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6060 字 2024-02-18

“然后怎样?”贝莉丝问,“就像船长?……”

“不,不,不,”约翰尼斯连忙说,“我想他们会……试图说服你,劝诱你。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抓壮于是怎么回事。新科罗布森舰队中的许多水手,在被‘招募’之前,也就是在酒馆里胡吃海喝而已,并没有航海经验。然而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并不会阻碍他们成为水手。”

“暂时不会。”贝莉丝说。

“对。我没说完全一样。这里有个很大的区别:一旦加入舰队城,就再也不能……离开。”

“这话我都听过一千遍了,”贝莉丝缓缓地说,“但舰队城的船队呢?水下的螯虾人呢?你认为他们无法逃脱?不管怎么说,假如这是真的,假如你绝对没有机会离开,那除了本城出生的,没人会愿意在此生活。”

“很明显,”约翰尼斯说,“城里的海盗一出海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回归舰队城。途中,他们会停靠其他港口,我敢肯定,必定有一些船员就此消失了。必定有舰队城的前成员散布于各地。

“但事实上,这些船员是经过挑选的:一方面因为他们的忠诚,另一方面也因为即使他们真的逃跑,也无关紧要。首先,他们几乎全是城中出生的,劫持来的人能拿到通行证非常罕见。像你我这样,根本没有希望登上此类船只。我们大多数人都只能在舰队城里度过余生。

“但是,真要命,想想被抓的都是什么人吧,贝莉丝。有水手,没错,还有‘敌对’的海盗,少数商人。但舰队城遇到的船——你以为全会被劫吗?大多数被劫船只……呃,都跟‘女舞神号’类似。贩奴船。裁满改造人的殖民船。囚船。战俘船。

“‘女舞神号’上的改造人大多早就明白,他们绝不可能回家。二十年,在我看来,那等于是无期徒刑,也相当于死刑,他们知道的。如今到了这里,有工作,有钱,有尊严……他们会接受是很奇怪的事吗?据我所知,‘女舞神号’上只有七个改造人被认为有抵触意向,而其中两人本来就患有精神分裂症。”

真见鬼,你是怎么知道的,贝莉丝心想,嘉罢在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像你我这样的呢?”约翰尼斯继续说,“我们所有人……我们都知道,要离开家乡——离开新科罗布森——最起码五年,甚至可能更久。看看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吧。依我说,其他乘客当中极少人会跟新科罗布森有着无法斩断的联系。没错,来到此处,人们惴惴不安,有惊诧,有困惑,也有担忧。但他们并不气馁。移民新艾斯培林不也是出于对‘新生活’的承诺吗?那不正是我们大多数人所寻求的吗?”

大多数人,也许吧,贝莉丝心想。但并非全部。他们若是觉得我们对此地很满意,所以放任我们自由,那就只有天知道他们判断有误了——我也知道。

“我怀疑,”约翰尼斯轻声说,“他们不至于那么天真,任由我们随便乱逛。他们要没有小心留意着我们才怪。我猜一定有人监视。但我们又能怎样呢?这是一座城市,不是可以随意驱使、随意破坏的小皮艇。

“真正成问题的只有船员。许多人都有家庭在等着他们。这些才是有可能拒绝把这里当作新家的人。”

只有船员吗?贝莉丝心想,她的喉咙里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他们会被如何对待?跟船长一样?”她用阴沉的嗓音说道,“跟肯伯舜一样?”

约翰尼斯楞了一下。“我……我听说……只有每艘船的船长和大副才会被……他们面临的损失太大,与母港的联系又特别密切……”

他脸上带着讨好与抱歉的意思。贝莉丝感觉到一种逐渐增强的疏离感,她意识到,没人能与自己为伴。

今晚她来到此处,本想与约翰尼斯谈论新科罗布森,以为他会同样闷闷不乐,好让她揭开心中流血的疮疤,讨论那些苦苦思念的人与街道。

没准还能提出几周来一直在她脑中打转的话题:逃离。

但约翰尼斯适应了新环境。他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中立口吻,仿佛只不过是在说些新闻报道。但他试图向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妥协。他在舰队城发现了某种价值,让他作出在此安家的打算。

他们是如何办到的?她心想。他在做什么工作?

