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2 / 2)

因为他被伤到了手腕,白飞鸿便要他将护甲解下来,将手臂递给她。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

忙乱了一天,白飞鸿替他包扎的时候,有几缕垂下来的发丝碰到了他的手腕。她连忙把发丝掖到耳后,不好意思地对他道歉,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被其他的病人叫走。

云梦泽动了动手指,像是想要挽留那份发丝停留在手腕上的触感。随后又收回手来,为自己这份莫名的感觉而有些烦躁。

他看着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即使如此,云梦泽也依旧留了下来,用几乎有点不像他的耐心陪完了扫尾。

刚被魔修屠戮过的城池缺医少药,有不少药都要白飞鸿自己早出晚归去采集。也许是看不过去吧,云梦泽帮着白飞鸿击败了很难打倒的妖兽,取了角来为人治病。他的武艺与修为都十分了得,白飞鸿平日一个人很难击败的妖兽,他只是一招便让对方倒毙当场。

那时,少年站在妖兽巨大的尸体前,带着些许奇异的神色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白飞鸿。好一会儿,才问了一个在她听来有些莫名的问题。

“你之前都是怎么做的?”

他侧过头,看着自己脚边妖兽的尸体,“你的修为并不深,很难独自对付这些妖物才对。”

“就那么做。”

白飞鸿的语气意外的很平和,“总要有人来取药材的。”

那时的云梦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时的白飞鸿并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如今她却发觉了,他在看她的手腕。看她抬起手理头发衣袖滑落的时候,手臂上露出的伤疤。

那是妖兽的爪痕。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其中却藏了不知道多少生死一线的时刻。

连她自己都要忘记了,这个人却看到了。

在那之后,云梦泽忽然提议两个人一起游历。

“反正我离家之后也没有什么目标,不如一起走。”

白飞鸿想了想,同意了。

她是医修,又于经脉有损,其实并不擅长战斗。有这样一个同道之人同行,无论是游历人间,还是救济百姓,都添了不少方便。特别是今后像这样需要捕获妖兽来治病的情况并不少见,有这样一个人来帮助自己,她也能轻松许多。

更何况,云梦泽作为旅伴,实在是一个让人很愉快的同伴。

他并没有那些大少爷的浮夸架子,不管是高床软枕,还是餐风露宿,他都不以为意。白飞鸿还曾就这一点打趣过他,他只是瞥她一眼,说笑般说了一句“你以为我几岁就离开家了啊”,便也不再多提了。

他们都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人,虽然以修真之人的年纪来算都还很年轻,却也已经在这人世间行走过不短的一段时间了。

说来也奇妙,他们一个是矜傲的大家少爷,一个是从不肯行差踏错一步的谨慎女子,却意外地在许多地方都很合得来。

他们一起救人,一起狩猎妖魔,一起在江湖之上荡舟,从落日熔金看到满船星辉。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一起做了很多好事,也一起做坏过很多事。他们试过很多从来都没有和其他人做过的新奇事,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这个幻境,就停留在其中的一夜。

白飞鸿还记得,那一回是他们听说了某地有妖魔作祟的传闻,两人便一起赶赴过去。路上更深露重,两人便寻了一间旅舍歇息。

到底都是年轻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云梦泽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邀了白飞鸿出来一起看月亮。白飞鸿欣然前往,两人深夜坐在旅舍屋檐上,一起看夜空浓黑如泼墨,月色清晖如流水般落了满地。

他们身边摆了酒盏,还有腌得很好的鱼胙,切了小块摆在青瓷的碟子里,正好用来下酒。

明月落在他们的酒盏中,一盏一盏饮下的或许不只是美酒,还有比醇酒更美好的月色。

也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白飞鸿第一次开口问及云梦泽离家的原因。

少年正举盏欲饮,闻言动作忽然顿住了。他停了好一会儿,方才开了口。

“因为看不下去。”

他说。

那个时候,云梦泽同她讲了一个奇异的故事。

他说,爹娘对大哥并不好。

他说,大哥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好得有些过了头。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却从来不想大哥会不会觉得累。他看不下去那个样子,他想要阻止。可大哥却总是微笑着说“好”。

他实在无法忍受,就离开了家。

那个故事不明不白,也没头没尾。

白飞鸿没有追问“不好”是怎样一个“不好”,也没有打听“责任”是怎样一种“责任”。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在他停下讲述的时候,微微一笑,将自己杯中的醇酒一饮而尽。

“你在替你哥哥生气。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她只说了这样一句。

“没有的事。我只是看到他们三个人粉饰太平的样子就觉得心烦罢了。”

云梦泽犹自嘴硬。

白飞鸿却只是静静地对着他微笑。

于是,云梦泽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出了心里话。

“他们早晚会毁了他。”

他平静地说,“他们这样下去会把哥哥逼到绝境。”

他看着夜空,说出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的愿望。

“我想变得比哥哥更强。如果继续在他的羽翼下,我是无法变强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我是他弟弟,不该把事情都扔到哥哥身上。”

“你想保护你大哥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大哥知道大概会很高兴的。”

“他只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虽然这么说着,但少年还是微笑起来了。

“但还是会高兴吧?”

白飞鸿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酒杯,“你们可是兄弟。”

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里,云梦泽觉得她很美。他下意识靠近她,她却恰好在这时候转过了头去。

“你看。”

她喝得也有点多了,像小孩子一样转过脸来,让他看自己酒盏里的月亮,“这样多好看。你的杯子里也有。”

那是水中的月亮。

明明就在手中,却不会属于自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