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奋而好学之人……
大英博物馆的使用者们,
根据一七五三年《大英博物馆法》的定义
您造就我们童年的无邪
人到成年依然保持纯洁……
亚当行驶在大雾中不辨方向,他转动小摩托的油门把手,试图淹没一个劲儿在他脑中嗡嗡作响的这些字眼。小摩托震颤着歪歪扭扭向前冲去,向已经污浊不堪的大气,毫不吝啬地献出自己的一份废气。噪声听着悦耳,但是车速蕴含着危险。他猛地闪到一边,避开一辆被司机弃在路上的卡车。稍后,震得骨头都要散架的颠簸,让他意识到,自己把车开到人行道上来了。他超过一排正接着彼此的尾灯缓缓移动的汽车,并和骑着摩托车为这支车队带路的警察吃惊地对视了一眼。
愿造物创下的美丽世界
不是陷阱而是善的一切
毫无用处。他慢慢松开油门,用更为平缓的速度嘎嚓嘎嚓向前行驶,他希望自己是在艾治威路上没错。
有那么一会儿,他根本不认为梅利玛许这段愚蠢的祷告诗对他有任何启发。不错,他和罗廷迪恩夫人约好,当夜迟些时候再去一次,理由是他还没有读完手稿,同时他以雪利酒会为由告辞离开。但那只是一时兴之所至,是在让人慌神的环境压力下说的。现在他既然已经从那个房门紧锁、行为诡异的魔屋中逃了出来,再回去岂不是愚蠢至极。再说,万一他真的回去,在设法拿到梅利玛许不为人知的生活的证据时,他可得当心自己和弗吉尼亚开始一段不为人知的私情呢。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性成熟的年轻女孩如此放荡不羁地投怀送抱,确是一种新奇而且并非完全令人不快的体验。在遇到芭芭拉之前,亚当的性爱经历,仅限于在电影院里抓着教会学校女生黏糊糊的手,也许之后可以哄她们紧绷着嘴唇跟自己接个吻而已。他和芭芭拉的漫长恋情在肉体方面,真可谓是好事多磨,充满了无休止的辩论,行动却是有限,长期实践着一种伤神的边缘政策,其特点是偶尔动手动脚,可总也不会发展成烈火旺烧。等到终于结婚时,双方都是笨手笨脚、全无经验可谈,等他们找到感觉开始尽情享受男欢女爱之时,芭芭拉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从此以后,怀孕,不管是真的还是提心吊胆的预期,成了他们做爱时一个熟悉的伴侣。亚当早已听天由命。那种恣肆忘情的性爱,逢场作戏而非事先谋划停当的交媾,而且不会因情感的纽带或现实的后果而招惹麻烦的体验——这种事,他知道,多发生在疯狂的学生派对上互不相识的男女之间,或者在温暖的春日午后,被约召到城郊别墅的年轻电工身上——不属于他。这些他只能从二手渠道获知,那是在酒吧或者营房里无意中听到的对话片断。我告诉你,我还没关上门,她就把皮带和袜子全脱了<i>……!“</i>怎么了<i>?”</i>她说<i>。“</i>没什么<i>,”</i>我说<i>,“</i>我只是在找我的螺丝旋凿<i>。”“</i>我打赌你擅长旋螺丝。”她说……眼下看来,这种令人垂涎的美事,他自己也伸手可得。
对于弗吉尼亚裸露胸部的准确触觉记忆,突然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他紧紧抓住车把手。他试图通过想念芭芭拉来摆脱诱惑,可是在他的想象中,妻子的形象浮现时,总是受着孩子们的牵累,嘴里含着个温度计,心神不安地紧锁着眉头。
您造就我们童年的无邪……
他此刻明白了,为什么这首蹩脚的打油诗总是从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诗的节奏和他的发动机刚刚发出的震颤完全同步。
亚当赶到时,雪利酒会已在热烈进行之中。通常,在这种场合,酒会刚开始不久,没等拘谨场面完全过去,教师们就鱼贯离去了;可是今晚由于大雾,大家似乎都认为,赶在交通高峰时段回家毫无意义,还不如痛快地玩它一晚。唯一的例外是酒保,他离开时已经把很多酒杯斟满了放在那里,这对酒客们来说无疑是件幸事。亚当很少如此迫切地渴望喝上一杯,于是他直奔诱人的一排酒杯而去。
研究生雪利酒会是学年第一学期的一个常规节目,意在让学生和教员认识,也让学生们相互认识。对很多人而言,酒会就是打声招呼从此永别的俗套,因为系里资源匮乏,无法组织研究生开展像样的活动,而且无论如何,它反映了那种传统的信念,亦即从事研究乃是一份孤独和隐居般的工作,考验的是性格而非学问,过多与人接触也许会降低性格的品质。新来的研究生们,尤其是那些海外留学生,仿佛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在会场里穿梭往来,迫不及待地找着长者搭话,决心要把全年的社交活动压缩在一个短暂的夜晚。亚当端着第一杯雪利酒离开吧台时,被一个走来走去的印度人拦下。
“晚上好。我叫阿里比。”
“你好。我叫爱坡比。”亚当说。阿里比先生伸出手来,亚当握了握。
“你好。”阿里比说。
“你好。”亚当说,他知道对方的期望。
“您是大学里的教授吗?”
