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以百年为单位的记忆对今生区区十余年的记忆几乎形成覆盖式碾压,越殊只觉上一秒还是享誉全球的“进化之父”季珏,下一秒就成了不起眼的习武少年“辛辰”。
这份轻微的记忆紊乱令越殊一时忽略自己是个拥有气血之力的武者,不惧寒暑。
此外,他很难立刻找回“辛辰”原本的心情,像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思考。
好在越殊经验丰富。
心灵之海深处,一尘不染的记忆宫殿中,新的房间门扉大敞,“辛辰”四下整理,将他有认知以来的每一份记忆都擦拭干净。
很快,由于觉醒前尘带来的短暂错觉烟消云散。这一世度过的十余年光阴漂浮在记忆的最表层,他的自我认知无比牢固。
行走在归家路上,少年眼底浮动的情绪尽数沉淀下来,他偏头望向女子的侧脸。
被火焰灼伤的疤痕并不狰狞,反而令他安心。
这一世的他生在并不安宁的世界,却在母亲的羽翼下度过安宁的十六载,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母爱,何尝不是一份幸运?
86道胎魔种3√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蒋兴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家。
作为黑石镇有数的淬体九重高手,庆义武馆的教头之一,他对外素来和善可亲。今日他却无视了路上遇到的所有人,耳边只回荡着方才邻居来武馆给他捎的话。
“阿宝落水,险死还生……”
短短八个字却让这位经历过气血九变,只差一步抵达武道第二境真种境的淬体九重高手几乎心律失常,一颗心如在碧落黄泉中来回滚了一圈,直到回家见到儿子才安下心来。
阿宝是他唯一的独子,年过四十才得的宝贝儿子,可以说是蒋家夫妻俩的命根子。
宝贝到哪怕如今已经年满八岁,依旧未取大名,只是被夫妻俩“阿宝”、“阿宝”地唤着;
宝贝到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习武,打下淬体境的根基,阿宝在习武第一天叫苦叫累死活不肯继续,就再也没有了第二天;
宝贝到蒋兴不惜为这个儿子的未来强取豪夺,结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物,一家人都被赶出原有的聚居地,灰溜溜地来到黑石镇,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遗憾的是,夹起尾巴做人这才不到一年,某些人又因为宝贝儿子的遇险故态复萌。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才回到家中不久,听见妻子怨气满满的控诉,见到儿子安然无恙的喜悦顿时如潮水般从蒋兴心头退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
成婚二十年,薛梅自认对丈夫还是有些了解的。此刻见他这般作态,她喋喋不休的抱怨都不由停了一停,下意识开始找补:
“你是没看见,那辛家小子的动作危险得很,说是救人,谁见了都得误会他要害命。还好我儿福大命大!我也就说他两句,他娘突然上来那叫一个凶!你不知道,那辛娘子又丑又凶,甚是无礼……”
“够了!”蒋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管怎么说,人家救了阿宝一命。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还胡搅蛮缠。咱们家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我这一年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融入黑石镇,你是要毁了我的努力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却很严厉。薛梅听得脖子一缩,语调都软了下来:“事情哪有如此严重,不就是一对孤儿寡母?”
“孤儿寡母?”蒋兴只觉得好笑,见妻子尚未意识到其中问题,他大摇其头,“人家是在本地扎根十年的地头蛇,镇上大大小小的关系哪里是我能比的?辛娘子乃是淬体八重,仅仅逊我一筹,何况她常年在外走镖猎妖,结识的好手堆也能堆死我!”
薛梅听得一呆。
她本想说自家同样人脉不弱,丈夫从前甚至有淬体境之上的武道真种境高手作靠山,哪里用得着怕一个小地方的武者。
话未出口,却想到过往的关系早已随着一家人被逐出聚居地而烟消云散,从前的师兄弟和亲朋好友早就与他们断绝了往来。
在黑石镇,他们无依无靠。
望着丈夫充斥着疲倦与烦躁的面孔,薛梅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悔意:“我也是心忧阿宝才冲动了些,你放心,没有下次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软了姿态,此事也就过去了。不想蒋兴却是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你还想有下次?你恐怕不知道,辛娘子与何馆主有交情。我只怕馆主因此对我有了看法,这教头的位置都保不住。”
“那你想我怎样?你说啊!”
薛梅顺风顺水半辈子,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若非被赶出聚居地的教训,现在的她不至于如此低调。此刻被丈夫连番呵斥,她强压的脾气上来了。
“——难道要我亲自上门,给那又凶又丑的女人伏低做小,赔礼道歉?”
“你明白就好。”蒋兴的回应却让她瞬间懵了,“明日一早你带着阿芸上门道谢。顺便为今日的失礼道歉,也就顺理成章。”
蒋兴想得很美,只可惜当事人并不能领会他的“良苦用心”,反而整个人都炸了。但不待她爆发,就被蒋兴一句话沉默:“你也不想阿宝再次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吧?”
他故意将后果往严重了说,薛梅果然在沉默过后不情不愿点头:“行,都听你的。”
尽管应下了丈夫的要求,但薛梅心头老大不痛快。遥想过去的风光,对比脑补中明日的“伏伏做小”,她心里着实憋屈得慌。
一切都是为了阿宝,为了阿宝的安稳日子,且忍一忍……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薛梅想到受惊不小的儿子,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立刻看见坐在床头的大女儿。
蒋芸回家后只来得及换下湿衣,便马不停蹄地照顾弟弟,此时听到动静转过头,立刻汇报情况:“阿宝喝过药,已经睡了。”
她的声音下意识放得极低。
薛梅见了她就想到今天受的一肚子气。要不是这个做姐姐的没看顾好幼弟,害得阿宝落了水,哪里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
说来说去都怪这不争气的女儿!
她懒得回应蒋芸,上前看了看阿宝的情况,又给他掖了掖被子,一个眼神示意蒋芸站起来,便毫不客气地拉着她出了门。
“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房门被轻轻带上,母女俩的声音却隔着房门传来:责骂、辩解、训斥、哭泣……
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房门都掩盖不住。而后便是蒋兴一人各打五十大板的呵斥声。
紧闭的房间里,床榻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躺在床上的人开始不断摇摆。
柔软的床榻上,陷入熟睡的男童睁开眼睛。丝线般的黑气从他脖颈下一路攀爬而上,在脸上交织出经络般的黑色花纹。
他的双眸化作全黑.
“阿娘这次走镖可还顺遂?”
