哥懒得跟他废话,走进厨房一趟,又走出来,请示说:“辟尘,能不能用一下你最大那口锅。”

最大那口锅,直径一百三十公分,以家用来说,的确相当之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猪哥把锅平端过来,另一只手把阿落一提,轻轻放在了锅的中间,说:“抓住锅耳。”

阿落深觉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而行,之后就见猪哥把手一松。

“咚!”

传来一声巨响。

犀牛惨叫一声:“我的锅……”

扑上去从地上拎起那口锅,左看右看,还好该锅质量过关,没有四分五裂,倒是阿落吓得不轻,脸色惨白,眼睛一眨一眨的,差点没背过气来。

猪哥诧异地“呃”了一声:“判断失误?”

他向小破比划:“理论上,夜舞天可以通过身体接触让这口锅失重,然后把它载起来,跟飞毯一样。飞毯你见过吧?什么,你只见过扫把?哦,那个原理不一样。”

小破摇摇头:“老爹,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作懂得科学呢。”

他过去把阿落扶起来,阿落的身体极冷,胸口却传来非常非常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阿落死死抓住他,口角翕动,极难受一般,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好像不大对,叫我爸爸来接我吧。”

安接到电话之前,正在城南的一处豪宅修剪草坪。

这所房子空置了很多年,最近才被人买下来,进行了彻底的翻修和内部装饰之后,请了安来整治花园。他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清理杂草丛生的地面。

废弃经年的土地里,昆虫自然而然繁衍昌盛,许多蟋蟀、蚂蚁、瓢虫、螳螂、蚱蜢,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当割草机呼啸的齿锋掠过,他甚至能够听到那一个世界里惊慌的喧嚣,但他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比如说,东北角上那个蚂蚁窝,两三分钟内好像变大了一点。

或者不止是一点,是很多。

或者不止是很多,干脆是很多倍。

那个灰黑色的蚂蚁窝在神奇地膨胀,内部传来沉闷的开裂声,许多蚂蚁在表面上爬动,每爬多一圈,它们的外形就在安的眼里清晰了许多。当终于有一只蚂蚁剽悍地挡住了割草机的去路,并且在被碾成两段以前,成功咬破了机器的车胎时,安才不得不相信,这些蚂蚁的体积,已经大到了对人类生命安全构成绝对威胁的程度。

他跳下割草机,立刻有一群蚂蚁,按照平时和苍蝇蚊子屎壳郎打架的阵势,成群结队拥上来,黑黝黝的,个头看上去好不惊人,更惊人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它们都还在不歇气地膨胀。这些平时只会叼叼馒头渣,肉都很少有机会碰到的朋友,没有五官的头部,竟然显示出一种奇异的邪恶暴戾。

安就手抽出放在割草机方向盘下的大剪刀,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大门外走去,那里有他的车。一堵由蚂蚁肚子组成的铜墙铁壁迎面而来,安轻灵地跃起来,剪刀在空中挥舞过一道简洁的弧线,两个巨大的蚂蚁头颅滚落在地。其他退了一退,字典里没有找到畏缩或恐惧的词条,便如旧逼了上来。

安稍让了一下,解开工作服的一颗扣子,忽然觉得豪情万千——这感觉真奇怪,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他甚至没有和街上的土流氓打过架,就算后者把啤酒瓶砸到他脑门上。有了阿落以后,他的生命存在,有了另一种托付和价值,绝不应该被任何无关紧要的小麻烦影响。

他盯住眼前的蚂蚁——茁壮啊,已经比他还要高大。但体积不代表什么,不代表力量,更不代表速度。

当速度足够快的时候,死亡合作愉快,也就来得有效率些。

五分钟后,安撂下一地的蚂蚁尸体,抓起自己的外套,迅速冲出花园。在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接到了小破的电话,随之方向盘一转,开往朱家。他不会发现在湛蓝颜色的高空,有一道奇异的光圈一直明灭,有声音在高处喃喃:“这么强悍的人类,大人一定会喜欢……”

而在他身后,一小时之内,跟随蚂蚁成长起来的,还有无数理应蜗居于草坪之下、土地之中的昆虫。它们虎视眈眈逡巡周围,然后以它们一惯的散漫作风,乱纷纷爬出了花园,踏上人类的街道。