“不,我是个研究生。”
“我也是。我的论文打算做仙妮·霍德。你熟悉她的作品吗?”
“不熟,她是谁?”
阿里比显得很沮丧。“我还没碰到一个听说过仙妮·霍德的人呢。”
“这种事我们都会碰上,”亚当说,“再来杯雪利酒吗?”
“不,谢谢。我不喝酒,而且果汁会让我拉肚子。”
“嗯,请原谅。我口渴极了。”亚当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吧台。他很快又喝掉两杯干雪利。由于肚子里没食,他的胃像破水管一样咕咕直叫。他看看四下有什么吃的,但是只找到一只盘子里还剩着薄薄一层炸薯片的碎屑。他用已被舔湿的指尖,把碎屑拿起来贪婪地吃着。他看到凯末尔在房间的另一边,正冲这边挥手。亚当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他发现自己正和一个穿灰白色条纹西装的谢顶男子面对着面。
“你对肛门有何想法?”那个男子问。
“你说什么?”
“小说家,金斯利·艾纳斯(1)。”男子不耐烦地说。
“噢,对。我喜欢他的作品。有时候我觉得比之任何别的作家,我与他更为投契呢。”
“怎讲?”男子说着皱起眉头。
“嗯,你看,我有一个理论,”亚当刚刚有个想法,但他开始侃侃而谈,“你可曾想过,小说家们正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用光所有的经历?没想过吧,我看也是。嗯,那就这么说吧,在小说作为主导性的文学样式出现之前,叙事文学只讲述非同寻常的题材或者寓言故事——尽是些国王和王后,巨人和飞龙,崇高的美德和魔鬼般的邪恶等等。当然,这样写没有把那些事物和生活混为一谈的危险。可是待小说一出现,你随手拿起一本书,读到一个叫乔·史密斯的平常小伙正做着你自己也做的那些事。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小说家还是要原创很多内容的,但那正是问题的关键:在过去两三个世纪里,小说作品的数目大得惊人,生活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差不多全被写光了。所以我们这些人,你看,其实全都在重复着哪一部小说中已经描写过的事情,非此即彼而已。当然,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自我陶醉,以为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经历与众不同……这倒也好,因为当他们真的恍然大悟时,结果就够他们受的。”
“妙啊!”凯末尔这时已走过来,从亚当肩后探过头来说。亚当不去理睬他,而是急切地盯着谢顶男子的脸,看他对自己的评论有何反应。
“那你说,”那男子终于开腔道,“艾纳斯比C·P·斯娄(2)好还是差?”
“我不认为这两者有可比性。”亚当厌烦地说。
“我不得不比啊:他们是我读过的仅有的两位英国小说家。”
“你一下午都到哪儿去了?”凯末尔问。
“我没跟你说话。”亚当说着又去吧台拿了一杯雪利酒。
凯末尔跟着他:“我做错什么了?”
干雪利喝上去像药水。他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尝了一杯甜的。“你向博物馆的那个人出卖了我。”
“你说什么呢?”