“路遇*妖祸,死了两个弟兄……”
另一边,母子二人一路闲聊着回了家。辛家住在镇中心,是一间二进的宅院,对母子二人已足够宽阔,生活习武绰绰有余。
辛娘子前不久才出门押了一趟镖,距离不远,来回不到一个月。与其说是押镖,不如说是给商队做临时护卫。这也是她这些年来经常做的工作之一。押镖之外,她主要的赚钱手段便是与其他武者组队猎妖。
以她淬体八重的实力,只能狩猎一阶妖魔。但凭出售战利品已足够养活母子俩,甚至一路供应儿子武道修行也轻轻松松。
而无论是押镖还是猎妖,出于对儿子的念想,辛娘子向来只接短途的活,在越殊记忆里,她出门最长的一趟不过四个月。那还是在他年满十二,达到淬体六重以后。
这一回同样如此。
月初走,月末归,但回到镇上还来不及回家,她就先听到儿子下水救人的事迹,辛娘子当即脚步一转,直奔黑河河畔而去。
回到家里,说到今日下水救人之事,她难免批评儿子鲁莽:
“妖魔尤善潜藏,无处不在,江河之中一旦遇袭最是危急,黑河是什么情况你都不知,就敢下去?”
越殊没有驳斥她的话,只道日后一定小心。即便从头再来,这种力所能及的举手之劳他还是会干的:“好歹是两条人命。”
辛娘子倒也没有反驳。
这个世道,各家自扫门前雪才是常态。纵然是奔波在应对魔灾第一线的武者,第一目的也是自保,第二目的是获利,保护普通人只是顺便而已。若无每次魔灾退去后留下的大量妖魔尸体作战利品,高手又岂会卖力?
她这个儿子生来就不一般,天性似乎存在几分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悯人之思。哪怕天赋惊人,却不曾有武道天才的通病,骨子里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这也无怪乎她总是忍不住对儿子挂怀,哪怕后者早已在武道境界上远远甩开了她。
……像是今日,若非她及时赶到,她儿子不就被那个蛮不讲理的泼妇“欺负”了吗?
越殊也隐隐明白她的心态。
不知为何,他娘对他的保护欲强得过分。似乎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容易受伤的幼崽。仿佛这天下遍地都是恶鬼,而她稍有不慎,儿子就会被一口吞了。
这样的心态令他哭笑不得。
武道有四境,淬体、真种、神定、天人。
无论怎么说,他已经有真种境修为,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是这黑河镇的第一高手。除非出现三阶妖魔,否则谁能伤得了他?
今日这场闹剧,也不过是他急着救人,以事实说明一切,懒得徒作口舌之争而已。
倒是辛娘子时常外出,更惹人担忧,只不过从前的他听话惯了,也劝不动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修行,在武道上一路高歌猛进,每每辛娘子归来,第一时间向她汇报修行进度。
越殊的本意是让她放心,往后母子俩完全可以并肩作战。
哪知他娘的保护欲却不减反增,简直将儿子当做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以至于越殊活了十六载还未出过黑石镇。
觉醒前尘后,越殊倒是猜出这份保护欲的由来了。金手指已经给出明晃晃的提示:
[真名:越殊]
[魂能:15]
[寿数:?]
[功德:179]
[声望:89……71]
[备注:世界期待你的降临!]
“天生魔种……”
“这声望值,破亿了吧……”
……这天下拢共才多少人口?
望着声望下方出现的四字传说,越殊陷入沉默。
本以为这一世虽然生在动乱不休的世界,却能过上温馨安宁的平凡生活……万万没有想到,隐藏boss竟是我自己?!
越殊很快便从往昔记忆中提取出“天生魔种”这个关键词,包括往日的全部风闻。
黑石镇位于九大王族之一申屠氏的王域边缘,往西去百里便是王族钟离氏的王域。
所谓王域,乃是以王城为核心,囊括方圆一定范围之内的郡城、县城、村镇等大大小小人族聚居地的一片领土。
自从数千年前“九王”划土而治,九大王域便维持至今。
而王域的范围据说与神兵的庇佑之力有关。
武道四境对应妖魔四阶,然而四阶妖魔之上犹有天魔,天魔无形无相,不死不灭,武道第四境的天人断然不是其对手。
万幸的是,天魔少之又少现世,许多底层百姓甚至已经将之当做上古时代的传闻。
更重要的是,数千年前,近乎天人境圆满的“九王”曾汇聚天下神匠,铸就九柄神兵,天人手持神兵便拥有与天魔抗衡之力。
神兵气息笼罩范围内的王域也因此获益,越是靠近王城的领土,越是少有高阶妖魔出没。
故而天下间小型魔灾或许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型魔潮却并不常见。就算出现大型魔潮,只要及时避往拥有神定境高手坐镇的附近郡城,便有很大的几率生还下来。
过去二十年,惟一一座覆灭的郡城便是北方的奚城。
作为王城之下实力最强的聚居地之一,它本不该一日之间便全军覆没,奈何却遇上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魔域降临,百万生民惨死,唯有城主之女幸存。
这位奚大小姐得到的并非对幸存者的妥善安置,而是九大王族联合颁发的通缉令。被通缉的还有她尚在母体中的孩子。
——那一团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能否诞生也不肯定的血肉,荣获九域最高悬赏。
对此,民间传闻五花八门。
有人说,那是妖女奚轻云献祭百万生灵,使得魔域降临,孕魔域之气而得的奖励;有人说,那是她勾搭妖魔所生的孽种……无论如何,能从天人手下逃脱,被九域所通缉,一旦长成必然是九域的混乱之源。
天生魔种的称呼说明了一切。
整理完传闻的越殊若有所思。
加诸“奚轻云”的一切恶名,他自然不信。相处多年,他还能不了解他娘的秉性?
天下人却不会相信他的辩解。
换而言之,一旦母子俩身份暴露……越殊眼前立刻浮现出三个加红加大的字:
危!危!!危!!!
如此看来,提升实力是第一要务。无论前方是阴谋诡计还是风霜雨雪,一力破之!
目光移到有可能对提升实力产生帮助的声望一栏,越殊点开“天生魔种”的传说加持,一行行文字如流水般浮现而出——
[故老相传,天魔者,万魔之王,无形无相,不死不灭。世所公认,天生魔种形同天魔幼崽,生来具备天魔三分雏形。]
[得传说加持,获如下特性:]
[一、无形无相,千变万化。]
[二、妖魔之术,万法皆通。]
87道胎魔种4√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真拿我当未来天魔了?”
注意力集中到“天生魔种”的传说上,便从冥冥中感受到来自天下人的憎恶、恐惧、敬畏……这份认知凝聚而成的特性,岂不就是活脱脱的天魔雏形?