“你还听说谁了?”一阵冷寂的沉默过后,她问道。

“莫利非凯特,很遗憾,我们到达之后,他是最先辞世的人之一。”他带着诚挚的悲哀说道。舰队城混杂变迁的人口使得它成为无数疾病的载体。本城出生者抵抗力较强,但每一批劫持来的人刚到达时,总是遭到热病与瘟疫的侵袭,其中一部分人无可避免地死去。“我听到传闻,那个新来的费内克先生不是在嘉水区,就是在底安信区工作。梅莉奥普修女……”说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摇摇头,“梅莉奥普修女……为了她自身的安全,被幽禁起来了。她也是以暴力威胁自己的生命。贝莉丝,”他压低嗓音,“她怀了孩子。”

贝莉丝翻了个白眼。

我真听不下去了,贝莉丝心想。她言辞甚少,只是敷衍着让谈话继续。她感觉非常孤单。庸俗的秘密,陈腐的新闻。还有什么?她轻蔑地想,而约翰尼斯仍在滔滔不绝地列数着乘客名单和“女舞神号”上的军官。某个忠实可靠的水手其实是女人,为了出海而乔装打扮?船员中存在私爱与鸡奸?

今晚,约翰尼斯有一股可悲的气息,而她以前从没这么想过。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约翰尼斯?”最后,贝莉丝小心翼翼地说,“你去了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约翰尼斯清了清嗓子,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破璃杯。

“贝莉丝……”他说道,四周琐碎的杯盘交错声似乎变得非常之响,“贝莉丝……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约翰尼斯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着她。

“我为疤脸情侣做事,”他说,“不是指在嘉水区工作。我直接在他们手下干活。他们有一组研究人员,正实施一个相当……”他摇摇头,绽露出愉悦的微笑。“相当特殊的项目。一个特殊机会。他们邀我加入——因为我之前的工作。

“他们团队读过我的研究著作,决定我应该……要我一起工作。”他高兴得过了头,她意识到。他像个小孩,几乎就跟小孩一模一样。

“有魔学家,海洋学家,海洋生物学家。那个人——就是打败‘女舞神号’的乌瑟·铎尔——他是团队的一员。事实上,他是核心人物。他是个科学家。同时有几个不同的项目在进行。秘宗地理学、概率理论,还有……我的研究。掌管这一切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到达时,他跟疤脸情侣在一起:就是那留胡子的高个子老头。”

“我记得,”贝莉丝说,“他来迎接你。”

约翰尼斯脸上出现了一种介于忏悔与兴奋之间的表情。

“是的,”他说,“丁丁那布伦。他是个猎人,一名外来者,被这座城市所雇佣。他跟另外七个人一起住在‘海狸号’,位于嘉水区、谢德勒区和书城区的交界处。那是艘小船,上面有座钟楼……

“我们的工作太有意思了,”他突然说道,看到他那纯粹的愉悦之情,贝莉丝明白,舰队城已经完全吸引住他,“设备很陈旧,不太可靠——分析引擎年代久远——但我们的工作太超前了。我有好几个月的研究进度要赶——我在学盐语。这项工作……需要极其广泛的阅读。”

他朝她绽露出无比自豪的笑容。“我的项目有几本关键著作。其中之是我写的。你能相信吗?这难道不是很特别吗?这些书来自世界各地,有新科罗布森的,有卡多的。还有一些神秘书籍我们无法找到。有的书是拉贾莫语,有的是盐语,有的天晓得是什么语言……据说那些最重要的书中,有一本是用古柯泰语写的。我们已经根据现有书籍中的参考书目,列出一份清单。天知道他们怎么搞到这么多有趣的书,贝莉丝。其中有一半我在家乡根本就找不到——”