安一头冲进朱家,首先看到阿落兴高采烈地在和小破打游戏,毫发无损,也没有奄奄一息,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肩膀忽然给人一拍,他本能将身体一侧,心头闪电般计算过来那只手的来势,力量,角度,估计可以在令人无法察觉的范围内滑开对方的接触,但是肩膀终于还是被拍到,而且来者还有点诧异地唔了一声,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化解。

安转过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友好到无以复加,对他摇摇手:“阿落的爸爸?你好你好,我是小破的爹。嘿嘿。”

为什么要傻笑两声,原因不明。他把安扯到一边,悄悄问:“阿落是不是你亲生的?”

安注视了他足足一分钟,决定信任他:“不是,是我收养的。”

猪哥对收养两个字很敏感:“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安很肯定地回答:“自愿的。”

猪哥凑近他的耳朵,很羡慕地用气声对他说:“我儿子也是收养的,不过我是被迫的。”

他声音已经如此之低,要不是安耳力惊人,根本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但就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非常惊人的“当啷”一声在猪哥的后脑勺响起,地上跌落一只煎蛋平底锅,正是临空砸脑之凶器。猪哥被打了一个鞠躬九十度,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胡说八道是要遭天谴的。”

猪哥哎呀哎呀地摸着自己的头,吼了一声作为辩白:“我又没说我不愿意。”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安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参加养父母同心联谊会的。他走过去探视阿落,抚摸儿子的额角,轻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落惨叫一声,这是被小破在电视游戏里KO了,放下操纵杆望向父亲:“爸爸,我刚才心很痛,但是现在又没事了。”

安脸上一丝相当明显的惊慌失措掠过,尽落在一旁的猪哥眼里。他慢慢地问:“阿落的心脏不大好吗?”

安直起腰来,手还放在儿子的头发上,温柔地抚弄着,沉吟一下,示意猪哥和他一起走到旁边去。

“说起来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也不敢希望你会真的接受。”

猪哥嘴角一牵,露出神秘的微笑,居然用英文说:“We’ll See”。

他拍拍安的肩膀:“尽管说吧,我神经很坚强,什么都顶得住。”

秉承一向的谨慎,安还向厨房里张望一下,猪哥立刻安慰他:“那个更坚强,不但顶得住,简直可以直接弹开。”

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阿落,本来是没有心的。”

十六年前,从育婴房走出来,那柔弱的婴儿头颅依靠在他手臂上,沁出一点点的暖。生命如此奇妙,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两端,蕴含着无限可能。

安——那时候他的名字是恺撒。在带着婴儿逃亡到安全地之后,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这个不大哭,不大闹,根本就很少出声的孩子,居然没有心跳。

只有死人的心才不会跳,但这个孩子好端端地活着,虽然有不少怪习惯。比如说不喜欢黑暗,在没有光的地方会表现得很躁动;比如说偏爱金属的玩具,对其他质地的东西都嗤之以鼻;比如什么都吃,但是吃得很少,却没有任何不健康的症状。

无论如何他都是活的。

再三确定阿落的心脏的确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以后,安决定探询一个究竟。

在阿落长到足够承受开胸手术的年纪之后,有一天他潜入当地最好的医院,私自使用了医院里的手术室。

手术刀切开,他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胸膛。

在心脏应该存在的地方,是彻底的虚无,而其他内脏,却突兀而强健地运作着,仿佛没有心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愣了数分钟之后,安下了一个决定。这决定是对还是错,在之后的十数年里,一直是困扰他的问题。

他帮阿落移植了心脏。

以他自第比斯修炼得来的精湛医术,以他杀手生涯中对人体的无上洞悉,以他非凡无畏乃至凶狠的勇气。

填补了阿落天生而来的虚空。

这是不是违背了上帝的意旨,无人可以解答。

直到今日。

猪哥听完他的叙述,波澜不惊。之后问:“移植心脏之后,阿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安想了想:“不明显。那时候他还很小。”