越殊一时槽多无口。
——第一项特性赋予他千变万化、敛气潜形之能,只不过需要消耗魔气才能驱动。
既然是天生魔种,体内的能量之源当然是魔气,而非人族的气血;且天魔无形无相,不死不灭,天生魔种多半没有不死不灭的能力,但能潜藏这么多年,必然拥有着天魔无形无相、敛气潜形之能……嗯,只能说很符合世人对“天生魔种”的认知。
——第二项特性赋予他万法皆通之能,只不过他通的不是武道功法,而是妖魔之术。
天魔是万魔之王,凌驾于一切妖魔之上,在世人看来,天生就该贯通妖魔之术……而“天生魔种”纵然不及天魔,也该拥有天魔几分本能,妖魔之术一学就会吧?
综合起来,两项特性便赋予越殊天下第一刺客的隐藏本领与对妖魔之术的变态领悟能力。
只要他想,他可以变换千般样貌;只要他不想,任何人都发现不了他的踪迹;只要他用心,妖魔千奇百怪的能力都能掌握。
“嘶……”
越殊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世人对“天魔”无限拔高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成了越殊的助力,令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强度如此离谱的传说加持。
当然,来自九域的最高悬赏也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否则天下人哪知道他是哪根葱?
该说一声感谢父老乡亲的打赏吗?
越殊在心中幽默地想道。
稍稍研究一番传说加持赋予他的能力,越殊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悬浮的光幕。
他满心不解。
[真名:越殊]
[魂能:15]
[寿数:?]
[功德:179]
[声望:89……71]
[备注:世界期待你的降临!]
功德与声望居然同时出现,寿数一栏没有具体数字,意味着必死之劫消失,连备注都不再做谜语人,明晃晃向他表示欢迎。
一切都如此不同寻常。
过往的记忆,上古的传说,离奇消失的必死之劫……诸般线索在越殊脑海中合并,最后他得出结论:“这个世界有问题。”
[非法偷渡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命定之死降临前,或许你需要挣钱自救?]
——越殊还记得上一世觉醒之初看到的[备注]。那时他就知道,所谓的命定之死本质是天道对偷渡者的惩罚。毕竟他不是正常投胎轮回,而是能觉醒前尘的转生者,等于没喝孟婆汤的n周目开挂玩家,对于从头开始的普通玩家可太不公平了。
而这一世的他不存在必死之劫,岂不是意味着,他的转生是天道允许的合法行为?
什么情况下,天道会对一个外来偷渡者如此“宽容”?当然是要用到他的情况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于是偷渡都能开绿灯。
或许他这一世不仅是合法转生,还是“天选打工人”……越殊心中蓦然生出几分明悟。
脑海中的分析不过顷刻之间。这一世不同寻常的待遇有了解释,越殊暂时放下心来。
深知如今的特殊待遇将来须“打工”偿还,越殊的第一反应是不能浪费这份待遇。
声望也就罢了,悬赏一日还在,声望一日不缺。越殊什么也不用做,挂机就完事。
功德却需要他行动起来了。
体验过“命运垂青”的状态,很难不想再体验一回。何况他这一世的身份特殊,很有必要给自己叠上一层“命运垂青”的buff。
没记错的话,需要上万功德不止?
“179……”默念一遍挂在功德一栏的数字,越殊一句话总结,“任重而道远。”
换作太平盛世,积攒功德恐怕不易。这个妖魔肆虐的乱世则不然,只要实力够强,遍地妖魔换个角度看不就是遍地功德?!
无论是“天生魔种”的传说加持,还是“命运垂青”需要的海量功德,似乎都在指引他走向一条命中注定的斩妖除魔之路。
猎杀妖魔获取功德,习得妖魔之术,将万法皆通的天赋变成万法皆通的现实……越殊眼前浮现出一条妖魔尸骸铺就的通天之阶,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费妖魔。
他只考虑了一秒,就决定走上去。
……或许,这就是“天选打工人”与生俱来的使命?
觉醒前尘往事,明悟未来之路,越殊心中再无疑虑,睡了一场踏踏实实的觉。晚上隐约还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尽管记忆十分模糊,他醒来时却嘴角上扬。
起床洗漱,用过早膳,越殊在院子里打了一通基础拳谱,算是今日修行的开始。
武道用进废退,手上功夫一日都不能落下。除非真种圆满,一身气血再无倒转之危。而越殊当下离真种圆满还有一段距离。
小院之内,拳影重重。
一通酣畅淋漓的基础拳谱打下来,沉睡的气血开始沸腾,越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未曾染色的灰白单衣在清风中汩汩而动,丝丝缕缕雪白的雾气似从四肢百窍中升腾而起,在他周身如丝绸般盘旋环绕。
少年人乌黑如墨的长发在清风白雾中四散飘舞,连带着他一双瞳仁都黑得发亮。
越殊心头灵光一闪。
这个世界的气血武道一共四个境界,淬体、真种、神定、天人,前两个境界打磨气血、淬炼体魄,后两个境界壮大心神。
且不说后两个境界,淬体九重乃是以气血蜕变为标准,气血一变则淬体一重,气血九变,则是淬体九重,直到此时才有了凝聚真种、晋升真种境的可能。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条道路与前世的基因武道之路异曲同工。前者不断蜕变气血,后者不断优化基因,都是挖掘人体之能。借用先贤之语,是向内求,而非向外求。
而这两个世界的进化之路都走上向内求而非向外求的道路,原因同样有几分相似。
前世是彻彻底底的无魔世界,不存在传说中的灵气等超自然能量,只能以生物科学结合古武之术,走上人体潜能进化之路。
这一世虽然存在天地元气,却早在数千年前就被魔气污染,上古的真气武道已是绝路,今人只能修行后来开辟的气血武道。
无论是基因武道,还是气血武道,两条道路都无需天地元气供养,只需要人体的苦练、足够的营养,以及某些药物而已。既然如此,二者是否有可能互相取长补短?
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令越殊呆在原地。他的心神似透体而出,在信息之海中遨游。
良久,少年无神的眸子重新染上光彩。他轻轻呢喃一声:“……可以一试。”
突然,院门被推开。辛娘子,或者说奚轻云,匆匆走进门,为越殊带来一则消息。
“蒋家出事了。”她说话的口吻干脆利落,一如她快刀斩乱麻的行事风格,“应当是昨日戌时出的事,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越殊蓦然抬头看向她。
奚轻云轻轻翻了儿子一个白眼:“你看为娘做什么,我是打算敲打蒋兴一顿,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说他家出事了。”
确定是敲打,不是套麻袋打吗?对他娘有多记仇一清二楚的越殊暗自吐槽了一句。
嘴上他却是问道:“妖魔作祟?”