甜雪利味道好多了,但是甜酒下肚他发觉胃部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个人来逮我时,你向他告发了我所在的位置。我看到你的。”
过了好半天,凯末尔才最终想起是哪个人。“噢,他啊!他只不过拿了一张你填错的借书单。”
亚当想正面看看凯末尔的眼睛,可是凯末尔的脸不停地来回摆动。“你说的是真话?”他诘问道。
“当然是真话。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我以为他想以谎报火警的罪名逮捕我。”
“是你吗?我是说谎报火警的人?”凯末尔瞪大了眼睛说。
“对。也不对。我不知道。”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凯末尔说了。
“我觉得你没什么好担忧的,”凯末尔最后说,“没人问起你。除了芭芭拉。”
“芭芭拉?”
“对,她来过博物馆,就在你开溜之后不久。”
“我觉得我是看到她了……她去博物馆到底要干什么?”
“好像是听广播说,博物馆发生了火灾。广播确实为时过早了点。她想知道你是否平安无事。”
“可怜的芭芭拉。她吓坏了吧?”
“嗯,当然到了现场就不怕了。她留下口讯叫人送进来,我便出去,带她和孩子们喝了杯茶。”
亚当的泪腺刺激着他。他一口气又喝下一杯甜雪利。“凯末尔,你真够朋友,”他哽咽着说,“芭芭拉也是个好妻子。你们俩我谁都配不上。”
“恐怕那个忏悔神父又在借我附体了。”凯末尔说。他脸红了,虽然让人意外,不过相当可爱。“芭芭拉告诉我,她担心自己又怀孕了。”
“我该怎么办?”亚当向他求助,“我可怎么管新生儿的吃、住、穿各种问题啊?”
“我跟芭芭拉讲了,我觉得你应该依靠系里——在职业问题上利用这点向他们施压。”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对你没有损失嘛。听着,你知道贝恩怎么得到第一次提拔的吗?他那天跟我说:他做了六年的助理讲师毫无怨言,直到有一天他家的水箱爆裂了,可他请不起管子工。他直接冲到豪厄尔斯的办公室,要求提升。豪厄尔斯当场给他升职,而且补发六个月的薪水。看来他之前是忘了这一招儿。”
“上帝啊。”亚当说。
“顺便提一句,如今贝恩得到新的教授职位了,应该会有空缺出现。”
“系主任就在那边角落里。”亚当说着把领带拉拉正。
“要是我,可不会直接找他,”凯末尔说,“通过布里格斯来说,他对你更了解。系主任也听他的。”
“我不认为现在还会听他的,”亚当说,他想起午餐时分的会晤,“我觉得贝恩是眼下的红人了。”
“嗯,随你便。”凯末尔说。
亚当感觉有人拽他的袖子。又是那个谢顶男。
“我刚才撒了谎,”他说,“我还读过约翰·贝恩的作品。”
“哪个约翰·贝恩?”亚当细心地问道,“是写《上流社会》的那一个约翰·贝恩(3),还是写《每况愈下》的那一个约翰·贝恩(4)?”
“那一个约翰·贝恩。”男子皱着眉头说。
“谁在滥用我的名字?”荒诞剧教授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向他们扑将过来。
“是滥杀(5)。”亚当来了句俏皮话,并纵声狂笑。
教授不理他。“嗨,凯末尔,”他说,“研究进行得如何?”贝恩现在是凯末尔的导师,原来那位死在了办公室。
凯末尔拿出烟斗,开始往里面填充烟草。“我正着手重新诠释《专使》(6)。”他说。
“是吗?”贝恩说着整了整蝴蝶领结的两翼。他今晚可是盛装出席,穿一件灯芯绒上装,上面的条纹又宽又深,亚当猜想它们一定有特殊的功用,就像雪地防滑轮胎上的凹痕那样。
“你还记得,斯特雷瑟是怎样拒绝向玛丽亚·高斯特雷透露纽瑟姆家族赖以发家致富的那件人工制品的吧?”
“我当然记得。”贝恩说。亚当情不自禁地去抚摸他的上装袖子,但教授厌烦地把手甩开。
“你还记不记得,詹姆斯以他素有的风格,拒绝告诉读者它是什么吗?”凯末尔接着说。贝恩点点头,走到亚当够不着他的地方。近处的人竖起耳朵,纷纷朝凯末尔身边聚拢,他总能吸引大家的注意。“斯特雷瑟把这东西形容为一件‘体积小、微不足道、最常用的荒唐物品’,但又‘有失体面’。这个东西会是什么,学者们已经争论了许多年。”凯末尔收住话头,点上烟斗,让听众们焦急地等待着。“嗯,我相信这是一只夜壶。”他最后说。
听众中的女生们咯咯地笑起来,并轻碰同伴唤起注意。她们围过来就是要听这个。
“一旦你看出来以后,它就成了和《金碗》中那个碗一样重要的象征物。”凯末尔说。
“很有意思,”贝恩说,“那你觉得呢,爱坡比先生?”
