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谣言的夏日(2 / 2)

她笑了起来,不过听起来并不开心:“谢谢你,不必了,在大房子里混了一辈子,我差不多也受够了。”

不过,她后来就没有再跟我提过想离开的事。我猜是卡萝劝她留下来的。

下午3点左右,小杰从前门进来了。“小泰?”他的牛仔裤太大了,挂在屁股上看起来像是一艘无风静止的帆船,挂帆的船索整个垂下来。T恤上沾满了模糊的肉汁污渍。“帮忙烤个肉,好不好?”

我跟他走到屋子后院。那是一个标准的烤架,用丙烷燃料。小杰从来没用过那玩意儿。他打开燃料罐的阀门,按下点火按钮。火猛然冒上来,他吓了一跳,人往后缩,然后露出牙齿笑了笑:“我买了牛排,还在镇上的熟食店买了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

我说:“而且这里几乎没有蚊子。”

“今年春天他们喷过杀虫剂了。饿不饿?”

我饿了。尽管整个下午都在打瞌睡,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了胃口:“你烤的是两人份还是三人份?”

“我还在等黛安的电话。不过,恐怕要到晚上才会知道她来不来。我猜,晚餐大概就是我们两个人吃了。”

“如果中国没发核弹过来的话。”

我想套他的话。

杰森上钩了:“小泰,你不放心中国那边吗?危机差不多已经解除了。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我就安心了,”我当天才听说有危机,没想到当天就没事了,“我妈告诉我的。好像是新闻里有报道。”

“中国军方想用核武器攻击南北极上空的飞行物。他们已经把装载核弹头的导弹安装在发射台上,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待命了。他们的逻辑是,如果能够摧毁南北极上空的飞行物,也许就能够摧毁整个防护罩。当然,我们实在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成功。想想看,如果人家的科技有能力操控时间和重力,我们的武器有可能伤得了他们吗?”

“所以,我们威胁中国,然后他们就让步了?”

“有点类似。不过,我们也给他们甜头吃。我们请他们搭便车。”

“我不懂。”

“邀请他们参与我们的小计划,共同拯救世界。”

“小杰,你有点吓到我了。”

“把钳子拿给我。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神秘,我本来绝对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是例外啰?”

“你永远都是例外。”他笑了,“我们吃完饭再谈,好不好?”

我走开了,让他一个人去烤肉。烟雾和火的热气笼罩着他。

两个有连带关系的美国政府机构饱受媒体抨击。媒体指责他们在时间回旋的问题上“没有任何作为”。但这样的批评实在有点不痛不痒。就算真的有什么实际可行的办法,似乎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办法。任何明显的报复行动都是很危险的,后果不堪设想。例如中国人打算要干的这件事。

近日点基金会正在朝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

小杰说:“主宰胜败的奥妙,不在于打斗,而在于四两拨千斤。对手的块头比你大,你就要利用他的体重和冲力来对付他。我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时间回旋。”

他一边简单扼要地跟我说明,一边切着烤牛排,像医生在动手术那么仔细。我们打开后门,在厨房里用晚餐。一只肥得像一团毛线结的大黄蜂撞上了纱窗。

他说:“想象一下,说不定时间回旋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侵略。”

“什么机会?早点去死的机会?”

“利用时间完成我们目标的机会。这机会前所未有。”

“他们剥夺的不就是我们的时间吗?”

“正好相反。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气泡外面,我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好好利用。而且我们有一种非常可靠的工具,正好可以用在那段时间里。”

“工具?”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时候,他又拿叉子戳起一小块牛肉。这顿晚饭真是简单明了。盘子里有一块牛排,旁边放一罐啤酒,没有别的配菜。当然,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除外,不过那也不算是他做的。

“没错,就是工具。很明显的工具:进化。”

“进化?”

“泰勒,这样子我们没办法讲话。你不能一直重复我说的每一句话。”

“好吧。嗯,把进化当作工具……我还是想不透,我们怎么可能在三十年或四十年的时间里完成有效的进化,改变目前的局面?”

“老天,当然不是我们进化,也不是三十年或四十年。我说的是原始的生命形态,我说的是几十亿年的时间,我说的是火星。”

“火星!”我的上帝。

“别那么死脑筋,想想看。”

火星也许曾经有过原始的生命雏形,但现在是一颗没有机能的死星球。自从“10月事件”之后,火星已经在时间回旋的防护罩外面“演化”了好几百万年。膨胀的太阳暖化了火星。从太空轨道最近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一颗干涸的死星球。要是火星有简单的生命形态,有适合的气候让生命存活,我想,火星现在已经是茂盛的绿色丛林了。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

杰森说:“有人曾经讨论过火星地球化。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看过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

“小杰,我现在也还在看。”

“这样你就更有概念了。我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你要怎么把火星地球化?”

“想办法让大气层获得充足的温室气体,使火星暖化。释放冰冻的水,利用简单的有机生物当种子。不过,最乐观的估计,那也要花上……”

他笑了。

我说:“你在开玩笑吧?”