奚轻云点点头。
“……蒋兴早上没去武馆,也没向馆主告假,何馆主派人到蒋家找他,却发现蒋家大门紧闭,又闻到屋内有血腥之气,来不及多想推开门,发现蒋家人已经死绝。一家四口只剩皮囊,血肉都被吞噬干净。”
“……万幸左邻右舍无恙,他们昨晚还曾听见蒋家有骂声哭声,只是听惯了蒋兴夫妻打骂女儿,就没放在心上。况且骂声和哭声并未持续太久便安静下去。”
“看来当时蒋家就出事了。”越殊猜测道,“蒋兴好歹淬体九重,左邻右舍连打斗声与求救声都未听见,至少是二阶妖魔,抑或是少数能迷惑人心的一阶妖魔……”
“从它只吞了蒋家四口便难以为继来看,更有可能是一阶妖魔。”若是二阶妖魔,区区四个人的血肉,恐怕满足不了胃口。
“何馆主也是这么说的。”奚轻云神色肃然,“作祟妖魔可能依旧潜藏在镇上,何馆主号召淬体七重以上武者组队,接下来日夜巡逻,绝不能让这妖魔再次作祟!”
说到这里,她叮嘱道:“你明面上只是淬体六重,这次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
区区一阶妖魔,哪怕擅长迷惑人心,只要提前有所防备,奚轻云一个人便手拿把掐,更何况还是和其他人组队巡逻。
因此,危险的不是巡逻武者,而是镇上居民。早日斩灭妖魔,大家才能安心入睡。
越殊没有反对她的安排。
不过……
不参加巡逻,到蒋家看看总可以吧?说不定能通过现场的蛛丝马迹找到妖魔所在。
有“天生魔种”的传说加持,具备“天魔”三分雏形,越殊很难不自信。
说干就干,行动力极强的他很快就来到蒋家门口。
此时,蒋家一家四口出事的消息已在小镇上传开,成为今日新闻头条,镇上居民人心惶惶,越殊听了一路的议论。
倒是蒋家附近空空荡荡,连同两边的房屋都空无一人,左邻右舍不知躲去了哪里。
越殊走上前去。
只见蒋家门户大开,破损的院门倒在一边,有武者在里面来来回回不知查看什么,一名白发飘飘的老者背对院门,负手而立。
越殊认得这是庆义武馆的何馆主。
他走过去,看见何馆主面前的地面上,从左到右依次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四张人皮。
88道胎魔种5√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没有发现妖魔踪迹?”
院子里人进人出,多是庆义武馆馆主何津带来的人手,在处理蒋家人的身后之事。
不出大家意料的是,作崇的妖魔已难觅行踪,残留在此的所有痕迹只不过是同以往的每一桩惨案一般展现妖魔的凶残而已。
众人不觉心有戚戚然。
心情沉重的他们陆续从屋舍撤出,齐聚天井,等待庆义武馆何馆主的进一步指示。
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躺在地上,血腥之气犹在鼻尖飘荡。何津叹了口气,又摆摆手,吩咐道:“尽快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一干人等异口同声称是。
“是,馆主。”
此时,这满院的活人与死人都不曾发觉,一道属于少年人的身影迤迤然走了进来。
分明朝阳灿烂,落到这人身上却似被黄昏暮色深深浸染,他白衣飘飘、黑发猎猎,双瞳黑而无光,仿佛凝聚着无穷夜色,整个人从头到脚鬼气森森,不似阳世之人。
倘若奚轻云在此,恐怕第一眼都认不出眼前一身“阴森厉鬼”画风的人竟是她儿子。
事实上,越殊同样大受震撼。
来到蒋宅门口时,见其中人影幢幢,越殊不想与他们打照面,免得徒增麻烦,他灵机一动,想到“传说加持”的第一项特性。
——千变万化,敛息潜形。
前者暂时用不着,后者这不是正好用上吗?越殊毫不犹豫点燃一身声望之火。
于是就有了如今突变的画风。
传说加持,启动!(X)
厉鬼模式,启动!(√)
……嗯,只能说这很符合世人对“天生魔种”的刻板印象。
此时此刻,繁星般的银色光点在越殊周身荡开涟漪,无形的声望之火正缓缓燃烧。
光幕中的声望值上下波动。
[声望:89……12↓↑]
声望值不断下降,又因为全天下每时每刻都有幼崽从父母口口相传的故事中得知他的“传说”而不断上升,总体来说呈下降趋势,但细水长流,再消耗十年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这是个常态buff。
越殊不必担心声望不够用。
只要他想,可随时切换画风。
而就在获得“传说加持”的瞬间,越殊仿佛本能般掌握两项特性赋予的能力。他自然而然汲取天地间的魔气,进入敛息状态。
刹那间,他一身生命气息与气血波动消失于无,整个人似乎融入空气,存在感归零。于是,他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蒋家的院子,走到一众武者与何津的面前。
而众人对此一无所觉。
站在上帝视角来看,此情此景大概唯有一句话可描述:我们之中多了一只幽灵.jpg
多出的“幽灵”盯着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每张人皮。
在“天生魔种”状态下,越殊视线中的世界与常人所见大不相同:无处不在的魔气混杂在天地元气之间,像是黑与白的颜料被搅成一团,又在天地间“糊”得到处都是。
而地上的四张人皮都被涂上了浓浓的“黑色颜料”,且这些“黑色颜料”明显比天地间遍布的“黑色颜料”颜色更深、更纯。后者是稀释的墨水,前者却是高浓度的墨。
毫无疑问,这是妖魔遗留的魔气。它与天地间自然生成的魔气之间的区别,就像是上古时代武者的真气与天地元气的区别。
寻常真种境断然分辨不出两种魔气的差异,但越殊不是寻常真种境,他开了挂。
这份差异在他眼中如此清晰。
越殊的目光落在一家四口中最小的男童身上。相较于父母与姐姐面上诡异的微笑,他脸上毫无表情。偏偏他一身魔气最浓,可以说从里到外都被“黑色颜料”浸透了。
“看来,妖魔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最久。但这说不通。他的实力最弱,坚持不过一息。”一念及此,越殊目光微动,“等等,该不会……最先被盯上的其实是他?”
