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她所为之献舞的,就不是早已不在的神明,而是水中倒映出的美丽的她自己。
她陶醉于爱上了神的自己,赏玩着自己的哀怨,自己的喜怒,她将这个悲哀的故事讲给每一个人,但其实每一次都是在讲给她自己。
从很小的时候起,在她甚至还没有成为巫真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美丽的。
她用这份美丽去诱惑他人,用敏锐的洞察、深沉的心机、巧妙的言语去操纵他人,她如同牵线的偃师那般,控制着每一个人随着她的心意起舞。
在她的故事中,她是永远的中心,是所有人目光的终极。而她所想要的,最终也都会落入她的手中。
她可以赏玩一切。无论是喜爱还是憎恶,无论是欣悦还是痛苦,一切的欲望与情感对她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如同人间百味,值得放在舌上细细品尝,把玩。
她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迷雾之后,如同海市蜃楼,在看似咫尺之处飘摇,诱惑着行人靠近,以为自己可以接近——然而,那却是距离真实最为遥远的距离。
她爱上了自己的幻象。也让被她捕获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她的迷雾之中。那些巧妙的真实、精妙的谎言组合在一起,织就天罗地网,无人能够逃离。
唯独只有这个人……只有云上的仙人,永远不曾随过她的心意。
他像是永远也不会产生波纹的水面,又像是一轮明镜,澄明而又如实地倒映出她的真实。
不是那个如同神像一般完美无瑕的神女。
也不是那个在无尽的欲望中无限膨大的女魔头。
而是……渺小而又庸常的她自己。
在他的眼中,她的欲望并不特别,她的恶行也不特别。
不过是人类千万年来重复的罪行之中,极为寻常而又频繁的罪孽罢了。
在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人。
所以,神明从不曾为她侧目。
所以……
“想来,你今日是一定不会让我活下去了吧。”
阴魔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着自己追逐了千年的神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平静了下去。
那灼烧着她的火焰与焦灼,在这一刻终于消失了——又或者是,从这一刻起,那些谎言终于随着迷雾一起消散了。
所有的欺人、自欺,都在这如月光般明澈的双眸之前失去了意义。
“正所谓无爱亦无憎。”
神明之所以一直不插手尘世,是因为他不曾偏爱任何人,也不曾憎恶任何人,方能永远遥望,永远不曾降下恩惠与惩戒。
“可是你如今爱上她了吧。”
永远公正而又冷漠的神明,因为“爱”而有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他一定会杀了她。
绝不容情,连一缕神魂也不会给她留下。
“真可惜,我应该找个机会,多和你所爱的那个小姑娘好好聊一聊的。我真的很好奇,她究竟是怎么打动了我们冷酷无情的鹿神的心?”
阴魔昂起头,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妩媚笑意。
“不过,别以为我就会束手待毙——正如您所说,这世间有趣的事还多得很啊。”
风动,香动,红绡扇亦翩跹而舞。
不知何时,香已满溢于此。
明知是无谋,明知没有胜算,但是四魔之一的阴魔,仍旧向神祇发起了袭击。
香牵动毒,毒诱发香,这一切令人目眩神迷的魅惑之香中,女子正在翩翩起舞,簪钗环佩玲玲作响,合着曼妙的舞步,交织出一段惑人心神的音乐。
舞既是杀机。美既是谋刺。乐声是潜伏到最后的剑光。
这便是阴魔的心法——般乐游。
在过去的千年之间,不知迷惑了多少正道修士,又造下了多少无形杀孽的靡靡之音。
然而,希夷仅仅只是抬眸看了一眼。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动作的。
只是一刹那——一切便都结束了。
每一缕神魂都被粉碎。
每一根经脉都在寸断。
五脏六腑在一瞬间化作肉泥,灵府灵台同时碾作齑粉。
血肉支离,白骨破碎。
那是最为彻底的杀戮,连一点生机也不留的手段。
……也是,神祇之怒,至少也要做到这种地步才对吧?
死去的时候,不知为何,阴魔又看到了那一日的白鹿,身披九色华光,自远方涉水而来。她在水中看到白鹿的倒影,内心惊动,忽而抬起头来。
从来都只是顾影自怜的巫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以外的生灵。
直到这一瞬,生命最后的一刹那间,她也依然无法移开她的视线。
于是,阴魔忽然明白了,原来还是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那一日她所见到的白鹿,真的非常美丽。
那一刻,她在遥望那无可名状的美时所落下的泪,并不是假的。
那一刻,她所感到的心动,也不是假的。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
——在这样漫长的岁月之中,仅有那么一刻是真实的。即使是看破一切,揭穿了她一切谎言的神明,也无法否认那一点。
头颅坠地。
无恶不作的女魔头,终于永远闭上了望向神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