他忽然严肃起来:“不是,绝对不是。我是很正经的。”

“你们要怎么……”

“我们会先同时发射一系列的火箭,装载基因改造过的细菌,用简单的离子引擎慢慢飞到火星。我们刻意设计,让绝大多数的火箭坠毁,但单细胞生物刚好可以存活。另外一些火箭上有更大型的负载,配备碉堡克星弹头,将同样的有机生物送到地底下。我们怀疑火星地底下埋藏着水。这是一场赌局,我们会两头下注。我们会发射很多次,而且有一整系列的有机生物可以选。我们的构想是,通过充足的有机作用松弛深藏在地壳中的碳,然后将碳释放到大气中。等个几百万年,差不多是我们地球上几个月,然后再研究观察。如果火星的温度升高了,大气层变潮湿了,而且产生了一些半流体的水,到时候我们会再重复一次流程。这一次,我们要用的是依据那个环境改造过的多细胞植物。植物会释放氧气到大气层中,说不定会多增加几毫巴的气压。必要的话,我们会再重复一次。再多等个几百万年,搅拌一下。就像看着时钟做菜一样,在刚刚好的时间里,我们就会煮出一颗可以住人的星球。”

这真是惊人的构想。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华生医生,变成19世纪英国侦探小说里的那种助理角色。这种角色的台词通常是:“他想出来的计划实在太大胆了,甚至有点荒唐。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半点漏洞。”

只有一个。一个根本的漏洞。

我说:“杰森,就算那是可能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火星可以住人,大家就可以到那里去生活。”

“所有七八十亿的人口吗?”

他哼了一声:“不太可能。只有一些先遣队。你可以用医学术语来形容这些人,他们是繁殖群。”

“他们要做什么?”

“生存、繁殖、死亡。我们在地球上度过一年,他们已经繁衍了好几百万代。”

“目的是什么?”

“主要就是再给人类一次在太阳系生存下去的机会。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会拥有我们所能够提供的一切知识,而且他们有几百万年的时间可以进步、改良。在时间回旋的小泡泡里,我们的时间不够,查不出那些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件事。我们的火星后代可能会比较有机会。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思考这个问题。”

或者帮我们对抗他们?

(我确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用“假想智慧生物”这个字眼。操控地球的假想智慧生物,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几乎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生物。他们把我们放在时间的保险库里。长久以来,一般大众都不流行使用这个名称。当这个名称开始流行起来时,我反而觉得很不安。这个名称有点无情,有一点抽象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他们是冷漠无情的。真相似乎没那么单纯。)

我问:“你们已经有实践这个构想的具体方案了吗?”

“噢,有啊。”杰森已经吃掉四分之三的牛排了,他把盘子推开,“而且经费还没有贵到我们承担不起。唯一的困难是基因工程,是应该如何改造出生命力极强的单细胞生物。火星的表面寒冷、干燥,几乎没有空气。每次太阳一出来,地表就会暴露在辐射线下,细菌会死光。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非常大量的噬极生物,足以应付这样的环境。例如,存活在大西洋海底岩石中的菌类,可以在核子反应炉外泄物中存活的菌类。至于其他的问题,根据我们的经验,就只待技术解决了。我们知道火箭没有问题。我们知道有机演化没有问题。真正唯一的新东西是我们全新的视野。火箭发射后,我们只要等个几天或几个月,就能够得到非常长期的结果。长期的意思是亿万年。它……我们称它为‘目的论工程’。”

我试探着用他的字眼说:“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像是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正在做的事。”

“没错,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杰森忽然扬起眉毛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惊讶。即使过了很多年,想到他当时的表情,我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段有趣的文章,描写了1969年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的情景。书上说,当时有一些年纪很大的人都不太敢相信这个新闻。那些人有男有女,多半出生在19世纪。他们太老了,老到还记得那个汽车和电视还没有出现的年代。对他们来说,那样的新闻很像他们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今天晚上,两个人在月球上漫步”),电视上却当成真实事件在报道。他们无法接受。这条新闻令他们感到困惑,分不清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荒谬的。

现在轮到我糊涂了。

我的朋友杰森说,我们要把火星地球化,殖民火星。而且他不是在吹牛……至少另外十几个和他一起的人也不像在吹牛。他们都像他一样聪明,一样大权在握,而且显然拥有共同的信念。所以,他刚才的构想都是真的。那个构想已经进入某些行政程序,已经是执行中的工作了。

晚饭后,我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绕着房子在院子里散步。

那个园艺工人的成果很令人满意。草坪鲜艳夺目,看起来像是数学家的梦中花园,种满了五彩缤纷的花草。草坪再过去,森林已经逐渐笼罩在阴影中。我心里想,森林的光影景致一定会令黛安十分陶醉。我又想起当年那段流连溪边的夏日时光。她会念一些老书给我们听。有一次,我们谈到时间回旋,黛安念了一首小小的韵诗。那是英国诗人郝士曼写的:

棕熊巨大狂野

吞噬孱孱幼儿

幼儿尚未知晓

已成大熊佳肴

我从厨房的门走进来时,杰森正在听电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压低声音。

他说:“不会的。若实在不行,也只好这样了,可是……不会啦,我了解。好吧。我不是说了好的吗?好的意思就是好。”

他把电话塞到口袋里。我问他:“是黛安吗?”

他点点头。

“她要来吗?”

“她要过来了。她到这里之前,我要先提醒你一些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吃饭时谈的那些事吧?那些事不能让她知道。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消息还没有公开。”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机密?”

“技术上来说大概是这样。”

“可是你已经告诉我了。”

“没错,所以那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他笑了一下,“我犯法,不是你。我相信你会守口如瓶的。有耐心一点,再过几个月,CNN就会有一大堆新闻了。更何况,我对你另有安排。小泰,基金会要找人参与一项很艰巨的拓荒殖民任务,目前正在审查候选人的资格。我们需要目前正在执业的各科医生。如果你可以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工作,那不是很棒吗?”

我吓了一跳:“小杰,我才刚毕业,还没当住院医生呢。”

“不是现在,还有的是时间。”

我问他:“你不相信黛安吗?”

他忽然不笑了:“老实说,这几年,我已经不敢再相信她了。”

“她什么时候会到?”

“明天中午之前。”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她要带她男朋友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自己看吧。”