越殊在院中四下逡巡。
充斥着黑白颜料涂鸦的世界里,从幼童皮囊下透出的墨迹尤为瞩目,像是毛线团抛出的线头,指引着越殊一路前行。他穿过天井,一一走过被涂鸦的厅堂与卧室,看见床榻上被墨迹涂抹的一团人形,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幼童曾在这张床上沉睡。
越殊沿着墨迹原路返回。
阳光洒落天井,一家四口的遗体早已不在原地,庆义武馆的一干人等也纷纷离开。
唯有满室的血腥之气久久不散。
越殊跨过门槛,交织着黑白颜料的世界倒映在他黑沉沉毫无高光的眼眸里,天地元气与魔气混杂一片,他专心凝神,终于从杂乱的二气之间分辨出一缕熟悉的墨迹。
他循迹而去。
日光下,点点银辉弥漫,点缀少年的白衣黑发。一道鬼气森森的人影宛如不存在的幽灵,堂而皇之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越走越是偏僻,直到抵达熟悉的黑河河畔。
越殊在河边一块大青石前站定。
青石平整而光滑,中央印着一团浓郁墨迹,与方才越殊在榻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而这正是昨天他从河中救起幼童后,第一时间将人搁置的地方。这团人形的墨迹印证了他的猜测。越殊不由得轻吐一口气。
“……果然如此,妖魔最先盯上的是他。另外三个人只能算是被连累了……”
越殊注视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大青石,好似看到昨天傍晚躺在大青石上挣扎的孩子。
与其说是妖魔最先盯上他,不如从一开始妖魔就潜藏在他身上,是被他带回家的。
倘若起初他便死在河里,越殊不曾将他从水中救出,或许不会有这桩灭门惨案。
越殊救他一命,却也使得潜藏在他身上的妖魔有机会跟着他回家,吃了一顿饱餐。
某种意义上说,这很讽刺。
越殊:“……”
越殊有被这只妖魔挑衅到。
他倒不至于揽责上身,将蒋家一家四口的死亡归罪于己。无论如何,他当时救人并没有错。他唯独懊恼的是,当初不曾发觉幼童身上潜藏的妖魔,将隐患提前消灭。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越殊的视线从大青石上移开,他俯身,凝望下方的滔滔黑河。
黑河涌动,倒映出少年宛如黑白水墨画的剪影。他眼底浓郁到极致的黑化作波澜不惊的湖面,湖中倒映着另一条“黑河”。
——那是一条没有水流也没有鱼虾,被大量墨迹充塞的河流。仿佛有人拿着毛笔沾上墨水,在白纸上胡乱涂抹十几笔而成。
而这就是越殊眼中的真实。
妖魔之气充塞于河,杂乱无章,以至于想继续循迹追踪妖魔都成了泡影。越殊唯一能确定的是,作崇的妖魔来自黑河之下。
它是像此前附身在幼童身上一样又上了某个镇上居民的身,还是已经回归黑河?
越殊一路沉吟着往回走。
此时,他已解除“传说加持”,整个人顿时回归正常画风,不再是无人可见的幽灵。
沿途遇见的熟人纷纷同他打招呼:“是辛小哥啊,听说你昨天救了蒋家娃儿?”
“可惜哟,白救一遭……”
“这是老天都要他们的命啊!”
仅仅一个上午,蒋家灭门之事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传播一圈,无人不知。平时向来低调的越殊也跟着出了一次风头。
毕竟,昨日他才救下蒋家的一双儿女,仅仅过去一夜,两人便同双亲一道殒命。在某些迷信者口中,他们无疑是命定该死,故而哪怕是救了第一回也救不了第二回。
越殊对此自是不能苟同。
“……没有人注定该死,该死的只有妖魔!”出门一趟的奚轻云同样听了一耳朵的议论,对此不屑一顾。她出门是为了组建巡逻队之事,一回来她便告知越殊最新进展,“镇上有淬体九重三人,八重七人,七重武者十九人,大家都同意了。”
她简单一提众人商量的结果。
将近三十人预计分为三队,每队由一名淬体九重率领,每组一天轮流在镇上巡逻。
预计巡逻三轮,找到妖魔将之消灭是最好的。找不到的话,也只能当它已经离开。大家都有各自的正事,不可能成天巡逻。
也就是说,九日之内,要么揪出妖魔要么解散。毕竟妖魔并无人类智慧,尤其是低阶妖魔,只受本能的食欲支配。若其在镇上逗留未走,不至于隐忍到巡逻队解散再行动,只要消化完毕就会再次开始狩猎。
“……阿娘你在哪一队?”
“我正好和何馆主一队,今晚就从我们开始巡逻。”奚轻云半张清丽的脸庞自信明媚,“区区一只一阶妖魔,它跑不掉的!”
“阿娘说的是。”越殊附和了一句,又赶紧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希望能对巡逻队有所帮助,“阿娘,我今日去了蒋家……”
他不曾暴露金手指这个最大的秘密,只说自己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潜入蒋家调查一番,最终根据线索确定那妖魔来自黑河。
……若其不曾在生人身上潜伏,最大的可能就是回到黑河,消化这一顿饱餐去了。再想作祟的话,依旧有可能自黑河而出。
奚轻云同样没有细问儿子哪来这份能耐,更不曾质疑越殊的判断——事实上,对这个生来不凡的儿子,她既有过于旺盛的保护欲,又有着连越殊自己都没有的信心。
更别说这孩子向来坦诚。
她无条件相信越殊的话。
奚轻云的眼眸闪闪发亮。
“黑河吗?我记住了。”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我会引导大家往附近巡逻的。”
当天夜里,奚轻云前脚出门,越殊后脚就跟了出去。他熟练地点燃一身声望之火。
厉鬼模式,启动!
维持敛息状态的越殊慢悠悠吊在奚轻云身后,不曾惊动夜色,也不掀起一丝风声。
宛如巡逻小队的编外人员,这只“幽灵”随奚轻云一道加入队伍,开始今夜的巡逻。
淬体九重的何馆主率队,两名淬体八重,六名淬体七重,组成了这支巡逻小队。
再加上越殊这个编外成员。
越殊倒不是不信他们的实力,只是不信他们的眼光。白天这位何馆主已经在他面前展示过了,对方显然没有辨别妖魔之气的能耐,遇上妖魔潜藏恐怕也是对面不识。
越殊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
夜色渐深,弦月高悬。
巡逻的第一夜在大家意料之中无事发生,后半程将近时,他们的巡逻范围在不动声色的引导中往外扩张,渐渐向黑河偏去。
这里已经接近黑河镇外围,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此时灯火早已熄灭,万籁俱寂。
一行人从他们窗外经过。
“这里才几户人家,人气不旺,恐怕不为妖魔所喜。”有人打了一个呵欠,嘟囔道,“更别说有何馆主这位大高手,咱们队伍里个个都是达到气血七变的好手,区区低阶妖魔,见了大家都得绕道走吧?”
说话的人是队伍中实力最弱的一名淬体七重武者,在家行六,大家都叫他杨六。
他提着灯,走在队伍边上。
月色照耀不到的小巷中,灯光映照出众人的影子,彼此的影子追逐着彼此的脚步。
杨六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没错。武者的气血对低阶妖魔而言既是大药也是大毒,全看双方的实力对比。
一般而言,淬体七重之下的武者在一阶妖魔面前多半是大药,至少七变的气血之力才能对妖魔造成杀伤,至于淬体九重的蒋兴,完全是因为毫无防备才会阴沟里翻船。
而他们这支队伍的实力,已经足以对寻常的一阶妖魔带来毁灭。
低阶妖魔尽管没有智慧,却有生存的本能。哪怕一行人全力收敛气血波动,也很难瞒过妖魔的感知,后者只会藏得更深。
他们的巡逻更像是在撞大运。
——万一恰好遇上妖魔作祟,企图酿造第二桩惨案,说不定他们能将之逮个正着。
“这大运哪里有那么好撞……”杨六心里暗自嘀咕着,突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一只蝙蝠从无边的黑暗里飞出,朝他面上扑来。
“!!!”