“抢来的,约翰尼斯,”她的话令他安静下来,“那些书是抢来的。大齿轮图书馆里每一本书都是抢来的。从其他船上,从他们劫掠的海岸城镇里。从我这样的人手中,约翰尼斯。我手下自己写的书都被夺走了。他们的书就是这样来的。”

贝莉丝感觉肠胃里变得冷冰冰的。

“告诉我,”她刚开了个头便停顿下来,喝下一点儿酒,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开口,“告诉我,约翰尼斯,这是否有点儿不同寻常?偌大一个空旷辽阔的海洋——在整个该死的海洋当中——他们偏偏劫持了这艘船,上面载有他们的头脑英雄……”

她又见到他眼中那种歉疚与得意相混合的尴尬神情。

“对,”他谨慎地说,“就是这件事,贝莉丝。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突然间,她确凿无疑地想到了他要说什么,这让她感到恶心与反感。但她仍然喜欢他,真的喜欢,她非常希望自己猜错了,因此并没有起身离开;她等待着被纠正,但同时也明白这不可能发生。

“这不是巧合,贝莉丝,”她听他说道,“不是巧合。他们在萨克利卡特有密探。他们接到了前往殖民地的乘客名单。他们知道我们上路了。他们知道我上路了。”

门一开一合,纸灯笼随风摇摆。旁边一桌传来愉快的笑声。肉丸的香味包裹着他们。

“所以他们要劫持这艘船。他们是冲着我来的。”约翰尼斯轻声说,贝莉丝挫败地闭上了眼睛。

“哦,约翰尼斯。”她语声战栗。

“贝莉丝。”他担优地说,同时伸出手来,但她以凌厉的手势阻止了他。怎么,你以为我会哭?她恼怒地想。

“约翰尼斯,我告诉你吧,五年、十年的徒刑和终生刑期有着天壤之别。”她无法正视他,“对你,对梅莉奥普,对卡多米安母女,我不知道还有谁,但对你们来说,新艾斯培林意味着新生活。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不一样。对我来说,它只是流亡之地,一个迫不得已的临时避难所。我在岂南出生,约翰尼斯。在马法顿念书。在獾泽接受求婚。在萨拉克斯区离婚。新科罗布森是我的家,它永远是我的家。”

约翰尼斯看着她,显得越来越不安。

“我对殖民地没兴趣。对该死的新艾斯培林也没兴趣。一丁点儿也没有。那儿尽是些唯利是图的废物、破产的懒汉、蒙羞的修女、因太过懦弱无能而回不了家的官吏、充满怨恨与恐惧的土著……我不要跟他们待在一起。天哪,约翰尼斯,我对海洋也没兴趣。寒冷,恶心,单调,肮脏,恶臭……

“找对这座城市没有兴趣。我不要住在古董里,约翰尼斯。这就是一出杂耍!吓唬小孩了用的!‘漂浮的海盗城’!我不要!它就像随波逐流的大型寄生虫,像水蠓一样吸干受害者的血,我不要住在这上面。这不是一座城市,约翰尼斯;这是一座狭小的村落,才不到一英里宽,我不要。

“我一直是打算要返回新科罗布森的。我绝不希望在别处终老。那里虽然肮脏、残酷,艰难、危险——尤其对现在的我来说——但它是我的家。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那样的文化、工业、人口、魔法、语言、艺术、书籍、政治、历史……新科罗布森,”她缓缓地说,“是巴斯-莱格最伟大的城市。”

她对新科罗布森的残酷、污秽与压抑丝毫不存幻觉,这番慷慨陈词由她口中说出,比出自任何议员之口都要有力得多。

“而你告诉我说,”她最后说道,“我被迫离开自己的城市——终生不得返回——就是因为你?”

