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星光熠熠(1 / 2)

库尔德地区的春天,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

三月过后,幼发拉底河上游的风已经不再裹挟硝烟气味。山地积雪融化,尘土飞扬的道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几簇顽强盛开的黄色雏菊。

而位于埃尔比勒郊外的一片旧营地废墟上,一栋米黄色建筑,正在缓慢成形。

那原本是一处因战争废弃多年的学校。屋顶坍塌破败不堪,墙面布满弹孔,连院子里的秋千都只剩下生锈骨架。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齐诗允站在满地碎石与废铁中央,久久无言。

北风穿过耳际时,陪她同行的联合国工作人员还在介绍当地的情况:

“这里附近有很多流离失所家庭。尤其女性和孩子,教育资源非常缺乏。”

“但如果要长期运营,需要大量资金、安保,还有本地关系协调……”

对方语气委婉说出了当下最困难的重点,仔细观察着齐诗允地反应。

因为这世界上从不缺理想主义者,缺的是愿意为自己的理想主义奉献买单的人。而这个长期往返中东的通讯员,有可能会改变这一切。

记得那天风沙很大,吹得齐诗允束在脑后的长发凌乱四散,她站在废墟中央低下头,注意到地上半本被烧焦的阿拉伯语课本。

书页早已残破不堪,可上面歪歪扭扭的儿童字迹仍依稀可辨。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想起那个抱着笔记本跟在自己身后,小声练习英文拼写的女仔。

———阿米娜。

胸口那道经年未愈的旧伤,仿佛又被风沙重新吹得皲裂。良久,她蹲下身去,把那本焦黑的课本拾起,拂去上面的尘土,轻声却笃定地说道:

“这里可以重建。”

这话说得没有半分迟疑,令身旁的工作人员面色略显愕然。

而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齐诗允几乎把所有工作之外的精力,都投进了重建计划中。

她开始频繁往返维也纳、日内瓦、巴黎与埃尔比勒。并利用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去接触联合国妇女署、儿童基金会、欧洲媒体基金会,以及那些愿意提供援助的私人慈善机构。

她不仅亲自写企划,亲自剪纪录片样片。甚至在联合国某场女性权益论坛结束后,顶着高烧,完成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演讲。

台下掌声响起时,脸色略显煞白的她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

回到酒店后,她人才刚进门,接到她助理来电告知此事的雷耀扬沉着脸,把她按回沙发里。

“齐诗允。”

“不要命了?你当自己还是二十几岁?”

他语气焦急又恼火,手上动作却很轻柔,退烧药和温水已经提前放在桌面,连毛毯都替她准备好。

女人烧得有些发晕,却还是抱住对方手臂,执拗地低声道:

“…不是我逞强。”

“因为这个机会很难得,我不想错过。”

“而且,我只要一想到,那些女仔以后…可能连字都不识得……我就会想起阿米娜。”

空气倏然沉寂无声,雷耀扬动作微顿。

他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阿米娜这个名字依旧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心底最深处。单他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做她此刻最坚实稳固的依靠:

“既然不想停,既然机会难得,那就继续。”

“不过剩下的事我会帮你,不要自己硬撑。”

话音落下,齐诗允昏昏噩噩地在他胸膛中闭上眼,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终于感觉能够稍稍松懈下来一些。

而雷耀扬的「帮」,并不是一句空话的纸上谈兵。

在这所学校开始施工期间,本地武装势力、土地审批、运输路线、建材供应,甚至连工人的安全问题,都远比他们想象中复杂。

有一次,运送钢材的车队在半路被地方民兵拦下,联合国方面还在协调时,雷耀扬已经亲自驱车过去。没人知道他过去究竟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清晨,那批钢材完完整整送到了工地。

后来齐诗允得空时问起,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回应道:

“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法本来就不止一种。你只需要负责把你的计划推进,不用担心那些事。”

当时她默默良久,知道他不愿让自己接触那些灰色地带,于是也不再追问。

只是那天夜里,她站在工地二楼未完工的平台上,看见雷耀扬独自站在远处,望着更远处的扎格罗斯山脉出神。

风沙吹得他黑色大衣猎猎翻飞,也把他的背影显得愈发挺括隽迈。

而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命运很奇妙。

曾经那个活在腥风血雨里厮杀的男人,如今竟会为了保护一群素未谋面的女孩,甘愿替她守住这些理想背后的黑暗。

她走过去,从后向前用力拥住他:

“雷生,谢谢你。”

当时雷耀扬并没有说话,但下一秒,宽大手掌覆盖在对方手背慢慢收紧,合拢在掌心。那种熟悉的温度和力度,充满替她阻挡所有困难阻碍的力量。

教育中心真正落成那天,是个晴朗无云的午后。

米黄色建筑安静矗立在阳光下,白墙、拱窗、小小的庭院,以及重新修好的秋千架,都像是这片土地上重新生长出的某种希望。

揭牌仪式很简单,没有太多媒体来到现场直播,也没有各界名流云集,来的更多是当地政府官员,附近的妇女儿童,以及长期帮助这个项目的工作人员。

齐诗允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身极简的浅白套装,神情安静又温柔。而雷耀扬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像过去很多年那样,沉默,可靠,从未离开。

当覆盖牌匾的白布被拉下时,周围响起阵阵掌声。

上面用阿拉伯语与英文共同写着这所女子教育中心的名称,有孩子开始欢呼,有女人低头落泪,风吹动院子里的白纱,也吹起齐诗允耳边几缕长发。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好像有某个小小的身影也站在人群里,对着自己展露笑颜。

教育中心正式运作后的第一个月,齐诗允忙得不亦乐乎。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自己摆在中心创办人的位置上。更多时候,她就像一个普通教师、翻译员、协调员,甚至是保育员。

清晨时分,她会陪孩子们一起吃早餐,午后,她会坐在庭院的无花果树下,替不识字的妇女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傍晚,她又拿着厚厚一迭文件,和当地政府官员、国际援助组织以及联合国驻地工作人员开会,争取更多资源和支持……

其实最初,很多当地妇女都不敢相信她。

因为战争让她们习惯了失望,也习惯了从未被温柔对待的生活。她们见过太多记者,有人拍完照片做完采访就离开,有人流下眼泪,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齐诗允不一样,她一次又一次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真的把这座安全的庇护所建起来。

慢慢地,人们开始愿意向她敞开心扉。

有位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逃离摩苏尔,在这里第一次学会读自己的身份证件。有个十五岁的女孩曾被家族安排嫁给年长数十岁的男人,在教育中心和几位律师帮助下,她成功解脱,并获得继续求学的机会。还有几个战争遗孤,因为这里提供的奖学金和语言课程,进入了巴格达的大学……

这些改变并不算轰轰烈烈,但它们真实发生,被真实地记录下来,已经弥足珍贵。

某日午后,阳光穿过庭院里的藤架,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几个孩子正在踢球,不知道是谁眼尖,先发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齐诗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