冷汗在刹那间染湿他的衣襟。
89道胎魔种6√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被“黑色蝙蝠”扑上面门的瞬间,杨六几乎看见自己的死亡。
好在他并非初经战阵的雏鸟,不曾在危机降临时愣在原地,而是本能地将身一矮。
而后他顺势就地一滚。
“唰——”
与此同时,长鞭破空。
就地一个翻滚之后重新起身的杨六扭头看去,原本队伍中紧随在他身后的女子悍然出手,一鞭抽出,便将冲向她的“蝙蝠”抽成漫天散落的黑影,而其他人的攻击也在同一时间降临,尽数向那漫天黑影轰去。
“呜——”
诡异的低鸣以黑影为中心向外辐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晕,沸腾的气血在这低鸣声中暴躁起来,不再那么随他们心意运转。
一时间,每个人的攻击都不由自主地迟滞一瞬,就像是运行的机器突然受到干扰。
而这宝贵的一秒钟为漫天散落的残影争取到时间。“它们”并未发动反击,反而再次聚拢到一起,重新化出一只“黑色蝙蝠”,依照它原先的轨迹,加速向黑夜里飞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刚刚起身,甚至来不及参与这场正义围殴的杨六忍不住看向方才“蝙蝠”飞出的方向,欲言又止。不知为何,他感觉这只妖魔刚才似乎并不是想突袭他,更像是在逃跑,只不过他恰好躺在其逃跑的方向上。
事实上,参与正义围殴的众人同样有这种感觉。毕竟这只妖魔的表现与他们以往所见大不相同。简单来说,攻击性太弱了。
这一闪而逝的想法并不能动摇他们的战斗意志。来不及多想,众人立刻追了上去。
“拦住它——”
“别让它跑了!”
别说这里有有淬体九重的何馆主压阵,即便没有他,以奚轻云等人的实力,也足以拿下一只一阶妖魔。尽管一阶妖魔相较于同阶的人族武者更难缠也更不容易消灭。
硬实力的差距让他们笑到了最后。
伴随着最后一道鞭影,妖魔发出最后一声低鸣,终于化作片片灰烬铺了满地。灰烬之中,有一缕微光在月光之下一闪而逝。
一只染着血迹的手掌从灰烬中将之捞起,月华之下,这赫然是一枚灰黑色的晶石。
何津排众而出,看着奚轻云手中不规则的灰黑色结晶体,简单评价道:“一阶妖魔的本源结晶,纯度不高,聊胜于无。”
他环视一圈道:“没人需要的话,庆义武馆就收了,等价货币按规矩结给大家。”
魔晶储存的是妖魔的本源魔气,对人族修炼有害无益,根本无法利用。一直以来,他们猎杀妖魔得到的魔晶都是卖给商会、武馆,或家族势力,用来换取修行物资。
至于那些收购魔晶的势力,他们要么有培养铸兵师,要么认识铸兵师。在人族的发掘中,魔晶唯一的用途就是铸兵,作为一种储能晶体,它对兵器的加持效果极佳。
强大的铸兵师甚至能利用魔晶赋予兵刃些许妖魔之能,令普通兵刃蜕变为玄兵。只是这不仅需要运气,更需要强大的魔晶。
至少这枚一阶魔晶是不行的。
在场这么多人,一枚魔晶显然不够分。用它换取财货再按贡献各自分配十分合理。
“给我吧。”奚轻云想了想开口道,“我的那份酬劳就不要了,差价我补给大家。”
对此,在场的人都没意见。
顶多只是好奇奚轻云居然认识铸兵师,抑或者有幸与收购魔晶的势力扯上了关系。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巡逻的第一夜就轻松解决为祸的妖魔,直到战斗结束,众人依旧感觉有些不真实。
回顾全程,战斗中被他们暂时掠过的疑惑再度浮现出来。此时,他们终于有功夫继续思考起来:这只妖魔为何傻傻送上门?
理论上来讲,察觉到众人的气血波动,本能的求生意识会令妖魔进一步隐藏自身,偏偏这只妖魔却失了智一般主动撞上来。
……确切的说,不是主动撞上来,更像是被大妖魔追在身后,不顾一切地逃跑。
这个猜想未免也太荒唐了。
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众人摇头否定。满心疑虑的他们顺着妖魔来的方向走入小巷深处,没走几步便停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是这间小巷中最后一户人家。
难道说妖魔此前就潜藏在这里?
一道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
呼……
透着凉意的夜风从门口刮过。
提着灯的杨六莫名一个激灵。
月光被夜色掩盖,摇晃的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门扉前,仿佛扭曲的群魔在跳舞。
在场之人谁也没有看见,身披灰白长袍的少年默默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无声翻入庭院,几乎将这户人家里外翻了个遍,最终依旧一无所获,只得离开。
“算了,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月华如水,不少人的脸上都透出疲惫,只是熬个夜对武者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一夜的搜寻中,他们几乎每分每秒都不曾放松,又经历过一场战斗,精神上的消耗不小,他们自我安慰,“虚惊一场,也该回去了。”
“嗯嗯!”
越殊无声点头。
白衣的幽灵行在他们身侧。
分明是并肩而行,彼此却仿佛身处生与死的两界,唯有月光平等洒落在他们肩头。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开着“厉鬼模式”光明正大加入队伍的越殊,也随着众人一起在镇上巡逻了一圈。
当队伍在奚青云的引导下逐渐朝黑河所在的东南角而去,从荒凉的街巷间穿梭而过,越殊终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墨迹”。
在天地间黑白纵横的魔气与元气之间,这道墨迹只是一枚极小的黑点,看上去与天地自然生成的杂乱魔气并无不同。若是没有传说加持,不曾处于如今的特殊状态,没有在蒋家亲眼见识过这道魔气,记住他的气息,越殊即便擦肩而过也不会察觉。
事实却是没有如果。
传说加持带来的特殊状态,特殊状态下能洞察魔气的眼睛,以及亲眼见过甚至一路追踪过的经验,三重要素叠加在一起,让越殊在第一时间找到了这只妖魔的踪迹。
此时,巡逻的一行人犹未察觉。
他们一无所知地路过妖魔潜藏的门户,并未发觉队伍中突然少了一只幽灵的身影。
而突然消失的越殊翻过不高的院墙,无声落地。眼前清晰可见的墨迹指引他一路来到小院的一角,在装满水的水缸前止步。
白衣的幽灵微微低头。
一缸清水无波无澜,月光照耀着水光,却倒映不出他的面孔。除非获得他的允许。
越殊悄悄释放出一缕气息,于是空无一物的水面映照出少年好奇的面孔:“这么喜欢在水里呆着,你是天生的水鬼吗?”