“我认为是避孕物品。”亚当说。
只听女生中间有人震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贝恩涨红着脸大步走开了。凯末尔把亚当拉到一边。
“我想你最好跟着布里格斯。”他说。
“怎么了?”亚当抱怨,“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持自己的idée fixe(7)吗?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说夜壶体积小。”
“贝恩以为你是对着他发难,”凯末尔说,“是他阻止学校的理发室出售避孕套的。”
“噢,随便吧。”亚当说。他这次拿了一杯半甜不甜的雪利酒,希望能多少中和一下在胃里打架的两种感觉。
“嗨,爱坡比,”是布里格斯,“你怎么样?”
“糟透了。”亚当说。凯末尔识趣地走开。
“噢,这真让人遗憾。论文进展不顺吗?”
“所有事情都不顺,”亚当说,“除了做父亲。我妻子又要生孩子了。”
“哦,恭喜。你的第一个?”
“不,我们的第四个。”
布里格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真绝望了,”亚当说,“我一直在担心家庭问题,所以研究也没什么进展。我们的公寓已经塞满了床铺,我没地方学习。孩子们需要新鞋子,而用电又随时可能被切断。昨天,最小的孩子出皮疹:我们担心是佝偻病。”
“天啊,”布里格斯说,“真叫人难过。”他咬着嘴唇,双手扯着两只耳垂。
亚当举起酒杯,以夸张的姿态一饮而尽。“这就是我和学术生涯的永别,”他说,“明天我就烧掉所有的笔记,在大巴士上找份活干。”
“别,别,你不该如此冲动,”布里格斯说,“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亚当决断地说。
“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布里格斯重复道,“别鲁莽行事。”
亚当看着他推开人群,朝豪厄尔斯走过去。系主任还是保持着他在这种场合的老习惯,坐在房间的一隅,背对着大伙,和他的老伙计——两个技术人员一起喝酒。两人负责操作一台制作词语注解索引的计算机,那可是系主任的骄傲和乐子。通常,教职员中只有级别较高的才敢靠近这个小朝廷。偶尔他们也会引见几个特别出众的研究生,但是许多在场的学生最终拿到博士学位离开系里时,只能说——摩西作证——他们总算看到了系主任的背影。
“我已经决定改变论文选题了。”在亚当右耳边有人这么说。是阿里比先生。
“我相信这很明智,”亚当说,“我看选仙妮·霍德,写不出什么名堂来。她是谁,顺便问一句?”
“她是一个在印度出生的英国小说家。如果你能帮忙建议一个别的作家,我会非常感激。”
“埃格伯特·梅利玛许怎么样?”亚当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信息,让你找到他未曾发表过的一些有趣材料。”阿里比一脸茫然。“他是一位不太有名气的天主教小说家和散文家。”亚当解释。
“我还是偏向有印度背景的人。”阿里比说。
“啊,那你可难住我了。”亚当叹了口气。
“或者某个公认的大家。我觉得戴·赫·劳伦斯的象征主义……”
“这个好像已经有人做过了。”亚当说。
“我能和你谈谈吗,爱坡比?”
布里格斯又回来了。他把亚当拉到一旁,像是要搞什么阴谋似的。“系里确实会有一个空缺,真巧,”他嘟囔着说,“我和系主任谈过了,他看起来乐意认可。”
“那太棒了,”亚当说,“我还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呢。”
“我已强烈要求,理由是你的……个人境况,”布里格斯说,“但是十月份之前不可能开始工作。”
“嗯,在那之前,我就将就着混吧,”亚当说,“我对您感激不尽。”
“别走开,”布里格斯说,“我试着找个机会让他和你谈谈。”
“怎么样?”凯末尔问。布里格斯离开后他走过来。
“难以置信,”亚当说,“布里格斯看来觉得他已经帮我弄到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