约翰尼斯惊愕地看着她。

“贝莉丝,”他缓慢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只能说……很抱歉。这不是我的选择。疤脸情侣知道我在乘客名单里,然后……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他们需要更多枪炮,或许无论如何总是会劫持这艘船,不过……”

他停顿下来。“不过多半不会。他们主要是冲着我来的。但贝莉丝,请听我说!”他急切地俯身说道,“这不是我的选择。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我并不知情。”

“但是你妥协了,约翰尼斯,”贝莉丝说,她终于站了起来,“你妥协了。你很幸运,在这里找到了乐趣所在,约翰尼斯。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选择,但我也希望你明白,我没法坐在这里愉快交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似的。归根结底,正是因为你,我才变得无家可归。

“也不要称呼他们什么疤脸情侣,好像那是个头衔,好像那两个变态是天上的星座似的。瞧瞧你们,见了他们都兴奋无比。他们跟我们一样;他们也自名字。你可以说不,约翰尼斯。你可以拒绝。”

当她转身离开时,约翰尼斯叫出她的名字。她从没听过他使用这种冷峻而激烈的语调,这让她非常震惊。

他抬头望向她,双手紧握,撑在桌面上。“贝莉丝,”他用同样的语气说道,“你感觉被绑架,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并不知情。但你反感的究竟是什么呢?住在一座寄生城市里?我怀疑并非如此。跟舰队城相比,新科罗布森的日常运作也许比较含蓄,但你去问问苏洛契废墟里的人,新科罗布森算不算强盗。

“文化?科学?艺术?贝莉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座城是干百种文化的交集。每一个近海国家都曾因为战争、劫持和叛逃而损失船只。那些船就在这里。舰队城就是由它们构成的。这座城里集结了历史上所有遗失的舰船。这里有来自各种文化的流浪汉和贫民,有他们的后裔,而这些文化在新科罗布森连听都不可能听说,你知道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全世界的叛逃者在这里相遇,像鳞片一样交错重叠,创造出新的东西。舰队城在惊涛洋里永无止境地漂流,收留各地的流亡叛逃者。诸神在上,贝莉丝,你究竟明不明白?

“历史?千百年来,所有航海国家都有关于此地的传说与流言,你了解吗?你听说过水手的故事吗?这里最古老的船有一千多年历史。船也许会改变,但这座城市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肉食战争,甚至有人说可以追溯到鬼首帝国……村落?没人知道舰队城的人口,但至少有几十万。数数那层层叠叠的甲板吧;这里街道的总长度很可能跟新科罗布森不相上下。

“不,贝莉丝,你瞧,我不相信。我认为你没有理由宁愿待在新科罗布森,而不想在此居住。我感觉你只是想家而已。别误会。你不需要提供解释。你喜爱新科罗布森,这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你一直在说:‘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他望着她,头一次显露出类似厌恶的表情。

“举例来说吧,‘女舞神号’上的数百名改造人如今不至于活得像牲口一样,跟他们的愿望相比,你只是想要回家。两者相较,我觉得你的需求并不那么紧迫。”

贝莉丝的目光紧盯着他。“万一有人告诉当局,”她冷冷地说,“我是适合禁闭或再教育的人选,我发誓,我会了结自己。”

这威胁荒唐而不实,她相信他也明白,但她不可能祈求他,最多只能如此而已。她明白,他有能力给她制造严重的麻烦。

他是他们的合作方。

她转身离去——走向室外依然包裹着舰队城的细雨之中。她本来有那么多事要跟他说,有那么多问题要问。她想要告诉他,那硕大而神秘的“高梁号”钻井台,此刻正停泊在由舰船构成的小海湾里,喷吐着火焰。她想知道,疤脸情侣为什么要把它偷来,它能做什么,他们计划拿它怎么办?她想要问,钻升台的职员在哪里?失踪的地质感应员又在哪里?她肯定约翰尼斯知道这些事。但现在已不可能再同他说话了。

她无法将他的话从耳边驱走。她强烈期望,自己所说的也依然能使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