哗——
平静的水面掀起丝丝涟漪,水中遍布的无形魔气在他的气息刺激之下沸腾起来。宛如凡物遇上它的狩猎者,没有智慧只有本能的妖魔第一反应便是逃亡。
瞬息之间,水面涌起漩涡。
无形的魔气在漩涡中凝聚成型,化出一条漆黑的鱼。它灵活地跃出水面,又在跃出的瞬间形态一变,由鱼而化鸟……
眼前奇异的一幕令越殊惊叹,他并未阻拦。
月光之下,“漆黑蝙蝠”展开翅翼,本能驱使着它远离眼前这位存在,它爆发全速,如一枚漆黑的流星,一头闯入夜色之中。
——哪怕另一个方向存在着一股浓厚的人气,众多武者的气血之力明显对它威胁不小。
它就这样撞在巡逻队面前。
越殊深知巡逻小队的实力,并不怀疑他们能解决这只妖魔。除非有人遇上生死危机,否则他无需出手,他只是第一时间赶过去,近距离旁观这场战斗的全程。
天生地养、由魔气组成的妖魔,最强悍的便是它的生命力,足足被打散了三次,这只一阶妖魔才化作残灰,随风挥洒于地。
而旁观的越殊获得了宝贵的经验。
有着“妖魔之术,万法皆通”这一禀赋的他近距离观看过这场战斗,便自然而然学会这只妖魔的核心能力——沉眠之术。
越殊给这项妖魔之术起了个简单易懂的名字。
术如其名,这无疑是一种影响生灵精神的能力,实力越强,受到的影响就越小。像是淬体九重的何津,所受影响便微乎其微。
当然了,也可能是这只一阶妖魔实力太过低微。
同样的妖魔之术,由越殊来施展,效果或许就截然不同。哪怕目前他还不曾进行尝试,越殊却理所当然有这份自信。
掌握了沉眠之术,结合此前收集的线索,他也大概猜到蒋家的惨案是如何发生的。
夜风下,白衣的幽灵悄然向某个方向望去。他黑沉沉的眼眸仿佛洞穿光阴,看见前天夜里,那场无声无息发生的血案——
一家人吃过晚饭,各自睡去,本该沉睡的幼童却睁开眼睛。妖魔支配了他的躯壳,他穿过厅堂,一一前往父母与姐姐沉睡的床榻前,沉眠之术让他们睡得愈发深沉。
他们在睡梦中失去了生命。
或许死前还做了一个美梦。
“……早上好!”
房门打开的声音十分轻微,落在奚轻云耳中却格外明显。院子里,正在浇花的她回过身来,日光照耀着她半张美丽的脸。
“昨晚睡得好吗?希望你做了个好梦。”
“阿娘早上好!”推门而出的少年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的确做了个不错的梦。”
说话间,一枚灰黑色的晶体递到他面前,奚轻云努努嘴:“喏,这是你要的魔晶。”
得知她加入巡逻队后,越殊便提过一嘴,若是他们幸运地猎杀妖魔,希望能将其本源结晶留给他。
奚轻云答应了他的请求。
……虽然不知道儿子要这枚魔晶有什么用,但无所谓,满足他就是了。
奚轻云将手中的结晶递过去,神色松快:“这回也是运气好,巡逻的第一天,事情就解决了。本来大家已经做好找不到妖魔的准备呢。”
越殊接过魔晶,也笑起来。
“……是啊,运气真好。”
90道胎魔种7√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越殊要魔晶是有缘由的。
作为修行气血武道的武者,他固然能在“传说加持”的状态下使用妖魔之术,但释放妖魔之术需要的不是气血,而是魔气。
敛息状态下,越殊试过直接从空气中汲取魔气作为能源。这个尝试成功了。但他汲取魔气的手法堪称简单粗暴,颇为低效。常态下维持敛息潜形尚可,若想在战斗中释放其他妖魔之术,这等效率远远不足。
简而言之,蓝条不够。
他需要一种在战斗中更高效汲取魔气的手法,或者拥有提前储备足够魔气的媒介。
妖魔的本源结晶就是越殊设想中的“解题答案”。一旦他能向妖魔一样以魔晶为能源释放妖魔之术,蓝条就不再是困扰。
得到魔晶的当天,越殊便迫不及待地验证了这个猜想。事实证明,他的设想可行。
释放妖魔之术时,直接从空气中汲取魔气就像是在干燥的天地间收集水分一样困难,对精神力的强度和专注度的要求极高。
若非越殊有着高达15点的魂能,压根无能为力;而以魔晶作为媒介,却像是从碗中取水一样,轻松、迅捷、毫不费力。
越殊理所当然选择后者。
这一天,奚轻云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递出了什么。接过它的人从此开启新世界的门。
……
巡逻队的使命结束在开始巡逻的第一天,蒋氏一门尚未入土,戕害他们的妖魔已化作灰烬,这样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意外之余,人人为之欢喜。
黑河镇的百姓得以安枕,至少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不明不白死去。
奚轻云等人也不用分心巡逻,开武馆的继续开武馆,猎妖的继续猎妖,各行其道。
越殊则一心沉浸在修行中。
倘若他只是这一世土生土长的辛辰,没有前世身为凡人的记忆,他或许很难体会武道这条通往超凡的路径有多么弥足珍贵。毕竟,数千年以来,武道修行已成常识。
拥有宿世记忆的越殊却不然。
记忆中多少人杰英才化为尘土,昔日的亲朋手足随时光逝去,人类的生命如此渺小而短暂。他虽历经三世,依旧只是凡人。
直到这一世……
他是特殊的,世界也是特殊的。
前世追逐一生的“进化之匙”,这一世却广传天下,从一开始就握在他手中。若是因自身的怠惰而耽误,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当属于越殊的意识苏醒过来,他就下定决心,有生之年定要一窥武道巅峰的风景。
越殊开始了007的日常。
白天练武、修行,修为不断提升。晚上化身幽灵,在镇上搜寻潜藏的妖魔踪迹,猎杀妖魔,夺取本源结晶,习得妖魔之术。黑河镇不知不觉多出一位“幽灵守护者”。
他的实力因此突飞猛进。
镇中居民对此一无所知,顶多只是偶尔有人感叹,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发现妖魔作祟,他们这处聚居地的运气越来越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奚轻云出门走镖与猎妖时都愈发放心,不用担心儿子的安危。尽管从实力上来说,她才是被人担忧的那个。有几次出门,越殊甚至直接启动“厉鬼模式”紧随在后,就在奚轻云等人附近猎妖,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也好及时支援。