再想想,补充一句:“应该脾气变好了。以前都很暴躁,比如把他一个人放在黑暗中,就大叫大动,会弄坏很多东西。”

他爱怜的眼光散发着浓厚感情,不断望向坐在那边大呼酣战的阿落:“现在很乖,长大后身体差了很多,不时会晕倒,简直不敢让他独处。”摇摇头,又接着说:“他住校,必须住单间。实话说,我比孩子去打仗的父母还揪心。”

这样是好还是坏?大多数时候大多数父母,对孩子的希望,不过是要他健康平安, NO NEWS IS GOOD NEWS,正正常常就好。

给海伦的妈妈选,是要海伦身残志坚,天下无人不识君;还是要上帝赐予奇迹,得到正常视力,一辈子默默无闻?

同样的问题给安选,他一定选后者。

两个男人默默注视两个男孩。从后者身上看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回合的胜负在游戏里大打出手,伴随大幅度的身体动作以及大呼小叫。

“阿落很活泼。”猪哥慢慢说。

安露出迷惑的神情,良久摇摇头:“我很少见他这样。”

接着又纠正自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在得到一颗正常的心脏之后,他文弱、安静、胆小,是完美的被欺负对象。常常微笑,却很少说话。

“你确定我们是在描述同一个孩子吗?”猪哥说,“他文弱、安静、胆小,容易被欺负,可是他却敢扑到小破身上,两个人扭成一团,一边大叫‘不公平,你偷袭我,不公平……’”     安耸耸肩:“大概,他们是朋友吧。”

做朋友的,无论谁强谁弱,都该有足够的底气互相给一拳的吧。哪怕不小心打肿了脸,对方也只是笑一笑吧。

因为那一拳打在你身上,所表示的并不是力量,而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你给我这样近的位置,可以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你,不担心误会和冲突。

猪哥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他四处看了看:“但是不要被老狐狸或者辟尘听到,否则我会被打成一个粽子还不能上诉。”

这样赞同过后,他却沉默下来,不错眼地看着那两个玩得兴致勃勃的孩子。阿落看起来很精神,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偶尔瞥一眼过来,精光四射,病态一毫都无。而更引起猪哥注意的是,他本来极瘦弱,简直弱不禁风的身体,似乎在变得结实,皮肤下无声无息发生着一场革命,每一滴无用的脂肪,都在自我重组成强悍的肌肉,蕴涵巨大力量。安走过去叫儿子:“我们该回家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窝巨大的蚂蚁,感觉非常不安:“今天天气很不好,我们该早点回去。”他已经得知了学校格斗甄选的消息,因此并不准备送阿落回去上学:“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假的,来吧,阿落。”

在等待儿子穿外套的时候,他问猪哥:“你们小破准备参加格斗甄选吗?”

猪哥摇摇头:“他也不会参加。”

两个人异口同声:“安全起见。”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起见。

走过朱家的小草坪,安无意识地停下来,俯身看了看,草地上散落着许多小鱼和海草,还散发着新鲜海水的腥味。这现象让他大惑不解,在迷惘了一阵过后,他觉得应该和自己新交的朋友共享一点信息,因此告诉送他们出来的猪哥:“我刚才发现很多巨大的蚂蚁,你们草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出门小心一点。”

发动车子离去,他没有发现身后的人脸色大变。

“蚂蚁?是来找我的吗?”小破收拾好了游戏机,跟了出来。

猪哥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放在他头发上轻轻一碰,微笑着:“我想不是。蚂蚁找你干吗,你又不是白饭。”

眯缝眼看着远去的那辆旧福特,他压抑住自己不安的心情,却仍然被天生敏锐的小破捕捉住:“爹,你不舒服吗?”

