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化听后一时真想让张居正原地复活,而能够好好问问张居正,为何这么教皇帝。
但张居正自然不能复活的。
要不然,朱翊钧就不能什么话都能安在张居正的头上了,也不能把自己后世学的道理以张居正的名义说出来了。
舒化这时只得诡辩说:“陛下,按实际而言,的确是安民为首要啊!”
“你说士为四民之首?”
朱翊钧问道。
舒化道:“陛下,这不是臣说的,臣只是代圣人言。”
“那好,朕姑且信你的,那是不是照圣人的说法,安民当最先安士?再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士大夫,是也不是?”
朱翊钧问道。
“启奏陛下,自然不是!”
“大司寇所言简直就是在曲解圣人之论!”
“圣人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确不是按地位而言,只是按对江山根基之重要性而言,而如此,这里的民也不该有等级地位之分!”
“何况,士已不算是民,乃君王之子,当宁屈自己,也不屈天下庶民社稷,以全君父之德!”
海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就站出来说了舒化一句,然后对朱翊钧道:
“陛下,大司寇蛊惑天子,欲乱社稷,谋不轨,当诛!”
禁考三代
先秦典籍里,君子最开始的意思的确是指君王之子。
所以,海瑞说的是没错的。
只是海瑞这话里,大有要让士大夫受最多委屈才正确的意思,与张居正的“自甘为草席,供天下人枕卧”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海瑞的理念是希望天下士大夫大公无私,愿意为社稷和庶民做出最大的牺牲。
但是让士人接受且践行这个理念无疑是很难的。
舒化因而不得不急声道:“臣死不足惜!但陛下切勿信大冢宰迂阔之言,安民若不先安士,只会使江山难安啊!”
“陛下!”
“圣人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士子若只是让天子先待自己以仁,不先让自己受委屈,那便不是君子,乃小人也!”
沈鲤这时也跟着说了起来,且道:“盖因君子即位君王之子,便如一家之子,庶民为儿女,天子与皇后为父母,故岂有不敬而委屈父母之理,岂有不仁委屈儿女之理?”
舒化双目如喷火,看着海瑞和沈鲤这些在他看来十分可恶迂腐之人,一时也跟着说道:
“陛下,他们才是蛊惑您的奸猾缴械之小人,当诛!”
朱翊钧这时没打算调和。
因为理念之争自古就不可能调和。
甚至很多时候,有的人给他天大的好处让他背叛自己的理念都不愿意。
所以,朱翊钧这时只看向了申时行:“元辅,你为朕师傅,你可有何言教之于朕。”
“陛下已亲政,功盖尧舜,圣明无比,臣已无言可教,陛下只需遵循内心主张即可!”
“陛下内心所信之道便为天道,不然,陛下就不是天子,不得天命。”
申时行这话一出,有大臣不禁暗骂“谄媚”,也有大臣不禁暗叹“精辟。”
说谄媚者,自然是觉得申时行明显是在逢迎皇权,把对天理的解释权归于天子,有意让皇帝独治,我行我素,是对天下的很不负责任。
说精辟者,则是觉得申时行的话的确是合乎道理的,天子既然存在那就有其存在的客观道理,就应该既是世俗上的领袖也应该是精神上的领袖,不然大明岂不就有两个天子?一个世俗上的天子,一个思想上的天子。
“甚有道理。”
朱翊钧自己点了点头,且突然严肃地瞅向了海瑞和舒化:“你们两人所言皆不合实际,皆为大谬之论!”
海瑞和舒化皆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海卿所言未免一厢情愿,天下能尽灭人欲、只肯委屈自己的人有几个?朕若照卿所言要求士林,只怕士林皆伪君子!”
朱翊钧这时先看向了海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然后,朱翊钧又看向舒化:“而你舒化所言,则把自己士林看得太重,两宋倒是待士极好,怎么还是亡了?”
舒化默然垂首。
“安士岂能重于安庶民?”
“士能代表天下庶民?”
“自古朕只知有因不善待庶民而亡国者,未闻有不善待士林而亡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