好在他的担心目前都是多余的。奚轻云眼光不错,每次出门猎妖都是组团行动,队友实力可靠人品也不错,加之他们从不随便犯险,就算偶有波折,也没出过大事。
与之相比,单打独斗的越殊遇上的危险反而更多。倒不是因为他实力不足,而是妖魔之术千奇百怪,难免有大意中招之时。
好在问题不大,以他武道真种的实力,传说加持的光环,对一阶妖魔简直形成碾压优势,二阶妖魔在他手上也走不过几回。
短短几个月,一阶、二阶妖魔已经无法为他提供战斗经验,几乎成为他的提款机,让他为所欲为,收割魔晶与妖魔之术。
越殊于是盯上了三阶妖魔。
习武不同于修仙,枯坐闭关只是无用功。武道就应该在与强者的战斗中不断精进。
三阶妖魔对应武道第三境神定境,低阶妖魔只能吞噬气血,高级妖魔却能吸人魂灵。神定之下的武者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越殊却是一个例外。
一般而言,突破至神定境,才能开启心神方面的修行。但越殊天生拥有高达15点的魂力,心神之强,较之神定境犹有胜之。
换而言之,他天生便拥有许多人辛辛苦苦修炼到神定乃至天人才能拥有的强大心神。这就抵消了三阶妖魔面对二境武者的部分优势,使得他本身堪比半个神定境。
此外,“天生魔种”的传说加持又赋予他部分“天魔”特质,每一只死在他手下的妖魔都毫无保留地贡献出它们的本源结晶与妖魔之术,越殊自己都无法估量他有多强。
他只好找上三阶妖魔验证。
胜利、胜利、胜利,接连不断的胜利鼓舞了他的信心,而死在他手下的三阶妖魔又为他的实力添砖加瓦,令他“越战越强”。
不知不觉,难以计数的妖魔之术已经在月初的实力构成中占比远远超过武道修为。
常态下的只是武道真种境的少年天才,或许同阶无敌,越阶挑战却是万万不能的。一旦开启“厉鬼模式”,以妖魔本源结晶为能量源,众多妖魔之术爆发,二阶妖魔直接秒杀,三阶妖魔也只能沦为手下败将。
至于媲美天人的四阶大妖魔……
且不说这样的大妖魔若是在黑河镇附近出没,黑河镇早已覆灭,纵然真的出现了,越殊也不可能傻乎乎地上去挑战试一试。
万一试试就逝世呢?
至少等他突破至神定境再说。
对自身修行早有规划的越殊就这样过着他练武、猎妖、学习妖魔之术的平静日常。
在明面修为由淬体六重突破至淬体七重后,他在奚轻云的建议下,接受庆义武馆何馆主的招揽,成为武馆最年轻的教头。
这样一来,明面上他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必再依靠母亲一个人的供养。
随之而来的苦恼则是频繁上门的媒婆。
十七岁的淬体七重,又有一位淬体八重的母亲,家境殷实,性情低调谦和,容貌更是无可挑剔……这样的条件镇上哪里找?放在郡城,恐怕早就被大户人家相中了!
怀着“捡漏”的期待,家有适龄未嫁女的镇民纷纷盯上这位辛小哥,甚至有不少大胆的女孩子拜入武馆企图近水楼台先得月。
越殊哭笑不得地一一回绝。
“我一心武道,无意于情爱。既然拜入武馆,何不珍惜难得的修行机会?”
他甚至认真劝了她们一句。
几世以来头一次体验到这等烦恼,略感困扰之际,越殊并不讨厌这样的人间烟火气,也不讨厌坦率表露心意的女孩子。
当这一世的人生走到尽头,如今的些许烦恼,都将成为他记忆中值得怀念的画卷。
渐渐的,武馆里被他拒绝的女孩子也发现了。这位最年轻的教头的确一心武道,教学员习武的同时也在夯实他自身的根基。
他私下拒绝过她们的示好,态度却不见异常,一视同仁地指点每一名学员。学员们甚至感觉,他的教学水平比馆主还要强,似乎能轻易洞察每一名学员身上的缺陷。
而武道的进步、实力的提升带来的快乐是这世间一切快乐都无法企及的。这份喜悦是如此令人不可自拔,几乎忘却“前事”。
她们渐渐意识到越殊说的是对的。修行武道的大好机遇,不该因无谓之事而白废。
这位十七岁便淬体七重、在武道上有着非凡见解的教头,更是不容错过的良师。抛却男女之情,他的实力、禀赋、乃至无厌其烦的指点与引导,反而愈发令人仰慕。这是武道之路的后来者对先行者的敬仰。
追逐着越殊的脚步拜入武馆,却在他的引领下推开武道大门,从此一生命运都因此改变……许多年后,这段不一般的武道入门经历,也成了她们说与来者听的故事。
这些就是后话了。
在武馆指点学员的经历对越殊而言并非虚度光阴,哪怕只是引导初学者的武道入门,他也跟着将自己的基础夯实了一遍。
在每个人身上看到的缺陷与不足,回过头来他都在自己身上一一自省,毕竟他的武道远远谈不上完美无缺,必然有着不足。
与此同时,教学相长,偶尔也有学员提出的见解会让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哪怕稚嫩、粗糙,甚至会让懂得常识的人发笑,但他们眼中的武道世界何尝不是在弥补越殊不常见到的另一面,触动他的灵感?
这也是武道修行不能闭门造车的真谛。非但武道,任何体系都需要借助众生之智。
昔年真气武道被天地间日益浓郁的魔气淘汰,气血武道的诞生同样经历过几代人的探索与试错,而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
武道如此,个人修行亦是如此。
时光倏忽而逝,日积月累之间,越殊体内开辟的虚幻真种愈发充实、完满,趋于“成熟”,神定境于他只剩下一线之隔。
他向武馆告假,回家闭关。
这一日天朗气清,煦风拂面。
褪去上衣的少年人坐在静室中,双目微阖,他优美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下,气血沸腾如同岩浆,虚幻的真种一点一点完满。
服下最后一枚由妖兽精魄与百草精华凝练而成的丹药,越殊一鼓作气开始突破。
嗡……
不知过去多久,他体内涌动的气血由涌动渐渐沉寂,虚幻的真种却突然大放明光。
光明贯穿周身百窍,突破灵与肉的隔膜,冲开驱壳的封锁,照彻他的心灵之海。
越殊在光明中睁开眼睛。
武道第三境,神定境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