十六岁的孩子,穿着校服,像永远要在身边呆下去。度过青春期,开始叛逆、成长、成熟、结婚、有孩子、烦恼、平庸、生病,让你不断担心,争夺遗产,在你死去的时候痛哭,每年清明为你上坟。

那是可以想象的最完美生活,而猪哥清楚知道突如其来的结局就在时间荒野的某个转角等着。他无能为力。

因此他必须保持微笑,享受这一刻小破关切的神情,刻意忽略点滴不祥蓝光,持续闪耀过他和气的眼睛。

“我没事,就是饿了。说了让你请女同学回来做客的,现在好了,请个半大小子,吃掉我的糯米卷。天哪……”

听他坐在那里对糯米卷的失踪发表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国民通告讲话之后,小破终于不耐烦地径自走开。他的脚步声刚在楼梯上消失,辟尘就进来,不声不响地放了一碟新鲜出炉的糯米卷在桌上,阴郁地说:“许多不属于非人族类的生物在莫名变异,什么东西出了点岔子。”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城市开始变得活像一个游戏的背景。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悉数获取细节。无数平素谨慎生活在各自地界的生物,从地底或丛林中纷纷涌出。由于某种奇异力量的眷顾,它们的爪子,坚硬的下腭,翅膀,都以成百上千倍的程度膨大。更可怕的是,即使是向来不理人间世事,只对粪球情有独钟的屎壳郎,也忽然富有攻击性,四处疯狂地报复社会——到底它觉得人类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屎,是太多呢还是不够多呢?

巨大昆虫攻击人类的新闻很快成为所有媒体争相报道,以及人们口耳相传的主要内容,其可怕程度不断升级。传说很多人在遭遇攻击后昏迷,医生发现他们的脉搏、心跳、呼吸,一切生命指征都很正常,但是无法醒来。验血结果表明,他们的血液成分在缓慢地发生变化,最后到底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还没有办法断言。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而不合常理。

“猎人联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猪哥关掉电视,也关掉和猎人联盟单线联系的通讯器。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还出溜下去两寸,掰手指:“蚊子,螳螂,天牛,臭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抬起头来对着厨房喊一嗓子:“辟尘,暗黑三界,有知了不?”

不等辟尘回答,就开始摇头叹气:“连知了都咬人,这什么世道。”

两道黑黑的眉毛打成一个老大的结,阳光明媚的一个小伙子愁成这样,看起来真惨不忍睹。辟尘丝毫不寄予同情,出来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你,要不自己出去搞定这码事,要不叫人出去搞定这码事。”

犀牛不怒则已,一怒眼睛就很大,猪哥看得心里好寒:“找谁?别说你要去,你这几年,连买菜都上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以为我非法拘禁你。”

辟尘翻翻眼睛:“你倒试试看,我一龙卷风吹松你的皮。我不乐意出去行不行!”

猪哥笑嘻嘻:“行啦行啦,知道你们家里人逮你回去当领导,避避风头再说吧。”然后起身去换鞋子,还一边哼歌儿,大意是我王老五,奋起神威,这就要重出江湖。换到一半,肩膀上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多了一只老鼠。

他还是继续换,一边和老鼠聊天:“小米,你老婆恢复得还好吧。坐月子很重要的,千万别放她去洗澡啊。什么,有洁癖,有洁癖也不行,老了会关节痛。”

那只老鼠听他产科也懂,眼睛都发直,晃晃头清醒过来,两只小爪子拉住猪哥耳朵,一阵乱摇,后者哎哟哎哟呼痛:“小米你干吗?”

辟尘过来观察了一下,显然比猪哥智商要高,很快就充当了翻译的角色:“小米的意思是,你乖乖坐着,他出去走一趟。”

人家奋勇出手,帮他分忧,猪哥不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露出警惕之色:“小米,给我几折?你在江湖上,情报售价可贵死人。”

小米理都不理它,小身子一跃,像幻影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非人世界里最盛名卓著的老鼠天师,只要它愿意,一切情报都在空气中开放透明,包月任看,无限更新。

既然他出动了,辟尘就觉得比较放心,事实上,他毫不关心这个城市要沦陷在什么前途里,最大的麻烦无非是搬家。但他有自己要守护、珍视,以及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去挽留的东西。猪哥走过去搂住他肩膀,安慰:“放心,没小破什么事。”

他难得严肃:“只要我们在,小破就没什么事。”

想想补充一句:“最多就转校嘛,反正咱们去哪里都没关系,咱搬去新几内亚上高中。”

空气中回荡着他意气风发的号叫声:“食人酋长,把私房钱都拿出来投身教育事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